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0.


 


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我真正見識到了海哥折磨人的手段。


 


為了刺激我,讓我在心疼「戀人」的時候靈光閃現出那五十萬美金的下落,海哥當著我的面,開始每天不定時虐打時浚。


 


當一個又一個的耳光落在他白皙的臉頰上,打破了他的嘴角,扇腫了他的眼睛,那張好看的皮囊帶了破碎感,怪讓人憐惜的……


 


我注意到,海哥看時浚的目光,是越來越值得玩味了。


 


而我,就「嗷嗷」叫著,把鐵鏈拽得「哗啦啦」亂響,無數次試圖去撞開那些虐打時浚的人。


 


當然,我演戲而已。


 


可能是真的有點表演天賦在身上吧,當我再一次因為想「救」他而被人一拳打得鼻血橫流,時浚跪在地上,凌亂的黑色額發下,他的桃花眼紅了。


 


緊接著是更重的拳打腳踢,

他被揍得緊緊縮成一團。


 


海哥叼著一根小雪茄,踩住時浚的脖子,他笑嘻嘻地把燃燒的煙頭摁到時浚的手掌心。


 


焦糊的肉味……


 


時浚用頭「咚咚咚」地撞地板,卻被海哥一把拽住頭發,他的臉上有淚,估計是真疼得狠了。


 


目光定定地看著我,他拖著哭腔說:「尤婳!婳婳……求你了,告訴他們吧……」


 


「把錢給他們,我和你……一起離開緬北,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時浚的聲音低沉,就像大提琴的弦音,以前我很喜歡他用這副嗓音跟我說話,即便是現在,也很動聽。


 


為什麼這樣一個人,是罪犯呢?


 


他說想要我們重新開始。


 


好嗎?


 


——不好啊。


 


我使勁拽著鐵鏈子,把手長長地伸出去,隔著空氣和馬仔們的譏笑,一下一下虛無地撫摸時浚好看的眉眼。


 


我木呆呆地開口,背誦著一條短信的內容:


 


「孟總。2021 年 3 月 17 日,10:42am——小浚,哥看好你!東部才是你起飛的地方,懂嗎?不想做狼吃肉,你就隻能一輩子當狗,阮阿海什麼貨色?圈子裡誰不知道啊,基佬!你在他手底下幹活,做得再出色也沒用,別人認定你倆是那啥,你就一輩子是個趴貨啊。聽哥一句勸,你真的是個人才,以後把豬送我這邊,我和司令推薦推薦你,有機會就跟著我們老板做事,以後查理集團也得敬你一丈。阮阿海是S是活,不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兒?」


 


屋子裡的幾張臉,

霎時紛紛變了,好不精彩。


 


沉默了一會兒,海哥笑了,眼尾的褶子長長地拖到太陽穴,笑意涼森森的。


 


小弟們臉上呆愣住,眼睛卻滴溜溜轉來轉去,是想看好戲的樣子,不停上下打量地上趴著的人。


 


時浚無言地張了張嘴,他想對我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對啊,我是個瘋子啊,還是個曾經過目不忘的瘋子。時浚怎麼也沒想到,那天晚上,我不但換了他的包,還把他的備用手機翻了個底朝天。


 


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被關回了那個封閉的房間,門合攏前的餘光裡,我看到一身紅西裝的阮阿海,倒拖著時浚的一條腿,往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


 


隱隱約約的哭嚎,一直持續了很久。


 


為了「獎勵」我背誦的信息,當晚,阮阿海讓阿哭端來一盤新鮮的西瓜。


 


我吃了一塊,阿哭吃了一大半。


 


她是個沉默的少女,總是穿著一條灰撲撲的筒裙,一雙雞爪子般的手,個子很瘦小,看起來頂多十五六歲。


 


我基本沒聽到過阿哭說話,她總是在男人們的呼喝聲中,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力大無比地一把將「發瘋」的我拖回角落,拴好。


 


她根本不怕我的髒汙。


 


