第7章

 


司徒淮還是用那奇怪的眼神看著清晏。


 


他笑著,聳了聳肩。


 


「是啊,他為什麼留給我呢,真想不通。」


司徒淮和清晏的反應,讓我更困惑了。


 


我起身去觸我的那枚舍利識藏,卻見皇姐臉上帶著悲壯的決絕,率先將指尖按在光珠上。


 


我們同時被光暈包圍。


 


師父的靈識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雲海,我踏著這片潔白,在雲盡頭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師父!」


 


我向那身影奔去,鼻尖一酸,竟要落下淚來。


 


師父回過頭,他聲線慈和,面目卻有些模糊。


 


「宜真,這一世你擊潰宸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啊。」


 


我訝異地抬頭。


 


「比之前快了很多?師父的意思是……」


 


雲湛微微頷首。


 


「沒錯,這已經是我們的第十次輪回。」


 


顯永年間,吳媚兒登基,她排除異己,S人無數,造成兵禍大亂。


 


高僧雲湛九次輪回,試圖救蒼生於苦難,可每次都沒有成功。


 


巨大的震驚讓我在雲端跌落。


 


原來……


 


這是第十世了。


 


一些之前沒想明白的事,像春芽般,破土而出。


 


——皇姐說我會亂箭穿心而S,而在司徒淮的記憶裡,我登基成為了皇後。


 


他們都沒有說謊。


 


之所以記憶不同,是因為這些事件所處的時空,並不相同。


 


在某一重時空,我和皇姐活的潦倒,年紀輕輕便被宸妃害S。


 


而另一重時空中,司徒淮不知用什麼方法打敗了宸妃,

成為了皇帝。


 


「可既然司徒淮曾稱帝,那女主之禍就該結束啊,師父你怎麼會輪回九世?」


 


雲湛看向我。


 


那目光中有悲憫,有惋惜。


 


還有更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司徒淮登基後,雖勵精圖治,可各州天災,霍亂無數。我才知道,我所處的世界崩塌了。」


 


「崩塌?」


 


「嗯,宸妃有女主之命,如果改變命運,命中的女帝沒有出現,必遭到因果反噬。」


 


我錯愕地匍匐在師尊座下。


 


淚水如斷珠般墜落。


 


「那,那豈不是沒有了任何辦法?」


 


「不,宜真。」


 


「你忽略了兩件非常重要的事。」


 


師父縹緲的神情中,閃現一絲空靈。


 


「皇後和簫妃前世均被凌虐至S,

可如今,皇後病入膏肓,而簫妃安然無恙。」


 


「你將宸妃所生的小皇子送入封地,可這件事對你的反噬,也很輕微。」


 


「我不懂。」我困惑道,「師父不如說得更清楚些?」


 


雲湛道:「你母親被釋放後身處宮廷,且沒有受過任何封賞,因果的改變比皇後更小;小皇子被送走後,宸妃認養了宗室子弟,那孩子計入了玉碟,被認為是宸妃的孩子。」


 


他淡淡地笑了笑。


 


「宜真,我在想,天道似乎很容易被欺騙。」


 


「如果他誤認為命運的軌跡沒有改變,也就不會施罰。」


 


心上突然略過一陣灼燒感。


 


我捂住心口,感受著那抑制不住的驚悸。


 


師父所說的,會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視線交匯了一瞬。


 


雲湛再次開口:


 


「沒錯,

要將因果降至最小。」


 


「我們就需要另一個人,承襲女帝命運。」


 


……


 


這時,師父的幻影變得模糊。


 


我驚恐地向前,想抓住他的袍角,可指尖隻穿過了透明的光影,抓了一把空。


 


「不,師父,別走!再多說點兒什麼!」


 


師父的聲音從渺遠處傳來:


 


「宜真,我隻能告訴你,你和其他三個人的視角,和時間,都不相同。」


 


「你要足夠聰明,才能騙過天道……」


 


35


 


剎那間,舍利識藏裡的光芒全部熄滅。


 


我猛然顫慄,像從深水掙扎般驚醒過來。


 


皇姐和母妃跌坐在地上,皆是與我同樣的表情。


 


「走吧。

」我環視所有人,「去一個僻靜的禪房,我想跟你們談談。」


 


禪房還未暖和過來,檀香在空氣中暈散。


 


