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快速判斷完幾個人的神態,我點點頭,從病床上挪下來,一步一步朝他們走過去。


 


「我是,走吧。」


 


藏藍唐衫的中年人略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我,估計是沒想到事情這麼幹脆,但腳下沒停,立刻一起往外走去。


 


出了病房門,我往走廊兩側掃了一下,診所門前的長椅上沒人,另一側,伍濤在盡頭的衛生間前打電話,焦躁地踹牆,手裡夾著煙。


 


突然地,某種不祥的直覺籠在心口,說不上來,但有什麼不太對勁。


 


伍濤抬眼看向我。


 


旁邊的中年人低聲說:「叫我老楊就行了,我是這邊的華人商會的理事,是國內……讓我來的,你明白吧?」


 


我嗯了一聲。


 


他也看到了伍濤,很快地皺了下眉頭,同時急促地催道:「趕緊,車停在外面。


 


幾個男性的步子邁得極大,擠著我往診所大門走去。背後有冷汗淌著,腳底虛得像踩在棉花上,我顫抖著把手機塞進外套的內袋,拉好拉鏈。


 


還有十來步。


 


「楊理事……」


 


老楊應了一聲,他和身邊的人都緊緊繃著,似乎下一秒就要跑起來了。


 


「我站不穩了,扶我一下……」


 


旁邊有人立刻就攙住了我的胳膊,非常有力,後面的伍濤打完了電話,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他突然抬起聲音叫我:「尤婳?」


 


我沒理他,心裡卻咯噔跳了跳——他之前明明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沒告訴過他。


 


「尤小姐!」


 


伍濤開始噼裡啪啦地往這邊追,

他喊著什麼,驚動了其他人,我聽到兩側的病房門打開了,有幾個緬甸人吆喝著追過來。


 


老楊急了,中老年人差點跑出百米跨欄的速度:「快!別讓她摔下去!」


 


兩邊的人架起我,幾乎是裹挾著往外衝。不遠處停著一輛銀色的 SUV,一個青年快跑幾步把車門拉開——


 


到了!


 


我連滾帶爬地鑽了進去,縮在後座的角落喘息。


 


幾個人飛快上了車,老楊坐在我旁邊,急得聲音都在抖,不停催司機:「開車!往口岸開!」


 


車點火起步,開車的小伙子掛擋,一個方向盤打到底的三角掉頭,發動機轟然怒吼,然後車朝著夜色中的馬路狂飆出去。


 


最後關頭,伍濤那張臉撲到後窗處,他在外面怒吼,砸了幾下玻璃,旁邊擠過來一個人,對著裡面舉起了什麼黑色的東西——


 


「趴下!


 


老楊的急呼破了音,把我的頭大力往下一按!緊接著叭的一聲巨大脆響,後窗戶碎了。


 


在伍濤伸手進來抓我的時候,車已經掉頭怒蹿了出去。


 


後座的三個人滾成一堆。


 


左耳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我跌到了車座下面的空隙裡,暈頭轉向了幾瞬,才努力撐起眼睛,看向其他人。


 


沒打中……


 


都活著。


 


仰頭靠著車門,無意識地抬了抬手,想撐著坐起來。然而手沒抬動,像軟面條一樣滑了下去。


 


夜風呼啦啦地從破掉車窗灌入,老楊的頭發亂七八糟地糊在臉上,他瞪著眼睛,和另外一個後座上的人,突然七手八腳地來摁我的肩膀。


 


這時候我才覺得痛了,劇痛。


 


低下頭看了一眼,衣服已經洇暗了好大一片。


 


原來打中了啊……


 


我近乎平靜地想。


 


這是離開緬北時的最後一個念頭。


 


5.


