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凌是我家保鏢的兒子,我喜歡了他十年。


 


高考結束,我滿懷欣喜地跟他告白,「宋凌,嫁給我吧,我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他厭惡地皺眉,「滾,離老子遠點。」


 


後來,高高在上的我跌入爛泥。


 


滾了,滾得不聲不響。


 


他卻慌了,「我以身相許,好嗎?」


 


我聲音冷漠,「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很賤嗎?」


 


1


 


我回國了,已經十年過去。


 


才下飛機,錢錢就不停地對我消息轟炸,說高中班長組織今晚舉行同學聚會。


 


十年前,我爸公司一夜倒閉,隨之而來的是,醜聞、債條滿天飛。


 


我爸疼我,危急時刻把我弄到了國外。


 


這一待,就是十年。


 


戴著墨鏡走出機場,周圍人來人往。


 


立著的大面積商業宣傳海報上,男人身影高大,眉目凌厲,是全球知名的商業大亨。


 


十年啊,早已物是人非。


 


我輕扯紅唇。


 


昔日的驕傲紅玫瑰跌落進了塵泥,而那一匹沉默的黑色孤狼迅猛前行,如今躍上了至高頂峰。


 


晚上八點,我換了一身簡單點的衣服,去參加同學聚會。


 


起初是不想參加的,但耐不住錢錢的軟磨硬泡。


 


高中的時候,我是富家千金,是我爸的掌上明珠。


 


家境優渥,家教好,對待同學真誠大方。


 


所以我以一身素雅簡樸著裝出席聚會的時候,並沒有人給我使眼色、讓我難堪,反而熱情如舊。


 


「哎月月,你終於回國了,可把我們想S了!」


 


「是啊是啊,我一聽錢錢說你回來了,打了十來個電話讓她喊你呢!

……」


 


我被擁坐在人群中,抿了口紅酒,笑笑沒說話。


 


視線在整個大包廂來回打量了好幾次,都沒有看見那道身影。


 


恰巧此時,人群裡有人冒一句,「哎,今年宋凌又不來了嗎?」


 


飯桌剎那間陷入安靜。


 


有些人朝我看過來,接著又心照不宣,高談闊論起了別的話題。


 


問話被淹沒進了海浪,無聲無息消失。


 


2


 


二十年前,我爸換了保鏢。


 


新保鏢帶著一個眉眼如他一般狠厲的兇帥小男孩,一起住在我家別墅。


 


兇帥小男孩還同我一起上下學。


 


那時候我小,才八歲,仗著父親寵愛,性格有些驕橫,吩咐起了宋凌當我的小保鏢。


 


這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我當時走在學校,威風極了。


 


我不知道對宋凌的情愫,是在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可能是初中。


 


初中的時候,宋凌成長得越加帥氣硬朗,也比我高了好多。


 


我 168cm,才勉勉強強到他肩膀。


 


放學一起回家,我看著夕陽下的兩道若即若離的影子,不自覺地靠攏些,再靠攏些。


 


……


 


「月月。」錢錢拍了拍我。


 


我恍然回過神,「怎麼了?」


 


「宋凌在參加完高中畢業聚會之後,再沒參加過任何一次同學聚會。」


 


錢錢在我耳邊小聲說,我輕輕「嗯」了一聲,又起身,「我去上個廁所。」


 


我知道,宋凌是恨我的,連帶著恨高中時期。


 


畢竟我曾仗著家境優渥,而他身世悲慘,

一次又一次蠻橫無理地使喚他。


 


八歲到十八歲,十年間,宋凌從沒有拒絕過我,除了那一次。


 


而我要不是聽到「滾,離老子遠點」,差點也忘記了,宋凌也是一個驕傲的少年。


 


這麼想著,我愧疚感更深了。


 


我低著腦袋走到門口,剛伸出手臂,外面就有人猛推門。


 


我嚇得瞪大眼睛,對上了一雙黑色冷冽的眼眸。


 


十年,真的能改變很多。


 


兇帥少年變成了成熟穩重的男人。


 


他變得更高了,黑色西裝穿在身上,寬肩窄腰,長腿筆直,眼眸深邃,緊緊盯著我。


 


3


 


「李庭月,真的是你啊!」


 


門口另一個男人驚喜大聲喊。


 


「嗯。」


 


我點點頭,微笑,「齊盛,好久不見。


 


說完,我沒有理會落在我身上的,那深邃暗沉的視線,側過身,讓他們先走。


 


往外走的時候,我聽後面齊盛大大咧咧的聲音,「宋凌,李庭月回來了,你怎麼沒半點反應啊?」


 


我捏緊了手中的紙巾,扯著嘴笑。


 


他能有什麼反應?


