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目送著秋蘅遠去。


 


正欲轉身,卻見司徒淮動了動僵硬的右手。


 


48


 


他明明中了毒,該一動也不能動了。


 


卻一手鉗住我,另一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後一探。


將靴筒中的短匕插入我的肚腹!


 


《黃雀圖》正在我眼前,可那畫上的蟲鳥,在淚水中模糊。


 


黃雀。


 


究竟誰才是黃雀?


 


我不可思議地回頭,見那要保護我一生的人,又拿那匕首插向自己。


 


他臉上是欣慰的笑容,眼睛裡的悲傷卻多得快要漾出來。


 


「對不起,臣必須要S公主。」


 


「若公主身S,世間找不出第二位女皇,女主之禍,自可終結。」


 


他愛我,卻要S我。


 


可我不愛他,我愛的,是另一個人。


 


他張開手抱住我,

血汩汩地流出來,匯為一處。


 


我為我的血和他的混在一起而感到惡心。


 


我問:「司徒淮,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的生命在漸漸流失,他也一樣。


 


我確定司徒淮一定無法反抗了,才告訴他:


 


「你曾在轉生蓮前許願,希望能預知到宜真的危險。之前次次都能應驗,為什麼這次,宜真要S了,你卻絲毫沒有心悸呢?」


 


司徒淮僵住了。


 


他牙齒顫顫,劇烈發抖。


 


一股浸透四肢百骸的恐懼籠罩了他,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殿下……殿下……」


 


他哀哀哭了起來。


 


對一個人最殘忍的,就是讓他在臨S之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現在我對司徒淮所做的,

就是這樣的事。


 


49


 


S掉李宜真,世間找不到第二位女皇,女主之禍,自可終結。


 


可如果S掉的,並不是李宜真呢?


 


50(李宜真視角)


 


等我趕到大殿時,一切都結束了。


 


沒有金吾衛,也沒有我召集的女兵們。


 


大劑量迷藥帶來的後遺症,讓我撲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今早姐姐遞過來一杯茶,我喝了,然後便睡到了現在。


 


而現在。


 


睡著的人變成了姐姐。


 


皇姐穿著我的衣服,扮作我的樣子,司徒淮把她當成了我。


 


他S了她。


 


他S了她!


 


血染湿衣袍,皇姐的眼睛漸漸渙散。


 


我知道,她眼睛裡閃過的那些畫面,是她臨S前最後一個念頭。


 


「不,不要!」


 


我在大殿中哭得喘不過氣。


 


「李宜仙,起來,你給我起來!」


 


李宜仙,她最討厭了,她表面是不染塵埃的佛女,實際上她最愛管闲事了。


 


我的視線被淚水攪得一片混沌。


 


朦朧中,清晏走了過來。


 


我本想讓清晏別碰我姐姐,可看到他的表情,我沒敢說出口。


 


清晏沒有眼淚,沒有言語。


 


甚至沒有情緒。


 


他的眼睛裡仿佛在下一場大雪,那雪是寂滅的,是空洞的,所有的生命到他眼裡,就S去了。


 


我愣住。


 


我想不通,清晏憑什麼比我還要傷心。


 


他隻是姐姐某一世的丈夫而已。


 


隨著清晏的動作,一枚梅花形木牌從他袖中掉下來。


 


我沒注意到這個木牌,

可是瀕S的姐姐卻看見了。


 


姐姐原本在笑,她對自己即將S去這件事,毫無怨懟。


 


看到木雕的瞬間,姐姐整個人的表情變了。


 


淚水從她眼中湧出來,跟血液混雜在一起。皇姐抓住清晏的衣擺,不斷地發抖。


 


她說:


 


「清晏,你知道嗎,對一個人最殘忍的事,就是讓她在臨S之前知道……」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清晏……清晏!」


 


皇姐喘息著,她悲痛欲絕,絕望地抓住清晏的衣袖。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努力地看著清晏,甚至沒有分給我一個眼神。


 


「清晏,你……既騙了我……」


 


「可要替我好好照顧,

我的……妹妹啊……」


 


一滴淚懸在她眼角。


 


皇姐溫柔得,像破碎的月光。


 


在漫無邊際的悲哀中。


 


在迷霧一般的困惑裡。


 


我愣愣的,拾起了皇姐S前最後一個念頭。


 


51(李宜仙的最後一個念頭)


 


畫面中的龍華寺,下著一場大雪。


 


臘梅花落在皇姐的發間,她踏著松軟的雪,與清晏在客寮中相見。


 


魏國夫人跪坐在清晏身側,用那雙令君王色令智昏的柔荑泡茶。


 


皇姐側目打量她:「有勞。」


 


魏國夫人「S」了。


 


我們叫宋醫正研制了假S藥,摻在胭脂裡,又將魏國夫人偷運出宮,藏於龍華寺。


 


天道的懲罰,

果然沒有出現。


 


清晏看著皇姐,很溫暖地笑著。


 


他將九世輪回的秘密,悉數告訴皇姐。


 


我窺伺著,微微感到了怪異。


 


清晏是怎麼知道九世輪回的?


 


皇姐顯然也心存顧慮,短暫的訝異後,她問清晏:「我憑什麼信你?」


 


清晏說:「我在龍華寺找到一份雲湛大師的手札,這些事都記錄在上面。」


 


清晏掏出一份筆記,證明他可以信賴。


 


皇姐顰眉。


 


「好吧,你說從第四世起,司徒淮成為了皇帝,造成了世界的崩塌。」


 


「第七、第八世,你幫助宜真,讓她免於被徐公公等人戕害。宜真鬥敗宸妃,成為女皇。」


 


清晏微微頷首:「可是登基後的宜真公主,很快被司徒淮所S。」


 


「不可能!


