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愣愣地,像是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
「為什麼要來救我?雲湛在舍利識藏中都告訴我了,我身上的因果最重,是必S之人。」
她目光虛浮,訥訥道:「還有,你小時候,我對你實在不好。」
我隨口敷衍她:「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我母親情緒低落,又不說話了。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震。
原來是刺客砍斷了車轍,車身猛然向一側傾斜。
清晏回頭,對我們喝道:
「棄車!跑!」
我和母妃狼狽地跳車,跌入冰冷的雪地。
司徒淮沒能擋住所有刺客,有幾人追上了我們。我沒跑出幾步,身後便傳來破空之聲。
我下意識地回頭,
隻見一道寒光正衝我的後背心——
「噗!」
刀刃沒入肉體,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襲來。
我轉動脖子,僵硬地回頭,隻見母妃張開雙臂抱住了我,那要命的劍鋒,插在她單薄的身體上。
時間仿佛靜止。
我遲鈍地看著司徒淮趕來,一刀抹了刺客的脖子。
看著母親如一隻破碎的紙鳶,猝然跌在地上。
她抓著我,眼神渙散,手指漸漸變得很冰。
「宜真,剛才……我,我是回到王謹如的屋子裡,喂她了一碗藥,她難受好久了,我,我送她走。」
「宜真,我,我知道的,我們S了,因果的錯位就能少一點,你就不會染上跟王謹如一樣的怪病。如今我S了,不僅S了,還救了你。
」
「這種S法很好……真的……很好。」
母妃眼角滑落一滴淚。
她最怕疼也最愛美,可如今,流了這麼多血。
「好個屁啊!」
我罵她,伏在她身上大哭。
刺客已是強弩之末,加之司徒淮趕來,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母親嘴巴裡冒出鮮血,她呼哧呼哧的,叫著皇姐的名字。
「宜仙,宜仙……」
皇姐無聲地挪步,跪在母妃身邊。
母親綻放出笑容,用最後的力氣,將我們緊緊抱在懷裡。
在母妃臨S之前,我終於獲得了兒時一直求而不得的東西——她的懷抱。
她的懷抱如我想象的那麼柔軟,
那麼香甜。
卻即將流逝。
簫明貞是個可恨的戀愛腦,在漫長的光陰中,她從未愛過她的女兒。
她又怕痛又自私,可是她最終為她的女兒而S。
她說,這樣S,真的很好。
我闔上母妃的雙眼。
在肆意的淚水中間,我看清了,她S前最後一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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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簫明貞將衣服鋪了一床,她摸摸這個,摸摸那個,想挑出最柔軟的一件。
「明天我要去龍華寺上香,穿哪一件衣服好呢?」
她自言自語:「不要扎到宜仙和宜真啊,孩子的皮膚最嬌嫩了。」
這麼說著,她嬌軟的身體落入一個懷抱。
父皇擁著她,將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摩挲。
「兩個孩子有佛緣,不要跟她們太親近了,
免得她們貪戀塵俗,損害了般若的智慧。」
父皇挑了一件墨絳色織金錦袍衫,母親嫌那衣服不夠軟,開始是放在一邊的。
「我才不要什麼般若智慧,她們隻是我的孩子。」
父皇擺出了不高興的神色:「我們會有新的孩子。」
「可新的孩子也無法取代宜仙和宜真啊。」
父皇捏著她的肩膀,扳過她來:「明貞,朕以為在你心裡,朕才是最重要的。」
他雙目明明含情,但也隱含威脅。
帝王可以有新的孩子,也可以有新的妃子,他不肯容忍一點點的不忠,除非不忠的那人是他。
母親愣住,她眼角含淚,隻能屈從。
後來,我回宮發了高燒,母妃為了照顧我衣不解帶,父皇卻在夜深時召見她。
他不許她睡,挑起她的頭發,
聞著發間清香。
他漫不經心道:「有些居士在生S劫難時遇佛,傳為了千古佳話呢。不知咱們宜真……」
他沒有說完。
母親震驚地抬起頭,本想與父皇爭辯。
卻在望著他幽沉絕然的眼睛時,把話又咽了下去。
……
我覺得我快要瘋了。
皇姐對我說:「生S無常,如夢如幻。」
清晏念著:「一切眾生皆歸於S,無有免者。」
就連司徒淮都說我母親走得沒有痛苦,如此離去,是一件幸事。
幸耶?
命耶?
我隻知道,我的母親為我而S,她受傷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簫明貞做錯了什麼事呢?
她無非是嬌氣了些,又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心思。
憑什麼她命中就該S。
憑什麼要她S啊?!
