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宜仙和宜真八歲時，我再次遇到了削發為尼的吳媚兒。
我知道，她會哭的十分可憐，求我為她傳信。
而我決定不再幫她，為了震懾她，把自己幻化成個七八十歲的老僧。
「施主在此清修，就要守住自己的佛心。」
「恕貧僧，不能如施主所願。」
我隱隱期待著命運改變。
誰知年輕的帝王來寺廟上香，吳媚兒尋得機會，還是跟他偶遇了。
然後便是吳媚兒回宮，詠安公主離奇S去，吳媚兒被封為宸妃。
在匆匆的光陰裡，宜仙和宜真，也恍然長到十三歲。
宜仙眉目溫柔，如皎花照水，不染纖塵。
「師父，佛說，如是因，如是果，何解？」
「師父，我新做了玉露團子，你要吃嗎？」
「師父……」
皇帝要接她回皇宮，
她莽撞地闖入我的僧房，哭泣的樣子仿佛雨後新竹。
「我不回去，皇宮有什麼好？」
「我要日日誦經，跟師父在一起。」
我的心狠狠脹痛，連頭都不敢回，怕叫她看見我晦暗的臉色。
宜仙。
前世的你恨我入骨。
如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假裝沒聽懂宜仙的意思，低聲喝斥。
「你是公主，而我是個和尚，我是你師父啊。」
宜仙恨得咬牙。
將一個木牌摔在我身上。
「雲湛，我討厭你，不要你做師父了！」
「你真是S腦筋，是不是寺門口那棵爛木頭變的啊！？」
我撿起了木牌。
上面有一闕宜仙親手寫的詞。
我看著那清秀的筆法，
想象著宜仙將字句刻上去的樣子。
發現了她同樣晦暗、絕望、不敢說出口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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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公主還是回了皇宮，臨行前我提醒宜真，宮闱兇險，事事小心。
宜真眨眨眼，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我不放心，拜託我講經時認識的好友宋源，一定要照顧她。
然後我幻化相貌，成為了不到二十歲的清晏。
其實我想過，如果我一直以雲湛的身份活著，世間再也沒有了清晏，命運的改變，會不會比之前更大一些。
可我不敢賭那個可能。
我花了一筆錢，讓宮闱局的人把我關進牢房。
那老獄卒第一次見花錢坐牢的，眼瞪得比銅鈴還大。
他拿舌頭舔了舔毛筆，問我：
「罪名怎麼寫？」
我道：「就寫，
宸妃娘娘修行時，在下不肯為她傳信。」
……
我在牢中結交了司徒淮。
為了拉近關系，我為他講經，還在他失意時陪他喝酒。
司徒淮醉狠了，雙眼迷離地看著我。
「……和尚也能喝酒嗎？」
我摸著新長出的頭發，哄他。
「我隻是個修行的居士。」
要論佛家十戒，我早破了許多。
我滿口謊言，當人男寵，S過人，也愛過人。
喝酒，又算什麼？
司徒淮不算壞人，可宸妃每次都將S人的活交給他，就連上輩子我的師父，也是他S的。
他提起這件事，難過的哭了：
「我出身範陽司徒氏，家風最是清正，
如今淪落成地獄惡鬼，我該以什麼臉面去見祖宗。」
在那一瞬，我有點可憐他。
正因為這一點憐憫之心，我透露給他一些信息。
第二世他找到了那個出賣他的手下，起兵，擁立李信雲成為皇帝。
我很開心，覺得一切能回到正軌。
……可是李信雲稱帝的世界，很快崩塌了。
或許李信雲太過闲雲野鶴，不適合帝位？
接下來的幾世，我廢了好大口舌，說服了更有能力的司徒淮登基。
司徒淮真的不情不願。
他是個清正的君子，出身範陽司徒氏，他覺得取皇家而代之的，都是亂臣。
崩塌。
崩塌。
崩塌。
世界接連崩塌。
司徒淮是英明聖主，
能擔當起皇帝職責，可他統治的世界天災不斷，民不聊生。
我終於……覺出了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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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天道需要的，是一位女皇。
作為一對雙生姐妹，宜真心機深沉，野心勃勃。
她除了長的像宜仙，其他都不一樣。
如果，承接女帝命格的人是宜真……
可宜真和司徒淮存在命運的牽絆，司徒氏不允許女主稱帝，她每次臨近成功時，都會被司徒淮SS。
命運啊！
命運！
如此殘酷，如此慈悲。
每次都給我們機會，抹S掉，再進入下一個輪回。
……
第十世開始前，我做了一個夢。
智冼手持雙生蓮花前來。
他掐斷了其中一朵花，另一朵，開放的更盛。
我在夢中哭泣，泣不成聲。
師父。
這是你給我的提醒嗎？
你的提醒為何，如此清晰，如此殘忍？
我突然記起了我的第一世，小公主被捆成了粽子，扔在大殿之上，女皇好整以暇地問我。
「清晏師父，佛家說的『渡一人』『渡眾生』何解？」