 


「整個經過就是這樣。」


 


滄市的一間會議室裡,窗簾都拉著,中緬 xx 華人商貿協會的理事楊先生,捧著一個白瓷的茶杯,心有餘悸地啜飲了幾口熱水。


 


「是宋會長臨時拜託我過去的,這中間也不知道轉了多少層關系,才求到我這兒來,那天我剛好在口岸啊。伍濤那個人,在緬甸的身份很髒,什麼事都沾點邊,但當時宋會長說已經找人和伍濤那邊交涉好了的,他是肯放人的。我們過去,原本風險應該不大。」


 


「不知道那孫子突然打聽到了什麼,最後關頭翻臉,還好我帶了幾個人,不然那天我也得折在戶板。唉,誰也沒想到,那些老緬竟然有槍呢,

那個小姑娘……能活嗎?」


 


他的手有些抖,又喝了幾口水。


 


「一個小姑娘而已啊,何必要這樣,這樣趕盡S絕……」


 


他對面的兩個警員合上了速記本,撞了下目光,他們避開了老楊問的內容,不動聲色地繞開話題,先感謝他的協助,後安撫地囑咐他好好休息,最好是暫時先別去緬甸。


 


把老楊和他的員工送出公安局,一位穿便裝的刑警夾著本子,先出了綜合樓,幾下穿過種滿側柏和大葉榕樹的空院,然後快步走進刑偵禁毒大隊辦公樓層。


 


一推門,一個紙團凌空飛來,年輕的警察偏頭一閃,眉眼飛揚,嘲笑道:「陳老狗,又沒中!」


 


角落裡傳來一片噓聲。


 


他腳下步子沒停,利落地往隔壁套間走,有同事一邊套制服一邊喊他:「魏書!

出外勤啊,你幹啥去?」


 


「和老陳組吧,我換班了。」


 


他掸了下手裡資料袋,龇出一口白牙:「爸爸有其他事要忙!」


 


又一個紙團砸來,他眼疾手快地關上了門。


 


支隊長的辦公室裡煙霧彌漫,魏書用紙夾揮了揮眼前的空氣,把煙味驅散了些,一個男人在辦公桌後抬起頭,鼻梁英挺,長眉利眼幾乎要斜挑入鬢,此時滿臉疲色,對他招招手:


 


「啊,小魏,你來。武警醫院早上剛傳過來的資料,先給我念念啊。我這看了一晚上監控視頻找綁架案的嫌疑人線索,腦子都要懵了我。」


 


他把一疊打印的文件扔到桌面上。


 


魏書知道這段時間事多,他們隊長在忙好幾個案子,一時顧不上也是常有的,於是非常老實地拿起資料細看。


 


支隊長叼著煙感慨:「子彈從肩胛下窩穿了出去,

打斷了肋頭及部分扁骨,要不是當時楊理事摁了她一把,打中的就是心髒。」


 


男人抓抓頭發,長嘆了口氣:「命大啊。」


 


魏書翻了一遍,先揀著重要的總結給他們隊長聽:


 


「除了肩部貫穿傷,還有疟疾、腦後挫傷、細菌感染、營養不良,外傷發炎,哦,被拔了四顆牙齒,不過商會出錢給她重新種了牙。其他的,腦子裡可能也有瘀血什麼的得去省會的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人叫什麼名兒來著?」


 


魏書認真地抬起眼睛,「尤婳,周隊,她叫尤婳。」


 


「對,這個尤婳,還有什麼嗎?」


 


年輕的警察補充道——


 


「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


 


周隊長又抽了口煙,將一支煙直接吸到煙屁股,然後幾下按熄在煙灰缸裡,

一邊噴雲吐霧,一邊站起來急匆匆地穿腋下套,外面披上衣服。


 


「走,我們再去醫院見一面,今天省裡的人應該就下來了。」


 


又一口煙噴在魏書臉上,年輕人面無表情地屏住呼吸,跟上他們隊長的大步流星。


 


「趕緊的,這事估計很快就不歸咱們管了。」


 


魏書不太明白:「那還見什麼?該問的都問了呀!」


 


周隊長回頭笑了笑,揚起下巴,青色胡茬刺伶伶地戳著空氣:


 