我抱著母妃的衣袍,混沌間,聽到殿外傳來喧鬧的樂聲。
是父皇在慶祝——魏國夫人懷孕了。
我從病床上奔下,淚濺滿衣襟,也渾然不覺。
皇姐告訴過我,上輩子魏國夫人懷孕後,被人推到水裡淹S。
我聽著那歡喜的奏樂聲,突然覺得悲愴。
我對春櫻說:
「拿著我的親筆信,去給魏國夫人送信,告訴她,不要接觸任何水源。」
我想了想,尤嫌不夠。
又給魏國夫人撥了十個暗衛貼身保護。
畢竟,
她此番入宮,有我的推波助瀾。
我不能看她像我母親一樣,被命運推向S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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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魏國夫人還是在春末夏初的一天故去了。
她確實記住了要遠離水,連沐浴都很小心。
可為了讓父皇高興,她用了一種新的胭脂,那胭脂裡藏了毒,魏國夫人臉龐潰爛而S。
父皇痛失愛妃與子,轉而對宸妃和她未出生的孩子十分看重。
宸妃的孩子出生後,被取名為「賢」。
父皇力排眾議,立宸妃為後。
新後執掌鳳印後,各地紛現祥瑞。
岐山出現鳳凰狀雲朵,宿州百年枯井湧出甘泉,錦州一畝地,可產千石糧。
這些事無一不證明了,新後是天命所歸。
新後對祥瑞十分滿意,便將清晏召來,與他討論佛法。
新後問清晏:「佛家說的『渡一人』『渡眾生』何解?」
清晏道:「渡一人即是渡眾生,並未有高低之分。渡一人,那人可能去幫助更多的人,最終普度眾生。」
皇後說罷讓人捆了一個宮女,問清晏:「若我要S她,你又如何渡她?」
清晏道:「我會選擇來渡娘娘,希望娘娘棄惡從善、離苦得樂。」
皇後大笑:「那S一人,或者S眾生,你要如何選擇?」
清晏說:「既不S一人,也不S眾生。若定要尋一條路,貧僧願代眾生受此S業。」
皇後笑完,刀起刀落,宮女人頭落地。
「若大師說要救她,本宮或許留她一命。」
「可大師說要代她,我怎麼忍心對大師下手?」
清晏痛苦地閉上眼。
他說:「娘娘身為上位者,
當愛惜自己的子民。」
可皇後再也不是那個畏畏縮縮的吳媚兒了,她唯一記住的,是要補償自己過去的苦難。
她收集奇珍祥瑞。
她揮霍無數珍馐。
她大興土木,建石窟、修寶塔。
這些都是她喜愛的東西。
國庫空虛,各地稅收隻能隨之上漲。
地方官上行下效,徵收「公務稅」等雜稅。也有無良商人借機囤貨,哄抬物價。
負債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百姓有田可耕,但糧食可吃,最後竟隻落得披天蓋地,易子而食。
一切超乎了我的想象。
卻又在意料之中。
吳媚兒連自己的兒子和女兒都不愛,又怎會愛眾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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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氣象頹敗。
九州民生凋敝。
我向父皇奏報,請求廢除公務稅。
父皇聽後風疾犯了,頭痛得要S。
他說:「這件事皇後曾跟朕談過,朕告訴她,就當朕送給她的一份禮。禮送出去了,焉有收回的道理?」
我冷笑。
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我知道那些錢有的進入了父皇的私庫,他御駕巡遊,打賞宮妃,都要花。
我給他最後一次做人的機會。
他不要。
那我隻能不客氣。
蘇傲、衛庭之都是我提攜的人,他們在朝堂已站穩腳跟,很快聯合朝臣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庭辯。
最終,父皇迫於壓力,停收公用費,廢黜宸妃的爪牙。
並沒有能不能,可不可以。
誰掌握了權柄,誰就是爹。
我反復思量師父留下的話——天道需要的,
是一位千古唯一的女皇。
而這個人是我,或者是吳媚兒,並無什麼要緊。
……
可我也不敢小覷命運對吳媚兒的偏愛。
我想尋找一位可靠的盟友,便在桌子上擺起皇姐送我的護身符和司徒淮送我的香囊。
我先將視線落在那護身符上。
目光柔軟下來,我相信皇姐與我一母同胞,定會幫我。
可我隨即想到,那日不管怎麼誘哄,皇姐都不肯說自己在舍利識藏中經歷了什麼。
她隻是說:「是一些不相幹的事,不值得一提。」
李宜仙對我,似乎有所隱瞞啊。
而這香囊……
自承元十年起,每當我遇到危急,司徒淮都會趕來。
他武功高強,
在很短的時間內從坐上了指揮使,在某一世,甚至成為皇帝。
他還有一支軍隊,駐扎在不遠處的範陽。
我下定了決心,抓起一件信物,扔進火爐。
而將另一件,我小心地貼在離心口最近的位置。
李宜真。
過了今日。
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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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落了皇姐,與司徒淮廝混在一處。
在宮闱局裡,看他審問、用刑、S人。
監正、太醫、太監、宮女。
許多人懷揣著秘密,被司徒淮所S。
他們臨S前都喊著冤枉,他們的秘密都歸我笑納。
太多的秘密令我消化不良,我有時看的困惑了,問司徒淮:
「你前世曾起兵反抗吳媚兒,看來早對她不滿,她從未苛待過你,
你為什麼卻不對她忠誠?」
司徒淮擦著染血的玉骨扇,道:「牝雞司晨,女主為禍。」
我點點頭,假裝不在意。
我命人繡了一幅《黃雀圖》,懸於父皇的寢宮。
父皇並不喜歡這幅圖。
可我說每一條繡線都是我精心挑選的,浸在天麻水中七七四十九天,能治他的風疾。
每句話我都沒說謊。
除了將天麻,換成了麻黃。
但我也是為父皇好,麻黃會讓他的風疾惡化的更快一點,這樣,他就不必痛苦。
前世父皇駕崩時已近四十,太子賢正是七歲稚童。
吳媚兒垂簾聽政,取幼帝而代之。
而今,賢仍在襁褓,並未被立為太子,吳媚兒的勢力又被我削弱了許多。
對比雄鷹而言,SS一隻雛鳥,
要更容易。
……
我修建了一條從龍華寺到皇宮的密道。
龍華寺住著秋蘅。
她是我埋下的一粒種子。
最後,我又勸司徒淮遣散範陽那支軍隊。
我說:「本宮有一隻更隱蔽、更安全的武裝。你的範陽兵若到了京城,會踐踏秧苗,驚動百姓,還是別叫他們來了。」
做完這些後,我覺得差不多了。
如今,隻差一個讓皇後先動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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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風疾日益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