總是面無表情,而且手黑心狠,專門掐我大腿內側和腰上的嫩肉。


 


我真的怕了她了,於是非常配合地,每次都被她成功制服。


 


時間長了,阿哭成了專門監視我的人,在黑房間裡,她幾乎和我同住同吃,賣力地給我清理穢物,當然,也搶走我的大部分飲食。


 


她還在長身體,總是下意識地爭奪營養。


 


我想,在阿哭眼裡,我並不算個「人」,就像在我眼裡,

這裡也沒有人算「人」一樣。


 


大家都學會了靠獸性活著,我不討厭阿哭,她隻是在做為了生存能做的一切。


 


11.


 


短信事件後的第二天,我被人從小樓裡帶了出去。這是到了「小金港」後,我第一次好好站在室外,得以觀察周圍的環境。


 


我被捆著手,扔在一輛皮卡車的車鬥裡,阿哭在旁邊摁著我,防止我跳車。


 


駛過鬧市——其實就是兩三條建築密集的街道。就像國內繁華的縣城中心一樣,有餐館、服裝店、音像店,還有一些燈紅酒綠的夜總會,門面森嚴的小賭場。


 


竟然有小孩子跟在皮卡車後面看熱鬧,對著我扔小石頭。


 


我對著他們「呸呸呸」吐口水,隨時隨地不忘給我的馬甲上色。


 


一個小男孩追著車跑,黑黑的小臉蛋上,

有一雙清亮亮的眼睛。


 


阿哭突然打了我一嘴巴,不許我再亂吐口水。


 


小男孩嘰裡呱啦地喊著什麼,阿哭在筒裙裡摸了摸,掏出來一顆紙包的水果硬糖,用力扔到車下。


 


她短促地、惡狠狠地說了一句話,對著小孩飛快揮手,驅趕他離開。


 


我舔了舔嘴唇,若無其事地扭頭看向周圍的街道,一邊記路和地形,一邊暗中瞟了一眼怔怔看著遠處的阿哭。


 


剛剛她用清脆的少女聲音對那個小孩說——


 


「回家去!」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好好講話。


 


而且,她好像要哭了。


 


……


 


大概十分鍾以內,皮卡跟在一輛 SUV 後面,駛出了鎮集,顛簸著進入一片荒地。


 


零散的村莊散落著,

是破舊低矮的房屋,有緬甸人站在路邊看熱鬧。


 


我確定了一下太陽的方位——車在往西北開。


 


坑坑窪窪的黃泥路,一直延伸進森林之中。東南亞的樹林裡,齊人高的雜草和密集的灌木叢生,各種樹木朝路上伸出各種形狀的枝葉。


 


也許是一個小時後,在一片繁密的野地中,車停了。


 


阿哭把我從車鬥上撵下去——姿勢真的很像在撵一隻鵝。


 


今天也穿著紅西裝的阮阿海,把神色委頓的時浚從 SUV 裡請了下來。他靠著一棵粗壯的小葉榕樹,開始一口一口抽細細的雪茄煙。


 


一邊抽煙,他一邊斜著眼睛打量時浚,嘴角帶著奇怪的笑容。


 


兩三個馬仔則在旁邊大力挖土。


 


時浚癱坐在泥土中,他小幅度地發著抖。


 


很快,一個挺大的坑挖好了,阮阿海先把煙頭彈進去,然後一擺頭,兩個兇惡的小弟就把時浚扔進了土坑裡。


 


阮阿海的眼睛就像蛇,帶著冷冰冰的譏笑,他盯著我,讓人一鏟一鏟地往回填土。


 


我眨眨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土坑,時浚奮力地從底下想爬出來,我就伸手準備去拉他。


 


阿哭拽著我的後衣領,我故意憤怒地瞪她一眼——你倒是使點勁攔住我啊,我這就要蹿出去了!


