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8.
昏沉中,有人「哗啦」潑了我一頭冷水,我腦子裡一激靈,人已經醒了,但頭痛欲裂,一下清醒一下糊塗的,就怎麼也睜不開眼睛。
身邊鬧哄哄的,不斷有人說話。
「海哥,這娘們兒怎麼鼻歪嘴斜了?還是沒醒。」
鼻歪嘴斜什麼玩意兒?!
我心裡一急,想奮力睜開眼睛,沒想到一用力,一股奇怪的熱流就順著褲子噴了出去。
講真,即便是在生S不由己的境地下,失禁這種事情,還是讓我社S了,瑪德。
都怪老緬的咖喱飯,真不衛生!
空氣的成分悄悄發生變化,臭氣彌漫。有人扒拉了我兩把,然後一下子從我旁邊彈射開:「她她她她拉褲子了!
」
幾個男人的聲音「嗷」地嚎了幾嗓子,亂七八糟的腳步聲瞬間遠離了我。
……真不至於,你們人都敢宰,還怕這個?
孬貨!
有人在含含糊糊地說話,好像是捂著鼻子。
「可能真是傷到腦子了,情況不好說,會變成白痴也不一定。」
我聽到了稍遠的地方,那個啤酒肚西裝男的聲音,氣急敗壞的,伴隨著噼裡啪啦的扇人耳光:「姓時的,好你個廢物,真會給老子惹麻煩!」
時浚在像狗一樣求饒——
「海哥海哥!海哥,別打了……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就是想讓她閉嘴啊,誰知道她頭上就有傷……」
好家伙,
原來就是你這牲口給了我一悶棍,這仇是越來越深了。
「沒想到??你特麼沒看出來她有點瘋瘋癲癲的嗎?沒看到她一頭血嗎?虧你還跟人談戀愛,真是個蠢貨!」
……
這一會兒時間,其實我已經完全清醒了,但在帶著一褲子穢物的尷尬中,我選擇繼續裝暈,順便聽聽他們想幹什麼。
反正我是看明白了,油肚男想要那筆錢想瘋了,隻有我知道錢在哪兒,他一天拿不到,一天就不能把我如何。
他投鼠忌器,我趁機活命。
「海哥,我們在 D 園區滯留太長時間了,是不是盡快撤?萬一這邊想對咱們……」
嗯?什麼意思,這些人不是這個園區的?
沒等我細想,那個海哥踢了踢我,說:「找個人去跟孟山說,
這頭豬我帶走了,他花多少錢買的,我多給他十分之一!」
「但是,再幹收買我的狗,搶我豬仔的破事,下次我就不客氣了!」
有人把我扛了起來,晃晃悠悠地走著,大頭朝下,我默默眯著一條眼睛縫,悄悄觀察周圍情況。
下樓梯,走出一座小區單元樓一樣的房子,好多房子,水泥路,操場,好多人光著上半身,在搬磚、做俯臥撐……還有緬兵拿著電棍在抽打他們。
此起彼伏的嚎叫……
好高的牆,我看到一道像監獄一樣高大堅實的巨牆,上面有森嚴的高壓電網……
難怪胖虎說,根本逃不出去。
想起胖虎和夏玲,我緊緊閉了下眼睛——不能流眼淚,
會被發現。
我救不了任何人……
忍,住。
他們好像走到地方了,有人開了一輛車,接著,扛我的那個人一下把我扔進了後備箱,「咚」一聲關上門。
「操!臭娘們淌老子一身屎,真晦氣!」
罵罵咧咧的聲音遠去了一點,車身下沉晃動了兩三次,然後低鳴著啟動。
我在一片黑暗中睜開眼睛,輕輕地翻了個身,先摸摸臉,下巴確實是歪了,嘴閉不上,好像是面癱了。
身上臉上的膿瘡破了一些,但沒有消退的跡象,有一些在變得很硬,按著刺痛。
車慢慢開動起來,走一段路後,車停頓了一下,我聽到一種厚實大門開關的聲音。
車再次前行,碾壓過咔咔作響的鐵橋板。
就這樣……離開……D 園區了嗎?
接下來,又是什麼?
在這漫長的時間中,我忍著劇烈的頭痛,逐一理清了思路,有一個模糊的計劃在心中漸漸成形。
我反反復復推敲著,是否能行得通?不知道。
反正現在是我光腳,他們穿著鞋。更何況,隻有我知道那五十萬美金的下落。
黑暗中幾乎沒有時間概念,也許過了兩三個小時,也許是五六個小時,車停了。
後備箱被掀開,陽光哗啦啦地撲進來,我受不住這強光,瞬間流下眼淚。
有人在嘈雜地嚷著:「醒了醒了!」
我驚恐萬狀地爬出後備箱,摔倒在地上,旁人來拽我,我就撕心裂肺地哭叫,瘋了一樣撓人咬人。
「讓開!讓開!惡鬼!」
並且在人群中準確無誤地,一把抱住滿臉陰鬱的時浚——
「阿浚!
這是哪兒?他們是誰?我好害怕!我們為什麼在這裡……嗚嗚嗚嗚嗚我們回家吧……」
9.