 


不過就是讓他想到了曾經那段落魄不堪的卑微歷史,對我的恨意更重了一些而已。


 


宋凌的到來,讓一場氛圍輕松的聚會變得有些沉默。


 


他坐在我正對面。


 


飯桌上的人,偷偷瞥一眼他,又偷偷瞥一眼我,然後繼續沉默吃飯。


 


可能是一場關系突然顛倒,讓他們不知所措。


 


畢竟曾經高高在上的是我。


 


齊盛性格熱絡大咧,察覺到氛圍有些僵硬,轉了一骨碌眼球,「哎,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


 


主意一出,許多尷尬到摳腳指的人連忙道好。


 


從飯桌下來,高大男人照舊,還是坐在我正對面。


 


他腿很長,懶懶地支著,垂著眼斜靠在沙發上,似有若無地看著我。


 


每當我抬眼,他又總是在看別處,弄得我有一種得了幻想症的錯覺。


 


幾盤下來,氛圍確實輕松了不少。


 


直到……


 


桌上的啤酒瓶瓶口對向了我,瓶屁股對上了宋凌。


 


我抬眼,和他四目相對。


 


4


 


「我先來,我先來!」


 


齊盛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搓搓手,八卦地問:「你們倆都談過幾場戀愛啊?」


 


玩的是有兩個懲罰對象的真心話大冒險。


 


簡而言之,瓶子對上的一頭一尾,

我和宋凌,都要受到懲罰。


 


熱鬧的眾人瞬間安靜,氣氛再次古怪。


 


錢錢坐在我身邊,摟著我手臂的手緊了緊。


 


我輕拍她的手臂,聲音放柔,「沒事,去幫我拿杯紅酒過來。」


 


「哎怎麼了,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齊盛催命一樣,「有就是有,沒有就沒有,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看向我的時候,還特意加重了「沒有就沒有」五字。


 


我偏頭聽著,莫名想笑。


 


又歪過腦袋,嘴角帶笑看向另一個主角。


 


宋凌底子不差,十年過去,確實帥了好多。


 


燈光下,男人臉型優越,五官線條凌厲流暢,身形高大硬朗,是女娲一筆一筆精心雕刻出來的佳作。


 


等到錢錢幫我拿來紅酒,齊盛發現催男人沒用,開始苦著聲音催我。


 


「這遊戲還要不要繼續了?你們這是在耽誤進程!」


 


「三個。」


 


話落,沙發上的男人猛地抬眸,沉沉盯過來。


 


我抿了一口紅酒,笑著與他對視,「一個中國人,兩個外國人。」


 


眾人倏地啞然,尤其齊盛,秒變乖鹌鹑。


 


我強撐著,笑著說完,手心冷汗直流。


 


宋凌眼底翻江倒海,又轉瞬平靜,瞳孔漆黑,深不見底,SS盯住我。


 


半晌,他啞著嗓音,「沒有。」


 


呵。


 


我心底冷笑。


 


金屋藏嬌呢?