 


阮阿海不是真的想弄S時浚,我看出來了,他像是貓在戲弄獵物,似乎這樣折磨時浚,讓他很爽。


 


但是時浚不知道,他是真的慌了神,以為自己要S了。


 


費盡全力地爬出土坑,他斷斷續續地抽泣著,一邊徒勞地蹬著腿,一邊虛脫地對著我仰起臉——


 


「婳婳,

那五十萬美金呢?還給我吧……」


 


他哭了,眼淚流進幹裂的嘴唇。


 


「婳婳,我不想S啊……」


 


他朝著我連滾帶爬地挪過來,我笑了。阮阿海眯著眼擺擺手,阿哭拉著我後衣領的手一松,我就順勢撲到時浚的胸口上,下一秒,我又後退兩步,一腳把他踹進了剛挖好的墳坑裡。


 


同一時間,我也跳進土坑,嘰嘎笑著,蜷縮著躺在泥土和時浚的身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他的手拉過來環繞住我,我輕輕地說:「啊,我們埋在一起了。」


 


時浚張了張嘴,苦笑,然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在阮阿海和其他人嘻嘻哈哈的取笑聲中,泥土迎面灑落下來。我蹬掉鞋子,從臭烘烘的鞋墊底下,掏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百元美鈔。


 


這張美金,

來自那個讓時浚牽腸掛肚的黑色旅行袋。


 


——到「小金港」已經一個多月了,好幾個驚醒的夜晚,我時不時想起遠在中國的家。


 


想起我的父母。


 


事實上,在被時浚賣到 D 園區的那些天,那邊的高層收走了我的手機和個人證件,在我因為過敏幾乎要喪命,昏迷和清醒交替的日子裡,那些人曾經給我爸媽打過電話。


 


大致的意思是說,我被扣在東南亞了,想要人活著回去的話,就往指定的賬戶打錢。


 


當時我爸怎麼說的來著?


 


他說:「我一分錢沒有,你們就直接S了她吧!」


 


雖然知道結果,但是親耳聽到電話裡我爸那不耐煩的聲音,心髒還是疼了一下。


 


他們怎麼可能花錢救我的命呢?從小到大,我幾乎不可能從他們手中得到丁點的物質幫助,

就連奶奶最後留給我做大學學費的賣房錢,他們都要想辦法拿走的。


 


如果說我的家庭給了我什麼——也許是,強悍的生存能力吧,在一個父母雙全的家庭裡,從小就在想辦法絕境求生的能力。


 


自己想辦法吃飯、想辦法穿衣、想辦法上學、想辦法治病。


 


所以我養成了隨時豁出去的習慣,總是準備著來一場搏命的反擊。


 


得益於這個能力,在湄索的第一天,踏進酒店時,我就已經在潛意識裡記了一遍建築的布局、逃生通道和可能利用到的邊邊角角。


 


五十萬美金是我拿走的,並且放在了一個隻有我想得到的地方。


 


當天晚上,做完這件事情,我雖然處於恐懼之中,實際上還是能理性思考的,就像是以往在家裡,每一次竭力為自己想辦法渡過難關那樣。


 


所以我拿走了錢,

還很冷靜地抽了一張,藏在了身上。


 


我說不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一切都隻是一種野獸求生的、未雨綢繆的直覺。


 


被帶到了緬甸之後,我所做的一切,也是基於這種野獸般的本能,在最大限度利用手上的條件,試圖給自己闢出一條生路來。


 


現在,我用綁得S緊的手舉起這張潮湿的鈔票,像舉起一面旗幟那樣,把這張寶貴的美金高高地舉出了土坑。


 


我用一個瘋子單純又瘋癲的聲音大叫道——


 


「投降!」


 


12.


 


選擇這個時間拿出那張寶貴的美金,是因為我確定了一件事,阮阿海不會真的S掉時浚。


 


我意外地觀察到,這個肥胖且娘娘腔的男人,似乎對時浚有著某種莫名的情愫。


 


如果對時浚施虐的方式,無法在我這裡產生新的進展,

那麼他很快將放棄這個策略,轉向對付我。


 


那張鈔票,是一劑強心針,也是一個信號彈,確切地讓阮阿海知道,我有那筆錢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