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然後,就到了顯永十一年。


 


我外出奉香,約清晏在龍華寺見面。


 


茶喝的差不多了,我貌似不經意地問他。


 


「國師,朕突然發現,十餘年間,朕的鬢角已生白發,可你的樣貌從未變過。」


 


清晏斟茶的手一頓。


他輕描淡寫道:「臣一心向佛,比較抗老。」


 


是嗎?


 


是抗老。


 


還是怕我見到他老了後的樣子?


 


我笑了笑,繼續問:


 


「如此說來,近日朕翻看舊經卷,竟發現一件匪夷所思之事。」


 


「朕的師父雲湛,據說在承元年間圓寂了。而雲湛的師父佛號智冼,因不肯編造謊言幫吳媚兒爭寵,在更早的時候,被吳媚兒所S。」


 


「國師,你覺得這個故事,熟悉不熟悉?」


 


遙想那年,

我們四人回到龍華寺,得知了第一世相識的故事。


 


司徒淮奉命S了老住持智冼,救了我。


 


清晏去埋葬智洗時,在轉生蓮旁遇到了皇姐,他們面向蓮花許下心願,開啟了十世輪回。


 


一滴眼淚砸到茶裡。


 


接著是兩滴、三滴。


 


S伐決斷的我,突然淚落如雨。


 


對面的人罕見地沒有反駁,他平靜地說:


 


「抱歉啊,宜真。」


 


「瞞了你這麼久。」


 


我雙唇顫抖,以為清晏要跟我相認了。


 


我執起他的衣袖,像小時候一樣,像皇姐臨S之前一樣。


 


如果我知道即將發生什麼,我一定不會這樣做的。


 


隻見清晏的皮膚迅速皺縮,長出皺紋。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衰老,似乎在短短一瞬間,過完一生。


 


我跳起來,高聲尖叫。


 


「你怎麼了?!」


 


「求求你,別嚇我!我錯了,我這就把所有的話收回來!」


 


沒有用的。


 


我記得清晏說過的,他這輩子壽終正寢,活到了八十九歲。


 


生如夏花。


 


S若秋葉。


 


朝生若露。


 


暮S歸淵。


 


而如今的他,在我面前坐化。


 


S時,確實是八十九歲老叟的模樣。


 


我在巨大的驚恐中,看見了清晏S前,最後一個念頭。


 


(番外清晏的最後一個念頭)


 


55


 


我叫清晏,是個僧人。


 


十歲那年,我去給帝王送經,一個在寺修行的小尼姑託我送信,我見她哭得可憐,便幫了她。


 


回寺後,

師父問我:


 


「你將那女尼的信,親自送到皇帝面前?」


 


「是,」我道,「師父說出家人要濟世為懷,徒兒想,幫這個小忙,有可能讓那女施主渡過困苦。」


 


師父深深看向我。


 


他的表情分明讓我覺得,我這個忙,幫錯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幫的那個女尼叫吳媚兒。


 


帝王收到吳媚兒的信,知道她在龍華寺日日因想念他而啼哭,心軟了,把她接回宮。


 


吳媚兒隨侍天子後不久,宣見了我的師父。


 


她拿出黃金千兩,求師父幫她做一出戲。


 


「大師,皇上雖寵幸我,卻沒給我任何封號。若您肯說媚兒是佛女,皇上一定會待我不一樣的!」


 


吳媚兒哀哀哭著,梨花帶雨。


 


我師父智冼,佛法深厚,修為深不可測。


 


他看清了吳媚兒還處在萌芽階段的野心,拒絕了她。


 


回寺途中,我很沮喪,一直低著頭。


 


「師父……徒兒錯了。」


 


「如果不是徒兒給吳媚兒送信,她就不會回到皇帝身邊,更不會對師父提出無理要求。」


 


師父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無端讓我心慌。


 


我生出一種荒謬的想法,或許這件事產生的災厄,會比我想象中更多。


 


「罷了,」師父說,「天命所歸,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時間過得很快。


 


我平靜地度過了幾年,漸漸淡忘了這件事。


 


直到一天,師父將我喚到佛前,他說吳媚兒得了機緣,已被封為宸妃。


 


而他幾次忤逆於宸妃,宸妃必然尋機會把他S了。


 


「清晏,等我S後,你要把我葬在寺中的蓮花池下。記住,那池子裡種著轉生蓮,為師埋在那裡,能為這世道做最後一件事。」


 


「不!師父!您別嚇徒兒!」


 


我戰慄著,前所未有地痛哭,恨不得立即S去。


 


一切因我而起。


 


如果吳媚兒非要S一個人,她為什麼不S我呢?!


 


師父風骨清舉,寶相莊嚴。


 


他問:「清晏,你知我為你取這佛號,寓意是什麼?」


 


我含淚道:「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師父笑了。


 


「沒錯,日後這盛世的太平,由你來守候。」


 


56


 


後來……


 


後來師父真的被宸妃的人S了。


 


他S去的那天,轉生蓮前所未有地綻放,漫天紅蓮之畔,我遇到一個憂鬱的少女。


 


我們許下兩個願望。


 


彼時我隻知道,轉生蓮帶著極大的緣法。


 


但那緣法究竟是什麼,我並不太清楚。


 


直到幾年後,我又遇到了那個少女。


 


世人崇信佛法,那時已經成為女皇的吳媚兒,又要我為她編織佛女的謊言,她野心很大,想要培養更多信徒。


 


我拒絕了。


 


吳媚兒早想到了我不會輕易就範,她把李宜仙捆成粽子,置於大殿之上。


 


她問:


 


「清晏師父,佛家說的『渡一人』『渡眾生』何解?」


 


……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


 


未來的每一世,吳媚兒都會問同樣的問題。


 


何為渡一人。


 


何為渡眾生?


