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面突然衝出一輛卡車,猛地撞擊霍庭言的車。
車子瞬間衝下高架橋,墜入海底。
霍庭言頭部受到撞擊,全身上下多個部位遭到挫傷。
腿傷尤為嚴重,造成了現在無法站立的結果。
霍氏垮臺以後,霍庭言曾經的朋友對他避之不及,過去的榮光煙消雲散。
坐在醫生辦公室裡,我翻看著霍庭言的病歷。
「他剛來的時候,情況更糟。」沈醫生嘆了口氣,「不隻是腿傷,還鬱結於心,完全沒有求生意志。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回到病房,霍庭言正耐心地聽 Luca 嘰嘰喳喳地講瑞士幼兒園的趣事。
Luca 的到來,似乎正一點點地驅散他生命中的陰霾。
但我知道,這遠遠不夠。
經濟的困窘,身體的殘疾,
以及那份沉重的冤屈,依然像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
霍庭言,他不該有這樣的結局。
我不會讓他在泥濘裡掙扎一輩子。
9
一周後,我給 Luca 在港城聯系好了一家不錯的國際幼兒園。
辦理入園手續需要父母資料,我不得不正式和霍庭言談談未來。
病房裡,保姆在我的授意下帶著 Luca 去了樓下小花園。
我關上了門,看向坐在床邊的霍庭言。
午後的陽光給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金。
他手裡,還拿著那輛 Luca 送的合金小車,正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沉默片刻,突然抬頭看向我。
「恩儀,謝謝你這段時間……」
「霍庭言,
」我打斷他客套的開場白,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們之間,不需要說這些。」
他抿了抿唇,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我的情況,你應該都知道了。」他聲音低沉,「我現在,給不了你和 Luca 任何東西,甚至連一個安全的環境都可能給不了。」
「所以呢?」我平靜地問。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所以,我會讓助理護送你們出國……」
「霍庭言,」我打斷道。
「你覺得我這次回來,僅僅是來探望朋友的嗎?」
「我是來,和你一起面對的。」末了,我又開口。
霍庭言愣住,隨即苦笑了一下。
「恩儀,我現在和廢人有什麼區別?
一無所有,還欠著一堆可能永遠也還不清的債,你又何必……」
「我已經不是五年前的許恩儀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拋開你了,也不會再留下你一個人。」
霍庭言猛咳了一陣子,臉色更加蒼白。
「不要這樣說恩儀,你不欠我什麼,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後。
「一直……一直是我做得不夠好。」
「霍家的債,我會幫你想辦法。」我並不理會霍庭言的話,自顧自地開口。
「你的腿,沈醫生說還有希望,我們去找最好的醫生。至於那些坑害你的人……」
我頓了頓,聲音冷了下。
「屬於你的東西,誰也拿不走。他們怎麼吃下去,我就讓他們怎麼吐出來。
」
霍庭言震驚地看著我,仿佛不認識我一般。
五年的時光,改變了很多。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在霍老夫人面前手足無措的許恩儀。
現在的我,手握多個國際獎項,擁有自己的人脈和資源。
「為什麼?」霍庭言啞聲問,眼中情緒翻湧。
「恩儀,我有哪點值得你這樣做?」
「你這次回來,是因為同情我……可憐我嗎?」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視他的眼睛。
就像五年前,我們曾無數次那樣對視。
「霍庭言,你看著我
「我這輩子,不會因為同情一個人,而犧牲自己的人生。
「我回來,是因為……五年前我的離開,
並沒有換來你平安順遂的一生。」
我以為我選擇了一條對我們兩人來說最好的道路,結果卻不是。
遇到難處時,人最先變賣的,是奢侈品。
對於我這種生來就擁有很少東西的我來說,愛情是奢侈品。
所以,我第一時間放棄了。
我以為我成全了霍庭言的大好人生。
可他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握住霍庭言放在輪椅扶手上微微顫抖的手。
「我不可憐你。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恨讓人不S,愛讓人永生。
我的眼淚滴在地上。
「——我愛你。」
我從未有哪一刻這般確定我的感情。
這一次,我不會再舍棄任何東西。
霍庭言怔怔地看著我。
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反駁。
而是反手握緊我,力道很大。
隔著五年的光陰,我們擁抱彼此。
……
10
夜晚,我難以入睡。
看著 Luca 那張酷似他父親的臉,我突然想起了我和霍庭言見的第一面。
那是 1995 年的港城。
18 歲於我來說如同一場噩夢。
比大學錄取通知書更早到來的,是姑姑的重症診斷書。
為了盡快攢夠救命錢,我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一天打五份工。
整日蹲在後廚,刷洗著堆疊如山的碗碟。
涼水浸得我手指發紅,僵硬。
在魚龍混雜的九龍城寨裡,
經常會有所謂上流層次的人來取景。
某天,老板又接待了一個新劇組,把茶餐廳讓出去當了拍攝地。
有個不知是制片人還是導演的男人坐了下來,點了一份涼茶。