「一個小姑娘,被拐過去了,靠自己在緬北活了大半年,沒有參與電詐、賣淫、販毒,甚至還單槍匹馬闖了出來!我在刑偵大隊十來年都沒見過這種事,你就不好奇?」


 


魏書愣了一下,趕緊跟著上車,往 233 武警醫院駛去。


 


因為涉及緬北犯罪團伙拐賣和跨國槍擊案,隨時需要協查,

病人被安排在單人病房,穿過一條寂靜的過道,拐彎後倒數第二間就是了。


 


周隊長帶著魏書到時,醫生剛好和一名護士退出來,護士手裡還拿用小託盤裝著注射器。


 


魏書問了下具體情況,醫生說:「剛給了一劑鎮定,現在病人的情緒可以的,但是不要問太久,她還是需要休息。」


 


周隊當下推門而入。


 


然後毫無預兆地對上了一雙黑而空的眼睛,緊隨進來的魏書愣了一下,那小姑娘靠在床頭,正不眨眼地注視著門口,倒像一直在等什麼人似的。


 


他從那雙眼睛裡似乎看到了一絲審視,但又不確定,因為她的眼神根本紋絲未動,幾乎跟無機質一樣平靜。


 


魏書沒說話,周隊拉開探視用的椅子先坐下,他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


 


「你在等人嗎?」


 


距離尤婳的肩部手術已經過去了好些天,

她身上的傷都處理過了,左邊的肩膀和手臂因為三角巾固懸,隻能微微曲著。身上很消瘦,病號服披在肩上,顯得她人空空蕩蕩的。


 


脖子包了一圈白紗布,那是她脖頸上的劃傷也發炎了,健康底子壞了,傷口愈合得很慢。


 


這個受了很多苦的女孩子靠在病床裡,眼睛跟著周隊的動作轉動——隻有眼睛在動。


 


莫名地,魏書覺得她肩膀好像松了些,呼出一口氣來,好像剛才有什麼事SS壓著她,竟然忘了正常喘氣。


 


有些反應緩慢地輕輕回答:「嗯。」


 


「等誰?」


 


尤婳的眼睛裡倒映出他們的輪廓,她張了張嘴,魏書原本以為她會說,在等家人,在等朋友之類的。


 


但是她說:「查理集團的人。」


 


周隊長無形中坐直了。


 


尤婳又輕飄飄地補充了半句:「黑摩西的人。


 


魏書愣了一下,他腦子裡飛快地搜索「黑摩西」相關的內容,但片刻後他發現,自己根本沒聽過這個名字。


 


瞄了一眼自家隊長,周覓同樣也是一臉困惑。


 


尤婳定定地注視著他們,她幾乎很少眨眼,整個人就像一個傷痕累累的,蒼白的瓷器,始終險伶伶地緊繃著。


 


有種S氣沉沉的,將碎不碎的矛盾。


 


片刻後,她移開了視線,垂眼看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右手。


 


她沒有再回答其他關於「黑摩西」的提問,仿佛剛剛那句話隻是神經錯亂者的一句囈語。


 


她額前的頭發長了,低頭時溫順地垂下來,偶爾會遮眼。一個年輕女子,孤零零地微彎著肩背,樣子就有點可憐。


 


兩個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決定轉變策略。


 


「尤……小姐,

你有告訴家裡人來接一下你嗎?或者照顧你一段時間?」


 


魏書先開口問的。


 


尤婳垂著眼皮,這次倒有問必答,就是語出驚人:「我爸讓我去S。」


 


6.