我簡單解釋宸妃是天命之女,推翻她要接受因果反噬。


 


但對師父的九世輪回,以及司徒淮曾經稱帝的事,隻字不提。


 


「那你們呢?師父在舍利識藏中,都跟你們說了什麼?」


 


皇姐臉上仍掛著淚痕,她神情木然,對我的話沒有反應。


 


清晏見狀便道:「司徒兄,還是你先說吧,宜仙公主還沒有從大師圓寂的悲痛中走出來呢。」


 


司徒淮聞聲,長睫低垂,恰好掩去眼底漣漪。


 


他未直視任何人,隻是極輕地偏過頭,下颌微不可察地收緊。


 


他說:「雲湛給我看了一段記憶。」


 


第一世的今日,我們四人在龍華寺初見。


 


司徒淮入佛寺,

是來為宸妃S一個忤逆她的住持。


 


他S那住持幾乎絲毫不費功夫,走出大殿時,卻在劍光中看到一道慌張的身影。


 


是宸妃娘娘的侍女秋蘅。


 


秋蘅來龍華寺做什麼?


 


司徒淮尾隨秋蘅,聽見一方枯井裡,傳來呼救聲。


 


他順著那微弱的喊聲,救了被秋蘅推進井裡的我。


 


我在第一世被汞毒毒傻,還以為秋蘅在跟我玩躲貓貓的遊戲,哭著求司徒淮,再把我扔回井裡。


 


他被我弄煩了,決心讓我當個明白鬼。


 


「秋蘅騙你的,她推你下井,是想把你S了。」


 


我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你說,秋蘅姐姐騙我嗎?」


 


得到肯定的答復後,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為,為什麼啊,嬤嬤說杏仁糕好吃,

宜真就吃了,公公說觀音能幫助母妃懷上弟弟,宜真也摸了,原來都是騙宜真的,宜真這麼好騙嗎,為什麼要騙宜真吶?」


 


哭著哭著,我說:


 


「大哥哥,你雖然兇,可真是個好人啊!宜真一直被害,真想鑽到人的腦子裡去,看清楚人的每一個念頭呀,這樣,宜真就能分清好人壞人啦。」


 


司徒淮想,小殿下,真的不聰明啊。


 


他剛S了人,袍子上還濺著血呢,她竟然,竟然覺得她好。


 


而那雙湿漉漉的純真的眼睛望著他,他罕見地為她擔憂。


 


他說:「殿下放心,臣日後會保護殿下,願殿下一生平安,歲歲無虞。」


 


35


 


當司徒淮將我拉出井時,大殿中的清晏,發現了住持的屍體。


 


上輩子的清晏並非居士,而是住持最得意的弟子。


 


住持早知道自己得罪了宸妃,

遲早會有一劫,他吩咐過清晏,在他S後,要將他埋在寺中蓮花池下。


 


清晏為住持擦拭飛濺出的血,抬頭時,恰好對上了佛像悲憫的目光。


 


他想起自己的師父慈悲為懷。


 


此生唯一一條「罪狀」,就是不肯臣服於宸妃。


 


佛佑眾生,隻是一句虛言嗎?


 


否則一生為善的師父為何S了,而作惡多端的宸妃,卻活著?


 


清晏籠罩在巨大的悲痛中,依師父所言,把他埋入了蓮花池下。


 


等幹完了活,清晏才發現冬日裡,紅色蓮花竟在冰面上肆意盛開。


 


那花兒火紅,像燃燒的焰火。


 


冬日裡怎麼會有蓮花呢?


 


清晏覺得荒謬。


 


他記得池子裡的花是轉生蓮,而轉生蓮盛開意味著——


 


「小師父你看,

開花了!」


 


這時,清晏才看見湖邊的少女。


 


少女一身白衣,如精魅般衝他一笑。


 


清晏的呼吸微微一滯,因為知道,轉生蓮開,意味著幾生幾世的糾纏。


 


雪夜,紅蓮,美麗的少女。


 


清晏穩住佛心,抬眸對那少女說道:


 


「姑娘,你可以向蓮花許一個願。」


 


姑娘笑著抬手捋發,手腕上露出了被香灼傷的痕跡。


 


「真的?」


 


看來這姑娘日子過得不好,清晏將眼神從她的燒傷挪開,道:「嗯,轉生蓮帶著極大的緣法,如有願望,皆可實現。」


 


