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時間長了,我發現公司根本掙不到什麼錢,而時浚在辦公室裡,不是打遊戲就是看直播。


 


他說,是大環境的原因,談不到生意,這些事也急不來。


 


沒有項目,我們混著日子,工資也就縮水了,拿著最低底薪,還要扣除各類押金,同事們個個怨氣衝天。


 


半S不活地維持了兩個月,時浚卻不準人辭職。他不知從哪裡找到一筆投資,立刻給每個員工發了些獎金。


 


在大家開心雀躍的時候,時浚又滿面春風地宣布——公司還要獎勵全司去泰國遊玩一周!


 


那天,隔著辦公室裡狂歡的人群,時浚給了我一個模糊的微笑。


 


在我想看得清楚一點的時候,他卻立刻轉身走了。我被同事們拉去了火鍋店慶祝,那天晚上,時浚沒有露面,電話也一直在通話中。


 


有些奇怪,

但我依然沒有深想,這也是我後來最後悔的。


 


很快,我們直飛曼谷,痛快地玩了兩天後,時浚包下一輛大巴,準備帶大家去清邁拜佛。


 


然而,十多個小時的車程後,我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到了泰北一個小城鎮——湄索。


 


時浚解釋,湄索的古廟很值得一看,在這裡待一天後,再去清邁。


 


當時已經是傍晚,所有人都累得夠嗆,被安頓到一家酒店住下。


 


下車時我遠眺街景,淡淡的薄霧和夕陽把小城染成金色,很像我小時候住過的老城區,心裡就帶著幾分傷感的懷舊,想一個人走走看。


 


順便找點東西吃。


 


就在所有人兵荒馬亂地分房間時,我把背包一拎,悄悄溜了出去。


 


慢悠悠逛了一圈,發現小城隻有兩條街,而且很多店鋪都大門緊閉。


 


吃了點東西,我蹲在馬路牙子上休息,看著穿白色校裙的女孩放學回家,遠處一隊穿著橙紅色僧袍的人赤腳走過。


 


一些當地人從家裡出來,把食物放進僧人們的缽盂裡。


 


他們慢慢經過我時,一個僧人對著我俯下身,託著缽盂伸到我眼前。


 


我反應過來這是在化緣,忙不迭地全身上下搜尋一遍,沒有找到食物,我隻好掏出一張泰铢遞給他。


 


僧人卻沒接,他慢慢直起身,深深的目光從眸子裡射出來,籠罩在我身上。


 


我有點尷尬,以為遞錢是冒犯到了他。


 


進退兩難的時候,僧人對著我稽首了一次,低沉的話語鑽進我的耳中。


 


隨後,他就轉身,赤著腳緩緩走遠了。直到消失在夕陽的餘暉中,而夕陽也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下方。


 


街上頓時冷清下來。


 


在溫熱的晚風中,我耳中似乎還存留著他對我說的那句話,他說:


 


「Leave……now!」


 


6.


 


湄索的路燈很暗,且間隔很遠,中間有一大段路幾乎是黑暗的,我蹲在陰影中,慢慢把那張鈔票塞回兜裡。


 


挪了挪有些僵麻的腿腳,我心裡漸漸升起了古怪的感覺——


 


在見到這個僧人之前,我在前面一家食肆裡喝魚粥,當老板娘用蹩腳的英語得知我住在街尾的那家酒店時。


 


她臉上原本熱情的笑容猛地帶上了幾分懼怕,而在一陣嘰裡呱啦的泰語後,她的丈夫從後廚衝出來,連連揮手趕我走。


 


是我犯了什麼忌諱?不像,因為來之前我查了很多當地的情況,所以一路上都很注意。


 


食肆的老板娘在害怕什麼?


 


酒店?酒店裡有什麼?


 


酒店裡隻住了我們公司的人,登記時我看了前臺的排房表,幾乎一周內都沒有遊客。


 


突然,有個可怕的猜想猛然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豁然站了起來,感覺層層涼意瞬間爬上後背。


 


我想起來,在白天的大巴上,以為我睡著了,坐在我身邊的時浚一直在回信息。半睡半醒之間,我掃過他的手機屏幕,上面閃過的消息應該是:


 


「美金,我隻要 cash,明天就去集團玩一玩哈哈哈!」


 


「多派些人手,有壯豬。」


 


電光石火之間,我全都明白了!


 


下一秒,時浚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來——


 


「婳婳,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到處找你……」


 


天黑了,

街燈很暗,兩盞燈之間距離又遠。一盞微弱的路燈努力把光灑下來,卻被兩畔的黑暗吞噬。


 


現在,我和時浚就隱沒在一盞光明的兩側暗影中。


 


停頓了幾個呼吸,他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婳婳?你怎麼了?」


 


……


 


「咔嚓,咔嚓……」


 


他的鞋底踩著路面上的小碎石。


 


我的前半生裡,雖然有很多害怕難過的時刻,卻從未如此恐懼過,全身都在發抖,那一瞬間,我甚至想扭頭就跑。


 


不能跑……不能跑!