我剛放下茶盞,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倉促間,涼茶打翻在男人昂貴的西裝上。
我慌忙地道歉,他卻笑著看向我,眼睛裡閃爍著精光。
「小姐,有沒有興趣拍電影?我捧你當港姐呀。」
我急匆匆地想離開,卻被男人攔住。
「別緊張,我是霍氏影業的選角導演黃浩,你這樣的相貌,待在城寨太可惜了。」
說著,他將名片塞到我手裡。
「記得聯系我。」
後廚,我盯著那張燙金名片,想起了臥病在床的姑姑和馬上又要交的手術費,遲疑了。
我沒有父母。
爹媽S了後,打算嫁人的姑姑退婚了。
她原本是想把我帶到夫家,但那個男人不同意,還打算偷偷把我賣掉。
姑姑咬咬牙把婚退了,帶著我跑到城寨租了個小小的地下室,一點一點把我拉扯大。
我幼年便發誓,一定要好好學習改變命運孝敬姑姑。
可還沒等我完成學業,姑姑就病倒了。
她隨時可能會S,我沒有時間再等了。
兩天後,帶著一顆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我踏進了港城最繁華的地方。
林立的大廈裡充斥著金錢和欲望混合的甜膩味道,讓從小在貧民窟長大的我嘆為觀止。
穿著從二手店赊來的裙子,我站在了霍氏影業的試鏡間裡。
上次給我塞名片的導演靠在沙發上,給自己點了一根雪茄。
笑著打量我,像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最後,從鼻孔裡哼出一股煙圈。
「靚,實在是太靚了。你這張臉呀,難得一見的好坯子,太適合出現在電影屏幕上了。」
他身子往後一靠,真皮沙發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身形也不錯。會跳舞嗎?」
我搖搖頭,給他鞠了一躬,盤算著能接到什麼樣的戲份。
武替,被人扇巴掌,隻要給我錢,我都願意出演。
導演的目光在我身上遊走,臉上的笑更燦爛了。
「沒關系,不會跳也可以,我會找人教你的。」
說著,他頓了一下。
「脫掉裙子,我看看身材。」
我僵住了。
試鏡間裡的其他男人發出哄笑。
那一瞬間,
我終於明白了自己是羊入虎口。
剛準備跑開,就被旁邊兩個擺弄相機的人攔住了。
導演笑得臉上起褶子。
「潔身自好是好事兒,但要看看在某些場合適不適合了。
「想演戲呀,光漂亮沒有用。
「沒有金主捧你,哪裡有戲給你拍呢?」
他話裡的輕蔑,幾乎快要溢出來。
我被人按在牆角。
導演站了起來。
「別想了,我是這裡的二把手,
「今天,就算你喊破嗓子,都不會有人來救你……」
11
我越是掙扎,越是呼叫,那群人笑得就越大聲。
「這是我專門用來選角的辦公室,除了我,還有誰敢隨隨便便闖進來?」
他話音剛落,
就有人踹門而入。
「怎麼回事兒?」低沉的男聲響起。
我抬頭,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睛
來人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活脫脫一派豪門貴公子的模樣,和我在豪門劇裡見到的繼承人的氣場很像。
剛才還一臉神氣的導演慌忙起身,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霍總,這女孩不懂規矩,我剛才在教她演戲。」
「我在問她話,輪得到你開口嗎?」男人看著我。
我深知這是唯一能救我的人,大聲呼喊。
「他要脫我衣服,還說這是試鏡必要流程。」
試鏡間鴉雀無聲。
年輕的男人眼神漸冷。
「黃浩,去財務部結賬。」
「還有你們幾個,一起離職,現在就去。」
待所有人退出,
氣場強大的男人向我道歉。
「對不住,霍氏不該有這種事。」
我苦笑了一聲,拉開了門把手。
「沒事,我本來就不適合這行。」
那是我第一次與霍庭言見面。
看了雜志我才知道,他是霍氏唯一的繼承人,隻有 22 歲。
在新加坡完成學業後,進入霍氏挑大梁。
……
後來發生的事情好像一場夢。
霍庭言讓助理聯系了我,力排眾議,將一部投資巨大的文藝片女主給了我。
我看過劇本,那個角色復雜,有深度,是無數成名女星爭破頭都想要的囊中之物。
可他偏偏給了我,一個名不經傳的新人。
消息傳出,整個港城娛樂圈炸開了鍋。
流言蜚語像是陰溝裡的老鼠,
迅速滋生蔓延。
人人都說,小演員許恩儀,爬上了霍家大少的床,才拿到這個角色。
片場上,每當我經過,就會聽到一群人竊竊私語,嘲諷我隻不過是霍庭言圈養的金絲雀,用資源堆砌起來的玩物罷了。
面對無時無刻不在上演的劇組霸凌,我一聲不吭,將劇本上的臺詞一字不漏地背了下來。
我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在走一條什麼樣的路。
我需要錢,需要嶄露頭角的機會。
而我足夠幸運,拿到了這個劇本。
解釋是最沒有用的,流言蜚語也是壓不住的。
我唯一能做的,是努力演繹每一個交到我手上的角色。
隻有這樣,才不辜負願意給我機會的人,更不會辜負自己。
……
12
霍庭言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老板。
他不花心,不好色。
生在有萬貫家財的霍家,卻偏偏沒有一絲傲氣。
霍庭言給我角色,卻從不幹涉我的表演,而是非常認真地告訴我。
隻有演好角色,才是真正地尊重導演和劇本,尊重他的賞識。
每天拍戲結束,他總是吩咐自己的司機送我回家。
我住在最便宜的唐樓,很偏僻,還是朋友幫忙才找到那個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維護我的自尊心,車子永遠停在離我的住處還有一個轉彎的地方。
司機從不打探我的私事,總是在我下車的時候叮囑一句注意安全。
後來我和司機漸漸熟悉,跟著霍庭言叫他一聲「鍾叔」。
聽說他是霍庭言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