 


5


 


十年前,高考結束,班上舉行畢業聚會。


 


我穿著爸爸送給我的 18 歲成人禮——高定禮服,捧著 99 朵熱烈的厄瓜多爾紅玫瑰,

滿懷欣喜地跑到宋凌面前。


 


臉上的笑容比懷中的玫瑰更加熱烈燦爛。


 


「宋凌,嫁給我吧,我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傍晚刮起了微涼的風,周圍所有人都在起哄、看熱鬧,包括班主任。


 


所有人、所有事物都給足了我面子。


 


而宋凌也十分給面子。


 


給了他自己足夠的面子。


 


他厭惡地皺眉,語氣冷硬,「滾,離老子遠點。」


 


風吹亂了我精心做的頭發,吹落了紅玫瑰的鮮豔花瓣。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跟宋凌一起回家。


 


在外面瘋鬧到很晚。


 


凌晨皎潔的月光下,我脫下鞋,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


 


角落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男聲。


 


「放心,我以後會帶你去上海。」


 


女孩驚喜,

「真的?!」


 


男生嗓音依舊冷硬,「嗯。」


 


我赤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神情茫然。


 


心髒仿佛沉溺於大海,悶得喘不過氣來。


 


怪不得叫我離他遠點,原來他要的是彭雪啊。


 


我苦笑,內心悲涼。


 


……


 


聚會最後,外頭下起了大雨。


 


眾人有車的坐車,沒車的蹭車,錢錢拉著我,「月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叫我男朋友送你。」


 


「不用了。」我笑著拒絕。


 


宋凌從後面走來,走到離我兩米遠的地方。


 


錢錢又問:「你是開車來了嗎?」


 


我笑著搖搖頭,甩了甩手機,「沒,有人來接我。」


 


「哦……」


 


話落,

雨中駛來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6


 


身影頃長、氣質不俗的男人,撐著把黑傘從車上下來。


 


他走到我面前,用不熟練的中文向我抱怨,「這天氣也太不正常了!」


 


某個詞不知怎地戳中我笑點,我笑出了聲。


 


我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手臂,「嗯,你習慣就好。」


 


兩米遠處,一道如冷刀般的視線掃過來。


 


我奇怪地看過去,男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一旁的錢錢震驚,「月月,這是你那個外國佬男友之一啊?」


 


宋凌黑眸暗沉,心髒猛地一緊。


 


我挽著喬,笑著答非所問,「我們先走啦,拜拜。」


 


酒店門口到邁巴赫的距離不遠,我在喬身邊走著,總感覺背後有一道冷冷的劍刺過來,仿佛要刺穿我的身體。


 


「你又拿我擋桃花了。


 


上車後,喬有些不滿。


 


我雙掌合十,「特別感謝,最後一次。」


 


「誰知道呢。」喬無語聳肩。


 


見狀,我又笑得花枝亂顫。


 


喬是我在國外的工作搭檔。


 


這次之所以回國,是總公司安排我們在這裡挖幾個潛力股明星,參與公司來年的宣傳片制作。


 


彭雪,也在潛力股名單上。


 


雨越下越大。


 


下飛機後還沒倒時差,就參加了一場精疲力盡的聚會,我在傾盆大雨的世界中,靠著車窗,緩緩入睡了。


 


7


 


彭雪長得跟我不是一個類型。


 


錢錢曾說我長得像一條在漫天白雪裡長大的白狐,清冷美豔。


 


而彭雪,卻是個清純可愛,元氣十足的女孩。


 


她是我家做飯阿姨彭姨的女兒。


 


彭姨從我五歲時就在我家做飯,她丈夫喝酒醉S了,她一個人帶著個兩歲的女兒。


 


我父親心善,把她帶回家,安排了一份工作。


 


我媽媽去世得早,我相當於是被她一手帶大的,跟她感情很好,也一直拿彭雪當妹妹。


 


兩年後,彭姨和宋叔在我父親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


 


彭雪便成了宋凌異父異母的妹妹。


 


我和宋凌初中的時候,彭雪還在上小學。


 


我們高中的時候,彭雪剛上初中。


 


那時我隻怪自己太遲鈍,宋凌和彭雪之間,到底是什麼時候……


 


我又想到了那個空氣都變得缺氧、令人窒息的凌晨。


 


接下來,S神降臨。


 


五個小時後,我爸公司陷入財務危機。


 


三天後,

公司宣布破產。


 


一周後,醜聞滿天飛,我坐上了離開生我養我的祖國大地的飛機。


 


我父親是被他們逼S的,我在網上看到了父親跳樓的慘狀。


 