 


絕對跑不過一個一米八,經常健身的成年男性……還會直接引起懷疑,也許今晚我就會徹底失蹤在這座異國小城裡……


 


時浚離我不到五米了,

他的睫毛在路燈下投射出蝶翼一樣的陰影,這樣的人,怎麼會是……我鼻子一酸,眼淚猛地湧出,下一秒,我像一頭困獸一樣撞進了他懷裡。


 


「嗚嗚嗚……阿浚……」


 


不能說迷路,這裡就特麼兩條街能迷什麼路?得想個合理的借口。


 


「嗚嗚嗚……我……我……」


 


時浚彎下腰抱著我,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耐心又溫柔,就像過去幾個月裡的每一天一樣。


 


「婳婳,不怕,我在這裡,告訴我怎麼了?」


 


我終於想好了理由。


 


「嗚嗚嗚,阿浚,我爸打電話來罵我了,說我和野男人私奔,

丟盡了全家的臉,如果我不滾回去,他就要和我斷絕關系……」


 


拍背的手不易覺察地頓了頓。


 


「你告訴爸媽在泰國嗎?」


 


「嗯……嗝,說了。」


 


「那我們的關系……」


 


「阿浚不是什麼野男人!」我突然憤怒地吼了一聲,又把鼻涕使勁擦到他的胸口上,「我把你的照片發到了群裡,讓他們好好看看,我男朋友有多帥氣能幹!」


 


時浚的臉抽搐了一下。


 


我繼續把眼淚鼻涕抹到他的衣服上,並且因為太過緊張恐懼,剛剛喝進去的魚粥在胃裡翻滾。


 


「阿浚,我好像吃壞東西了……」


 


下一秒,我緊緊摟住時浚的脖子,

把一股混合著魚粥和胃酸的嘔吐物全部噴到他的肩膀和後背上。


 


7.


 


時浚有潔癖。


 


這下,他溫柔的表情終於全部裂開了。


 


兵荒馬亂的一夜,我完全沒有睡著,幾次想從房間窗戶翻出去,卻發現有身份不明的男人,始終在酒店外牆徘徊。


 


走不掉了。


 


次日,酒店提供了早餐,大家鬧哄哄地取餐。


 


我把衛衣的風帽拉起來遮住頭臉,默默縮在角落裡,大口吃著抹了花生醬的三明治。


 


從始至終,時浚都緊緊地跟在我身邊,隻要我敢大聲說什麼,他立刻就會制住我。


 


我不認為他是覺察到我已經知道真相,他這麼做,更像是怕我迫於父母的「電話壓力」,自作主張溜走回國。


 


我悶頭又加了一大勺花生醬。從小到大,記憶裡我都沒有吃過花生醬,

沒想到滋味竟然很不錯。


 


我很喜歡,而且,我花生過敏。


 


吃完早飯,我把口罩戴上,遮住了臉,沉默著爬上了大巴座位,時浚寸步不離地坐在我的鄰座。


 


大巴緩緩啟動,同事裡的頌潔起頭唱起了歌,是一首年輕人很喜歡的網絡熱門歌曲,大部分人興致很高,紛紛打拍子合唱。


 


「愛你對峙過絕望,不肯哭一場……去啊,戰啊!」


 


歌聲中,我伸出手指,開始在口罩下面用力撓我的臉。


 


而時浚,當時一直安靜地坐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中,若即若離地守著我,像是監視,又像是帶著一分不忍。


 


……


 


思緒閃回現在,我曾經的男朋友,就清爽帥氣地站在眼前,而這短短的幾天裡,為了活下去,

我則變得醜陋、骯髒又狼狽了。


 


嘖?


 


誰給他那麼大臉的啊!我恨!恨得心裡都要滲出血來。


 


SS盯著時浚,直到虛弱讓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而踩著我肩膀的人,是一個西裝大油肚,他居高臨下地打量我,發現我身上的膿瘡正在破口,他皺著眉頭縮回了腳,還在水泥地上蹭蹭鞋底。


 


「說吧,那五十萬美金被你藏哪兒了?」


 


他一放開,我就狀若瘋癲地爬起來,撲向時浚,他躲閃不及,被我摟了個正著。我潰爛的臉蛋緊緊貼著他的臉,把腥臭的血水蹭到他嘴上,睜圓了眼睛和他對視,我連說帶笑:


 


「阿浚,我愛你啊阿浚!你愛不愛我啊?你讓我到S都要愛你,我做到了,你愛不愛我呢?」


 


時浚明顯受了驚嚇,他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都擴大了一圈。


 


下一秒,

我放開他,一下摟住大油肚男的胳膊。


 


「老板,你S了他!S了他我就告訴你,錢在哪兒?五十萬,五十萬诶嘿嘿嘿嘿嘿嘿……想要嗎?」


 


西裝油肚男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一把推開我,他忍無可忍地發出一聲娘裡娘氣的尖叫。


 


沒等他罵人,我又撲上去拽住他的褲腰帶,差點把他褲子扯下來,盯著他露出來的紅底褲,我誠懇地哀求:


 


「算了,那別S他了,你救救夏玲,夏玲要S了,胖虎也要S了……救他們,我給你錢!五十萬兩條命行不行?」


 


西裝男氣得要S,使勁拉著自己的褲腰,他一腳把我踹到一邊,惡狠狠地指了指時浚,他扭頭就走。


 


兩個馬仔上來架起我,一路追在他身後,而時浚猶猶豫豫地,也跟著來了。


 


我奮力扭頭看向病號區的小黑屋,發現它的外觀是一座很像老式公廁的低矮平房,旁邊果然有一個水牢,木樁上綁著的人,下半身浸在汙水裡,上半身被太陽曬得皮開肉綻。


 


我被拖著越走越遠,再也聽不到小黑屋裡的聲音了。


 


我急得破口大罵:


 


「媽的!肥豬!對,你,就是你!我他媽讓你救人你沒聽到嗎?你這個豬猡,S聾子!我S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