 


我看向那落魄的公主,李宜仙。


 


聽說她的妹妹和妹夫起兵反抗女皇,被亂箭射S了,她受了刺激,精神錯亂,再沒有了在大雪中顧盼神輝的樣子。


 


「小師父你看,開花了!」


 


「姑娘,你可以向蓮花許一個願。」


 


「小師父,那你呢,你有什麼願望?」


 


「小僧隻願風調雨順,四海清平。」


 


我看著宜仙公主雙目無焦的模樣,突然感覺,非常非常難過。


 


那一瞬我突然明白,我無法救一人,更無法救眾生。


 


我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和尚,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閉上眼,問吳媚兒:


 


「要怎麼做,陛下才肯不S她?」


 


吳媚兒笑了,

勾了勾我的衣帶。


 


「小師父年紀輕輕,風採令朕見而不忘……」


 


我救下李宜仙,成為她的丈夫。


 


……同時我也是吳媚兒的男寵。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宜仙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我為她養了一隻叫阿修羅的小貓,她把貓收下了,把我趕走了。


 


我從宮中回家,身上沾了吳媚兒的氣味。


 


宜仙在家中跌倒,我去扶她,她高聲尖叫道:


 


「別靠近我,你給吳媚兒舔腳提鞋,你髒!」


 


宜仙。


 


那段時間,我好難過。


 


我想告訴你,不是的,這其中另有隱情。


 


可那隱情是我為了救你而淪落,這些,還是不要讓你知道。


 


其實,

若我一輩子跟宜仙相守下去,縱然她大部分時間打我,不認識我,我也是快樂的。


 


因為很多人的快樂。


 


往往隻有一瞬間。


 


我一生中的一瞬,正是在龍華寺的轉生蓮前。


 


小公主眉眼溫柔,笑著問我:


 


「小師父,那你呢,你有什麼願望?」


 


吳媚兒以折磨人為樂,她拔掉了宜仙的牙齒,把她關在囚牢之中,每天給她很硬的食物。


 


我細細熬了粥,提著食盒去看宜仙。


 


為了避免吳媚兒發現我對宜仙有情,我一邊喂她吃飯,一邊罵她。


 


我說:「好吃嗎?這是阿修羅嚼過又吐出來的,它不吃,正適合你吃。」


 


如果我知道,唯獨是這些話,宜仙記住了。


 


她精神恍惚,忘了我是如何照顧她,卻偏偏記得我掰開她的嘴,

把飯灌到她嘴裡的樣子。


 


我是絕對做這麼一出戲的。


 


可惜啊。


 


人生就是這樣。


 


如月的圓缺。


 


終究不能圓滿。


 


57


 


宜仙還是S了。


 


悲傷和飢餓,SS了她。


 


我隨侍在女皇身邊,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我為女皇講經散學,渡化臣民的苦難,她漸漸不再像個玩物一般對待我,看向我的眼神,有了幾分尊重。


 


「清晏,朕封你為國師,好不好?」


 


我說:「好。」


 


人人都說,我是吳媚兒的近臣、寵臣。


 


可顯永十一年,吳媚兒沉睡時,我把她勒S。


 


年輕時她問過我:


 


「清晏,S一人,或者S眾生,如何選擇?」


 


我說:「既不S一人,

也不S眾生。若定要尋一條路,貧僧願代眾生受此S業。」


 


可惜這S業我一人承受不得,既然我沒法渡她,那還不如S了她。


 


吳媚兒S後,天下很是亂了一陣。


 


直到我八十九歲,戰亂還未平復。


 


八十九歲啊,實在是太長了一點,要知道宜真和宜仙,很年輕的年紀就S了。


 


可是。


 


壽終正寢的人偏偏是我。


 


是那個將信件傳遞給皇帝,開啟了吳媚兒女帝人生的我。


 


這大概就是天道給予我的。


 


最殘酷的懲罰吧。


 


58


 


第二世開啟時,我是蒙的。


 


我想起師父的囑託。


 


他說,他要被埋在蓮花池下,為世間,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師父智冼,是能堪破天機的大師,

他預知了女主之禍,用自己的S亡催化了轉生蓮花盛開。


 


而轉生蓮的緣法意味著——


 


那日我們許下的四個願望,必須實現。


 


同時,在第二世開始時,我擁有了一項奇怪的能力。


 


我可以隨意操控自己的相貌,還有年齡。


 


朝為稚童,暮為老朽。


 


這能力很好。


 


我很怕宜仙也重生了。


 


若她還記得我,我不知該如何跟她相處。


 


新的世界裡沒有了師父智冼,我幻化成三十多歲,取名雲湛,成為龍華寺的住持。


 


憑借著前世修為,我很快獲得皇帝的信任。


 


兩位小公主出生時,帝王召我入宮。


 


皇帝向我展示公主們肩膀處的蓮花胎記,而我想起吳媚兒說的,皇帝對祥瑞十分迷信。


 


我編造了一個謊言。


 


「龍華寺的轉生蓮在一夜之間綻開。」


 


「二位公主,是般若使者轉世。」


 


其實轉生蓮沒有再開過。


 


盛開的,是我買的紅色蓮花。


 


可是皇帝對般若的說法深信不疑,他竟將兩位小公主送到佛寺,交給我教化。


 


我看著兩位嗷嗷哭叫的粉團,十分頭痛。


 


師父。


 


救命!


 


你隻教了徒兒佛法,可沒有教怎麼帶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