 


皇姐忽的站起來:「他為什麼要S她?司徒淮他……他應當很愛我妹妹啊!」


 


清晏道:


 


「公主可知,司徒淮出身範陽?」


 


「他的家族最為古板守舊,先帝時,就因為堅持立長站了魏王一派,而被滅族。司徒淮從小被這種風氣燻染,怎可能容忍女主執政?」


 


皇姐咬牙切齒。


 


「那為什麼不是我妹妹S了他?」


 


清晏道:「司徒淮和宜真共同見證了轉生蓮開放,他們二人,似乎存在某種牽絆。」


 


皇姐急得紅了眼。


 


「那你說怎麼辦?啊?!」


 


「宜真是唯一一個能承接吳媚兒命格的人,可她每回都被司徒淮S了。」


 


清晏深深地看向皇姐。


 


不知為何,他的眼睛裡又下起了雪。


 


蒼白,悲哀,茫然又空無一物。


 


「其實……有一種方法。」


 


清晏緩緩開口。


 


他說的很慢很慢。


 


「司徒淮可以自以為S了宜真,而實際上宜真,並未被SS。」


 


在清晏的注視中,皇姐睜大了眼。


 


她喃喃道:「你這麼一說……本宮倒也想到了。」


 


「隻要……隻要這麼做,宜真就不會S了!」


 


她笑起來,笑聲清脆地滾落在茶湯裡。


 


因為太高興了。


 


以至於,連清晏臉上徹骨的悲哀,都沒看見。


 


臨別前,李宜仙對清晏施禮:


 


「清晏,先前我對你多有誤會,現在卻發現,你總在我迷茫時指點我,

多謝你了。」


 


清晏遠遠地望著皇姐。


 


她穿著一襲紅衣,盛放在雪中,仿佛要羽化而去。


 


清晏顫抖著垂眸:


 


「公主能這樣想,小僧……喜不自勝。」


 


52


 


在多年前的第一世,我們曾在轉生蓮前許願。


 


皇姐說:「希望我和宜真能渡過災厄。」


 


司徒淮說:「願小殿下一生平安,歲歲無虞。」


 


清晏雙手合掌:「小僧別無他願,隻願風調雨順,四海清平。」


 


前九世,世界一遍遍塌陷,我在臨近勝利前被司徒淮SS。


 


所有人的願望,全都落空。


 


而今。


 


皇姐天衣無縫地扮演了我,引誘司徒淮,S了她。


 


我撿起地上的匕首,

對著清晏。


 


「本宮早知道司徒淮有不臣之心!他每S一人,本宮就能看見他的一段記憶。」


 


「本宮原本可以制定更周密的計劃,慢慢除掉他,可你為什麼要提醒皇姐?」


 


「皇姐本來不必S,不必代我S的!!」


 


清晏緩緩抬頭。


 


他眼眸中的大雪散去,一同散去的,還有最後一點活氣。


 


最後,清晏說了一段我聽不懂的話。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殿下,若你可選,你是選擇渡一人,還是渡眾生呢?」


 


……


 


我沒有S清晏,因為我的胸口,一直放著皇姐的平安符。


 


皇姐是我最信任的人,她臨S前,把我託給清晏照顧。


 


我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這個平安符,和姐姐留給我的最後一句囑託。


 


姐姐,宜真會乖乖的。


 


會活下去,會聽你的話。


 


53


 


我登基成為女皇,出於對命運的忌憚,年號還是顯永。


 


我薄賦斂、息幹戈、省力役。


 


京郊百畝荒地,被改成試驗田。我將拓荒的技術推向各州,糧食增產三成。


 


我收復安西四鎮,設立都護府,鞏固了西北邊防。


 


我開辦女學,創設女科。


 


夏如雲、陸淺等第一批女官入朝。世風改變,女孩們紛紛進入學堂,接觸詩文、經史、算學、醫藥,走向更遼闊的天空,實現自己的抱負。


 


顯永二年,我納了丞相幼子、武威將軍胞弟和新科狀元入宮。


 


年底,皇太女出生。


 


這孩子長了丞相幼子的眼睛,

將軍胞弟的鼻子,新科狀元的嘴巴。


 


誰也說不清她究竟是誰家的,朝臣和氣成一團,誓S效忠於我。


 


顯永十年。


 


國泰民安,人才濟濟,萬國來朝。


 


那年的探花郎隻有十三歲,人人都說他驚才絕豔,前途不可限量。


 


殿試考場裡,我讓他抬頭,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我沉吟片刻,問他。


 


「你從哪個郡來,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一派純真,朗聲答道:「臣來自雲夢郡,叫安弘之。」


 


我點點頭,什麼都沒說。


 


雲夢是我年輕時的封地。


 


安,是一戶富商的姓氏。


 


我叫安弘之入翰林院編纂史書,誰也不知,他本是個早因心疾而S的孩子。


 


清晏成為我的護國國師,他創立了因明學說,

前往各地傳道,教化苦難的人民。


 


我和他彼此恭敬又疏離。


 


日常對話不外乎:


 


「國師,婆娑使團到訪,你是否可以為他們講經,傳遞大乘佛法?」


 


以及:


 


「好的,陛下。」


 


清晏對我很好,我知道的。


 


可皇姐S了,我再也無法與他相處。


 


人人都說,女帝雄才大略,國師無上智慧,是最佳的拍檔。


 


卻不知,我們活得像兩隻被人拋棄的狗。


 


李宜仙羽化而去。


 


而我在回憶之中乞食。


 


把日子過得,陳舊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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