姑娘欣喜地笑了,她很虔誠的,雙手合十。


 


「我和妹妹宜真屢遭奸人算計,每一次都隻能等災禍臨頭,才能被動應對。希望蓮花上神保佑我獲得洞察先兆之能,我和宜真渡過災厄,

定然感激不盡。」


 


姑娘十分虔誠,拜了又拜。


 


她臉上的陰鬱和哀愁一掃而光,溫柔地問清晏道:


 


「小師父,那你呢,你有什麼願望?」


 


清晏愣住,他從沒想過,自己該如何許願。


 


可他不想讓姑娘失望,更不想讓自己像連願望都沒有的呆子,他想起佛法中的「渡眾生」之言,向蓮花許願道。


 


「小僧別無他願。」


 


「隻願風調雨順,四海清平。」


 


「願世間眾生,遠離驚怖,平安喜樂。」


 


清晏停頓片刻,想起他師父在血泊中安然離世的模樣,隱去了眼底一滴淚。


 


「如此而已。」


 


36


 


在湮滅的時光中,我們四人或者有意或者無意,對轉生蓮許下四個願望。


 


司徒淮的願望是保護我,

所以轉世後,他能感應到我的危險。


 


皇姐想獲得窺探先機的能力,所以,她看到了第一世命運的片段。


 


我能看見人臨S前最後一個念頭,從而獲取世間隱蔽的秘密。


 


清晏繼承了住持「渡眾生」的願望,潛伏在了宸妃身邊。


 


一切。


 


一切如雲湛所說。


 


我們的視角,和時間,都不相同。


 


禪房外忽然起了風,風穿過荒蕪的庭院,搖動枯枝,落下簌簌的雪。


 


我想象著前世老住持身S,轉生蓮一瞬間盛開的模樣,問道:


 


「那你呢,清晏?我師父跟你說的什麼?」


 


清晏垂首,不露痕跡地將皇姐的冷茶潑了,換上新的。


 


「巧了,司徒兄的記憶有關我們的初遇,而雲湛大師告訴我的,卻是結局。」


 


他娓娓道來:


 


「前世,

司徒兄有一支從範陽留下的衛隊,他因不滿女主亂政,用這支衛隊反抗吳媚兒,可惜,被手下出賣,圍困於內宮中,萬箭穿心而S。」


 


「宜真公主,你作為他的新婚妻子,亦被吳媚兒處決。」


 


清晏停頓了片刻。


 


「吳媚兒為折辱宜仙,將宜仙嫁與了我。」


 


「司徒兄兵敗後,宜仙被他牽連,吳媚兒拔掉她的牙齒,剃光頭發,她最終因悲傷和飢餓而S。」


 


「而我……」


 


清晏微微笑道:「我最幸運,活到了八十九歲,壽終正寢。」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我掩去面上神色,心跳怦然。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看到的記憶是前世。


 


而隻有我知道。


 


那隻是我們的第一世。


 


那麼其他八世呢?


 


在那些時光中,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


 


線索到這裡……似乎就斷掉了。


 


可我突然想到,雲湛明明留下了五個舍利識藏。


 


還有一段記憶,被我們忽略。


 


我驚愕地抬起頭:


 


「有誰留意我母妃去哪兒了嗎?」我道:「從大殿出來後,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37


 


這下所有人都想起來,我母妃自接觸過舍利識藏後,就不見了。


 


我決心去找母妃,剛踏出房門,就見刺目的寒光襲來。幾乎是同時,一股大力將我向後一拽——


 


司徒淮護我在身後,一手已揮起了玉骨扇。


 


「有刺客!」


 


瞬息之間,刺客從四面八方湧來。


 


司徒淮扇影翻飛S出一道缺口,將我們往後門推去。


 


「情況不明,你們帶幾個武僧先上馬車,我在這與他們周旋。」


 


我大聲道:「可還未找到我母妃!」


 


司徒淮隻能護著我回到寺中,我在皇後的寢房外找到母妃,抓起她就跑。


 


「宜真啊,輕點,你趕著去投胎?」


 


「閉嘴!有刺客!」


 


母妃果然閉嘴了。


 


她頭頂的刺客黑壓壓地襲來,如烏鴉棲落雪地。


 


我們爬上了馬車,司徒淮簡短交代清晏一句「拜託」,便提起劍,又衝入S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