「月月!!」


 


我淚流滿面地醒來,看見喬臉色焦急。


 


我拿紙巾擦了眼淚,嗓音沙啞,「沒事。」


 


喬給我遞來一瓶擰開的水。


 


我接過,潤了一下嗓子,「喬,明天你自己一個人去天悅吧。」


 


天悅,國內最大的娛樂公司。


 


五年前被宋凌收購。


 


喬疑惑,「為什麼?」


 


我淡笑著推開車門,大雨淹沒了我的聲音。


 


「因為我要臉啊。」


 


8


 


事實證明,普通人還是會為五鬥米折腰。


 


我在酒店做潛力股明星調查的時候,

剛巧看中了一個樣貌不錯的小男生,喬就撥來電話。


 


「月,你也來一趟吧。」


 


我蓬頭垢面窩在電腦椅子裡,「出什麼狀況了?」


 


「天悅的人說,你不在,沒誠意,我們公司。」


 


神他媽的沒誠意!


 


我匆匆跑去洗漱間,「等我半個小時。」


 


半小時後,我和喬在天悅的總裁辦公室等候。


 


此次任務很簡單,就是談下彭雪。


 


十分鍾後,天悅總裁開完會議,身姿挺拔,昂首闊步地走進來。


 


我站起來,迎面走過去,微笑著伸出手,「你好,宋總。」


 


「嗯。」


 


男人眼眸沉沉地看向我,「坐。」


 


「宋總,我們公司已經跟貴公司發出邀請,此次就是想……」


 


喬還沒說完,

沙發上蹺二郎腿的男人瞥了一眼手中的資料。


 


又抬眼看我們,出聲打斷,「工作搭檔?」


 


「呃、是……」


 


喬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微微蹙眉,「宋總,我們此次來,是想和貴公司的彭雪女士合作我們公司來年的宣傳片,如果方便的話……」


 


「不方便。」


 


男人眼眸深沉,語氣冷硬,「貴公司如果是想拍攝宣傳片,我們公司還有其他優秀的人可以提供,但是彭雪……」


 


「那算了。」


 


我冷聲打斷,站起來就要離開,「期待下次能與貴公司的彭雪女士合作。」


 


我是咬著牙說完的,拉著喬就往外走。


 


所有人都行,唯獨彭雪不行。


 


宋凌,你還挺深情啊。


 


我氣得前胸貼不著後背。


 


9


 


一周後。


 


我穿著價格不菲的晚禮服,出席一場明星集聚的盛大晚宴。


 


天大地大,又不是隻有天悅一家。


 


我拿了一杯香檳,落落大方,笑著走近不遠處的小狼狗——


 


上次我在酒店找到的潛力股目標。


 


娛樂圈的水挺渾的。


 


我還沒走近,一個肥頭大耳的禿頭油膩男走過來。


 


粗短的手掌覆上我的腰,笑容惡心,「美女,以前怎麼沒見過你啊。」


 


我臉色難看,「放手。」


 


「矯情什麼,來這裡的女的,哪個不希望搭上一個有錢人?」


 


「沒聽見,她叫你放開!」


 


話落,

一條筆直的長腿凌厲地襲來。


 


油膩男猛地一屁股摔倒在地。


 


宋凌身形挺拔,眉眼盡是戾氣,他不緊不慢地走上前,锃亮的皮鞋踩在油膩男右手上。


 


「我錯了,我錯了。


 


「宋總,你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吧。」


 


油膩男跪趴在地上,臉被地板擠得扭曲,一個勁地求饒。


 


宋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著臉,「哪隻手碰的她?這隻,還是這隻?」


 


皮鞋尖用力下壓,「嘎嘣」一聲……


 


手指骨頭碎了。


 


「啊!!!」


 


油膩男瞬間鬼哭狼嚎。


 


宋凌好似又回到了十年前意氣風發的硬朗少年,我怔怔望著。


 


內心翻湧起一股又一股難受情緒。


 


替他難受,

也替我難受。


 


他曾經要是沒有我,應該會更好。


 


而我,是他曾經落魄、卑微的幫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