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急得滿頭是汗。在胖虎越來越虛無的呼痛聲裡,我再次暈了過去。
當天,我發起了高燒。
3.
再睜開眼睛,已經是夜晚,四下裡寂靜無聲。
透過小黑屋那個窄窄的窗口,外面的水光倒映進來,在斑駁的天花板上幽幽地晃動。
我咳嗽了幾聲,感覺全身劇痛無比。伸手摸摸臉,發現臉上的疹子惡化成了一串一串的膿包,輕輕一按,脆弱的皮膚下面是鼓動的膿,又痛又痒。
身上也基本是這個情況,因為長時間躺著,背上有一片地方已經破了,手一摸,全是黏膩腥臭的血水。
「妹子,你醒了?」
胖虎吃力地從旁邊的鋼絲床上探起身,破舊的老床嘎吱作響,他緩緩把廢腿搬到地上,然後另一條腿也挪下地,
扶著牆,艱難地朝我走了兩步。
借著一兩分幽暗的光,我辨別著他的臉。
依稀看得出來鼻青臉腫。
他端了一個缺口杯子給我,裡面有淺淺的幾口水。
「你睡了一天一夜,他們都說你明天就會S了,那個黑雜種準備天亮就把你拖出去埋掉。」
胖虎咧嘴一笑:「我覺著不可能,你這個姑娘,看起來命硬得很,絕對不會S得這麼窩囊!我就知道!」
我眼睛一酸,淚水飆了出來——胖虎的門牙,沒了。
他的夜視能力好像不太好,摸索著把杯子塞進我手裡,他又扶著石灰牆,一步一步挪回了鋼絲床上,費力地把腿搬上去。
我抹了把眼睛,一聲不吭地把水喝掉。
既然這一天一夜裡我沒S,那麼應該是能活了。雖然疹子惡化成了膿瘡,
看起來更糟糕,但隻有我自己知道——燒退了,那種被人扼住喉嚨般的窒息感,也正在慢慢消退。
看來第一道坎,我算是熬過來了。
「胖虎,外面是河嗎?你看天花板上有水光。」
胖虎終於把自己弄回了床上躺著,他有氣無力地說:「那不是河,那是屋子外面的水牢。」
「好像水牢裡還浸著四五個人吧,我記得有個兄弟,在裡面關了一個多月了,那青苔……都長到他腰上了。」
「黑雜種說,那兄弟水底下的腿都快爛沒了,皮肉一縷一縷地掛著。」
胖虎往床邊的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過,園區外面確實是一條河,梅河。從這邊一直流到泰國,你來的時候沒看到嗎?」
我說:「上車前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也沒記路。」
「記了路也沒用,別說出不去,就算是出去了,這方圓一百多公裡,滿地都是大頭兵,看見中國人,二話不說就綁起來,賣錢。」
「中國人在這兒值老錢了,一個人能賣十幾二十萬。人被扣了,國內的家屬不可能不救咱們吧?不停地給贖金,等家屬再也給不出錢了,就該挖我們的腰子了。」
我的嗓子還是很疼,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聽著屋裡另外兩三個傷號的呻吟聲、鼾聲,我用耳語一樣的聲音問胖虎:「那個黑守衛,晚上也在嗎?」
胖虎似乎嗤笑了一下,搖頭,頭發和布料發出細微的窸窣摩擦。
「妹子,哥勸你一句,別想了,那黑崽子不是一個人,是三班輪崗,日夜駐扎在門口的帳篷崗哨裡面。崗哨,園區圍牆下面十米就有一個,守得跟個鐵桶一樣。」
「這種拿著熱兵器,
隨時操電棍打人的黑崽子,全都是緬甸的僱佣兵,要不就是混血雜種,隻聽園區老板的命令。這些人跟野獸沒區別,逃跑落他們手裡,基本是個S。」
胖虎的聲音越來越小,絕望地沉沒到黑暗裡去了。
我也心生絕望。
「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我不知道……這裡完全是個無法無天的地獄,大家一直在想辦法逃,但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接下來,是大片的無言。
許久後,我聽到胖虎把頭深深埋在骯髒的床褥上,壓抑著,泄出一兩聲痛苦的嗚咽。
我睜著眼睛,直直看著屋頂,心裡面雜亂如麻。
4.
天亮了,守衛端著幾個不鏽鋼的飯盆進來,看到我睜著眼睛,吃驚地「喲呵」一聲。
接著他看清了我滿臉滿身的膿瘡,有些已經破尖兒了,正在流黃水。
他黢黑的臉頓時像吃了蒼蠅一樣皺成一團。
雖然態度很惡劣,但守衛還是給了我一盆食物。那是一堆顏色很可疑的混合物,我聞了聞,咖喱味,總算不是餿的了。
沒有勺,更沒有筷子,直接用手抓著吃。滋味不算好,但我一口一口堅持塞進去。
胖虎今天的精神非常萎靡,臉色和盆裡的混合物區別不大,都是土黃發灰。勉強吃了幾口,他就放下了飯盆。
仰面躺在亂糟糟的病床上,他的胸部起伏若有似無,我叫他也沒有回應。
黑崽子過來掀開他的床單,我看得清清楚楚——腫大得發黑的傷口裡,是隱隱露出來的骨頭茬子,血肉發炎了,看起來簡直一塌糊塗。
滿不在乎地把床單甩回胖虎身上,
守衛直接端起飯盆走了。
胖虎醒不過來,嘴唇都是烏的,一腦門的虛汗。
我幹著急,一點辦法也沒有,想讓守衛給他弄點抗生素,結果黑崽子二話不說,過來就舉起電棒給了我兩下,重重打在我頭上。
我被砸得天旋地轉,一線血直接從頭頂淌下來,糊住了眼睛,我趴床上半天沒緩過來。
「別費勁了,他一看就是活不成的。」
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地說,我甩了甩頭,看到最裡面的一張病床上,有個人半靠在牆上,一臉S氣,正麻木地看著我們這邊。
之前那張病床上的人一直面向牆壁不動,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樣子。
髒汙的黑色長發,籠著一張清麗的臉。
她再次開口:「不會給我們一點藥的,S了那條心吧。別白白找打,受了傷,你也可能傷口感染S掉。
」
我看看門口,守衛已經走了,於是低聲問她:「你也病了嗎?為什麼會在這兒……」
女人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她吃力地抬起一隻手,掀起衣服的一角——她白皙纖細的腰側,赫然是一個蜈蚣狀的猙獰傷口!