那時，我放棄了一切，隻為救她一人。
因為對我而言，每個人的相遇在滄海中都隻是一粟。
隻有我和李宜仙的相遇，是朝露遇到了星雲。
對不起啊，小公主。
現在。
清晏要去救眾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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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世，
守著牢獄的司徒淮突然說他心口痛。
我算了算,當時差不多是宜真、宜仙被推下水的時間，就叫他去荷花池邊，救下了兩位公主。
他那心悸發作過三次。
最後一次，我想起宜真小時候的事，讓司徒淮帶給宜真一些白矾。
司徒淮很困惑：
「清晏，你是半仙嗎？」
「為什麼每次，都知道的如此準確？」
我沉默不語。
司徒淮並不明白他的心悸意味著什麼。
而我卻感受到，在第十世，他也覺醒了一項特殊的能力。
那……
她呢？
我的小公主，李宜仙呢？
之前的幾世，我怕自己被亂了佛心，一直在躲避宜仙。
第十世。
我出於一點私心，再次以清晏的身份，出現在李宜仙面前。
我們在御花園相遇，她警告我：
「別人不了解你，可我知道你在使什麼手段！」
「你別以為自己青春貌美，就能威脅到我師父了，你，你比不上他一根手指！」
我雖然跟她爭辯，可心還是酸的。
原來……
在小公主的心裡，我依然是個壞人。
我朦朧地猜到，宜仙獲得了第一世的記憶。
可不知為什麼，她關於清晏的記憶全都是壞的。
隻有那隻小貓阿修羅還記得我。
貓有良心。
時不時偷溜來，用爪印告訴我她過的好不好。
……
之後，
我心上揣著漫無邊際的酸澀，同那四人一同回到了龍華寺。
在那裡，我提前留下了舍利識藏。
我給宜仙看的記憶無關權謀，而是第一世她與清晏相處的片段。
她心情好時，跟清晏一起搭葡萄架，一起尋找跑丟的小貓阿修羅,她衝著清晏笑,如此甘甜。
宜仙。
想讓你知道。
清晏他,不是個壞人啊。
「可那又怎麼樣呢？」
宜仙含淚望著舍利中的「雲湛」：「就算他對我不算壞，我也不喜歡他,我愛的人是師父！」
她放棄了一切矜持,大膽又放肆。
「師父呢？你愛我嗎？」
宜仙。
我不敢回答。
若愛，為何每次都要推開你。
若不愛,為何日日徘徊著不該有的念頭,
為你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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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算到了這時候，我還心存僥幸。
在給司徒淮的舍利識藏中,我為了震懾他,幻化的雲湛就是清晏的模樣。
司徒淮於是知道了。
知道我是個卑鄙的說謊精。
知道雲湛就是清晏，清晏，就是雲湛。
我警告他：「司徒施主,你看到了前世記憶。既然在轉生蓮面前，你已承諾會一輩子守護宜真,那你就要信守諾言,不要傷害她。」
「貧僧會一直看著你。」
「若你傷害了宜真，必然遭到命運的反噬！」
可是,司徒淮這人不聽勸告。
如前幾世⼀樣，他不顧危險，啟動了那⽀在範陽的軍隊……
然後。
就到了那⼀天。
宜仙來找我的那⼀天,⻰華寺下了很⼤的雪。
臨別前，她想到了如何解開困局。
前所未有的衝我笑了：
「清晏，先前我對你多有誤會,現在卻發現,你總在我迷茫時指點我,多謝你了。」
我懷著巨⼤的悲傷，也衝她笑：
「公主能這樣想，小僧……喜不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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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結束了。
我抱著我的⼩公主,她的溫度正在漸漸消失。
⼀塊木牌從我袖中掉下來。
在第二世和第十世，李宜真送過雲湛⼀塊同樣的⽊牌，上面刻著⼀⾸她寫的詞。
她以為我丟掉了。
沒有。
無論是雲湛還是清晏,都將⽊牌貼身帶著，每當覺得撐不下去了,
就拿出來再看⼀看。
「雪壓朱欄重，⾹凝絳袖空。
一枝偷寄春蹤,願化郎襟袖上、小唇紅。」
願化郎襟袖上、小唇紅……
恍惚間，我抬起頭,看⻅了宜真懸掛在⼤殿上的《黃雀圖》。
承元年間，有一場蟬、螳螂和⻩雀的追逐。
吳媚兒自以為能翻雲覆雨，司徒淮SS了她,「宜真」又SS了司徒淮。
承元年間，也有一場蟬、螳螂和黃雀的救贖。
宜真以為她承接了女主之命,拯救了蒼⽣，可其實是宜仙救贖了她，在這背後,⼜有我十世的⼼碎。
宜仙。
承元年間，每個⼈的相遇,都是滄海中的一粟。
而我與你的相遇，就像是朝露，遇到了星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