我瘋了,我裝的。
事實上,在 D 園區的小黑屋外,因為頭部受傷加目睹了夏玲的慘烈現場,我真的受了極大刺激,當時腦子「轟隆隆」炸疼,恨不得迸裂出來才痛快。
看到時浚的那一刻,我確實隱隱有要瘋魔的感覺。
想,很想,想拖著他一起爬進地獄……在業火裡生吞了他。
那一悶棍打斷了當時的瘋意,再後來,那種狂暴的思維退去,神也就能定住了。
而當我躺在汽車後備箱的黑暗中,思來想去的結果,隻有一個「借勢而為」。
那個叫海哥的小頭目,不也認為我瘋了嗎?
醜,病,髒,瘋,成了我的保命符。
一個手握重金下落,又疑似有傳染病的瘋子,會在緬北遭遇什麼?
沒錯,我被海哥從緬東的泰緬邊境附近,帶到了大軍閥盤踞的緬北。
這裡也有一個電詐聚集地,被他們稱作「小金港」,但相比起 D 園區,守衛和基建明顯差很多。嚴格意義上來說,這裡更像一個熱鬧的鎮集。
我有一種預感——情況在悄悄反轉著,至少,有一些轉圜的餘地了。
……
我被關在了一座三層小樓的黑房間裡,沒有窗戶,但是靠近公衛,總有人在門外交談抽煙。
緬北這個園區裡,有很多人說中文,即便是方言。
從這些人雜七雜八的對話中,我努力辨別著,
獲得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情報——
時浚是一個騎牆派。
下面的信息是在經過幾天的拼湊後,我大致推斷出來的。
「小金港」背後的大 boss,是一個或者幾個在和緬甸政府軍打熱戰的軍閥分子,這裡有很多家「公司」,既有明爭,也有暗鬥。
海哥是一個大集團的代理人,而時浚應該就是從他手下發跡的。
在這家集團的「關照」下,時浚成了緬北最大的蛇頭之一。
他每年通過各種手段,至少騙數十人到東南亞。
我想,時浚可能也不是他的真實姓名,這種人都披著多層馬甲。
而有了一定自己的勢力之後,時浚——暫時還是這麼稱呼他,他的野心開始膨脹,不想再做集團的狗了。
D 園區的老板和他搭上線,
用更高的豬價,買斷時浚這條渠道。
一方要人,更多的人;一方要錢,巨額的錢。
時浚開始吃兩鍋飯。
這次,原本是他目前最大的一筆私下交易,拿了美金,時浚是想去招兵買馬,在這東南亞的亂局中,拜一個山頭,分一杯羹的。
可惜他被識破了,集團有高人盯上他,並且給他做了一個賭局。
時浚是一條賭狗,這個我隱隱猜到了,因為在深圳時,他就曾為了賭馬和賭球,專門飛到港城去,日夜不休地玩。
賭局上,他不僅輸光了這些年做蛇頭積累的資本,還賭紅眼,押了最後的保命金,當然不但沒能翻身,還倒欠了集團幾十萬。
他原本以為自己能還清,畢竟當時他的黑色旅行袋裡確實有五十萬美金。
可惜那是沒被我拿走前。
後來拿不出錢,
估計是傻眼了,還吃了些苦頭——因為這些天我發現他走路是有點跛的,腰也不太直得起來。
再之後,應該是想通這事和我有關了,於是他帶著海哥一行趕回東部。
在「小金港」待了三四天,我表演人格上身,竭盡全力地塑造出一個受了嚴重刺激的瘋子,絕食、撞牆、發狂、自殘……
他們不得不用手指粗的鐵鏈拴住我。
我時刻呼號著時浚,吼到嗓子嘶啞得像老太婆一樣也不停止。我隻要時浚,隻有他在,好言好語地哄著我,像之前戀愛時那樣,我才肯吃一點飯,喝兩口水。
我還會隨時發瘋,突然就不認識人了,扇他,咬他,摳他眼珠子。
不過幾天,時浚被我折騰得眼青面黃,脊背都佝偻了起來。
時浚不在的時候,
有一個叫阿哭的女孩在監視我——沒辦法,因為一旦有其他男人出現在拘禁我的房間內,我就給他們表演一個活人失禁大法。
不僅屁滾尿流,我還抓起來砸人。
就特麼這麼猛。
海哥對我忍無可忍,但他發現,暴力和威逼隻會讓我更瘋,更說不清楚錢的下落。
隻有時浚能讓我乖一點。
隻有……時浚在我面前,被完全失去耐心的海哥等人虐打時,我才會被再次刺激,並在瘋瘋癲癲、毫無邏輯的鬼話裡,冒出來一兩句思維清晰的話。
例如:「阿浚,我們不去泰國了吧……有危險……」
再例如:「不不不!不要走!為什麼……騙我?
」
一次,兩次,三次。
海哥終於發現了這個「巧合」,我想,那天下午,他成功 get 到我給他的信息時,他慢慢看向時浚的眼睛,是徹底亮了。
而我,在時浚驚恐崩潰的目光中,再次失去了理性,把鐵鏈拽得哗啦啦響,跑過去,拴住他,摟著他,瘋魔地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