「噶腰子知道嗎?我左邊這個已經沒了。」
我呆住了,感覺自己的腎髒也劇痛了一下,舌頭僵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人小心地放下衣服,對著我抬抬下巴,虛弱地說:「你這樣,很好,少受罪。女孩子被賣到這裡,先進賭場裡面去做 x,老板先玩,然後是那些馬仔,再然後,是那些『業績』好的豬仔……等到最後,被玩膩了,醜了,松了,就抓去假裝白富美搞S豬盤,哄更多的豬仔過來緬甸。騙不到人的話,
就要被挖內髒了,呵呵……」
「我被騙來兩年多了,同時期的那些人,隻剩下我一個了。我估計也快了。」
「哎,我叫夏玲,是白山市新城區青陽街道惠民診所的護士,如果……如果你能出去,幫我去和我爸說一聲,就說我挺好的!我……嫁到新加坡去了,讓他自個兒在家別忘了吃降壓藥!」
我用力點頭,眼淚大顆地掉下來,砸在臭烘烘的被子上。
夏玲張張嘴,正想說什麼,幾個皮膚黢黑、身材矮小結實的守衛突然推門走進來,一眼就叼住了我們。
一個男人先朝我走過來,卻被我的樣子驚得一趔趄,他又笑又氣地扭頭對別人嘰呱了幾句,其中混著緬語和邊境地區的方言,我聽懂了,他說的是:
「靠!
這他媽也算個女人?賴皮坦克啊,老子要吐了!」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那個男人扔下我,直接轉向了夏玲。
她恐懼地縮在牆角,退無可退,徒勞無力地求饒:
「不要……不要……我剛做了手術……會S的,求求你們別過來!」
尖叫聲。
鋼絲床嘎吱嘎吱地狂響。
惡魔的獰笑。
夏玲啊。
誰,誰都可以,來救救人吧,誰都可以!我咬著牙,滾到地上,朝著小黑屋門外一點一點爬去……
剛爬到門口,卻被人一腳踩住了肩膀,我動彈不得,頭頂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你說的人,就是她?」
5.
吃力地抬起頭,
淚水、眼屎和血糊住了我的眼睛,但我還是一眼就看到了滿臉復雜神色的時浚。
他站在刺眼的毒辣太陽下,穿著清涼的襯衣沙灘褲,夾著一雙人字拖,一邊用手帕扇風,一邊跟人回話:
「對,就是她。不過尤婳,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皺著眉,清清楚楚地「嘖」了一聲。
一股沉沉的悶痛從我的胸中漫出來,痛得我滿嘴都是苦味。我趴在地上,SS地盯著時浚,直到他不自在地轉過臉去。
在劇痛和恨苦中,我腦海裡走馬一般閃過和時浚的往昔——
去年深冬,我剛滿 21 歲,大學畢業,失業在家。
不是不找工作,而是經濟寒冬裡,我投出去的上百份簡歷都石沉大海。
終於,在某個寒冷的周五晚上,我爸用一個酒瓶砸中我的眉骨,
並且醉醺醺地讓我滾,別在家裡給他們丟人現眼。
當天凌晨,我帶著不到三千塊錢的可憐積蓄離家出走,坐上了去深圳的動車。
當時我想——至少我還有一個男朋友。
時浚是我網戀半年的對象,在視頻通話裡,他是個長得俊秀斯文的年輕人,笑起來有兩顆潔白的虎牙。
半年裡,他有意無意地透露自己家境優越。
「我在深圳有一家小公司,開著玩玩而已。你來,我先給你一個好一點的職位……婳婳別怕,我會幫你的。」
「婳婳,你過得太苦了,要學會為自己搏一把,知道嗎?」
「婳婳……」
在過去的二十年,從沒人真正疼愛過我。
即便那疼愛,
不過是幾句甜言蜜語,幾句遙遠又輕薄的承諾。
貧瘠又無知的女孩,太容易被「愛情」捕獲了,因為她們從沒見過真正好的愛長什麼樣。
沒人教她們。
我義無反顧地去了深圳。
……
時浚果然經營著一家小公司,加上我,總共隻有十七個員工。
基本都是剛畢業,找工作處處碰壁的大學生,所以大家還蠻有共同話題的。
時浚幫我租了房子,又把我放在了財務助理的位置上,活不多,承諾月薪六千塊。
我們秘密地談著戀愛——時浚說暫時先不公開,為了保護我——因為公司還不穩定,他不想滋生不必要的八卦事端。
這個理由聽起來沒有問題,於是我快樂地做起了男朋友的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