 


她沒說謊,回到國內當天,楊理事跨過口岸就直接給她拉醫院去了。當晚接連下了兩道病危,不得不聯系家屬,手術前給家人打了電話,她爸確實是這麼說的。


 


病房裡的另外兩個人都哽住了,陷入尷尬的沉默中,冷場了一會,魏書不甘心地繼續想辦法:


 


「或許……你媽媽會過來?」


 


她笑了一下,不是挑釁的笑,而是拂了別人的好意後,某種挺不好意思的抱歉。


 


「警官,難道你們沒有查過……我現在的媽媽是繼母嗎?他們一家三口還有一個女兒,

該上高三了。」


 


玻璃一樣的眼珠恍惚了一下,還是看著自己的手,那薄薄的一片手掌裡,縱橫交錯的掌紋,帶著孤絕的煞氣和兇戾。


 


最深的一道紋,橫著截斷了她的手心。


 


「如果我媽還在,我爸怎麼會……讓我去S呢。」


 


攸忽翻過手掌,尤婳松松地握了個拳頭,瘦骨嶙峋的,放在被子上。


 


周覓又問:「為什麼在等查理集團的人?」


 


尤婳這次抬了頭——魏書發現,隻要問到關於緬甸的事情,她都是和他們對視著的,也回答得很認真。


 


「因為我總是看到他們。而且我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一定會想辦法找上門來的。」


 


周覓眯了眯眼,他覺得這個姑娘雖然在和自己對視,但看到的卻是自己身後一些的某個地方。


 


某些人。


 


他想到了什麼,微微錯了下身體,問道:「現在能看到嗎?」


 


尤婳點了一下頭,她的呼吸有些亂了,她自己也意識到這點,所以收回了目光,垂下去看著被子上的紋理,睫毛遮住微微驚恐的情緒,說:


 


「看到了。」


 


她調整了一下,強行遏制住那種從身上傳導至手指的顫抖,微微偏過臉去,像在避開和莫須有的人對上目光。


 


魏書不由得把手放在了隊長肩膀上,這是在提醒——她應激了。


 


重度 PTSD 患者是會有完全幻覺的,根據醫生觀察,尤婳出現過多次混淆性的創傷重現。


 


例如把醫護看成緬北的罪犯,或者看見某些根本不存在的人。


 


最糟糕的時候,不得不對她用上束縛衣。


 


魏書開始提心吊膽,

再刺激下去,醫生打的鎮定不一定繼續有效,根據病情報告,應激狀態下的尤婳是有一定暴力和攻擊傾向的。


 


主要是她可能弄傷自己。


 


周覓肯定也想到了這些,但他沒放棄追問,甚至還往前傾了上身,拉近了一些和病人的距離,更加清楚地看到她有些擴大的瞳孔,和聳立起來的寒毛。


 


他刻意從身高上給她壓迫感。


 


「尤婳,你現在看到的是黑摩西嗎?」


 


尤婳毫無預兆地扭過頭,一雙空而冷的丹鳳眼直接鎖定了他的視線。


 


周隊長面上毫無波動,心裡面卻猛地一提。


 


他見過這種眼神。


 


在一起惡性案件中,被逼到絕境的受害人臉上——該受害人成了另一個重案的嫌疑人,因滅門仇家的七口人被通緝。他被逮捕歸案後,坐在審訊室裡露出的就是這種眼神。


 


又空又冷。


 


就仿佛他的靈魂已經S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周隊長已經半站了起來,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右手手指在無意識地搓動,那是在準備,隨時伸進外衣底下取腋下套裡的東西。


 


尤婳微微仰頭看著他,她似乎沒注意他手上的動作,面無表情地回答了上一個問題:


 


「周隊長,你在說什麼?」


 


尤婳定定地看著他的臉,又露出那種無機質一樣審視的眼神,嘴巴一張一合,吐出讓人氣悶的反問:


 


「什麼黑摩西。」


 


這根本沒法聊下去了,周覓冷著臉,目光從線條鋒利的眼皮下面射出來,實質般地罩在這個姑娘身上,她在搬弄根本不入流的手段——周覓心裡想,面對一個糊弄不了的刑警,她為什麼要耍這種小孩子似的賴皮?


 


根本沒用的。


 


能在緬北那種地方活下來的人,也絕對不止這點本事。


 


除非——這是她刻意想告訴他們的東西。


 


但不能走正常的流程去說。


 


周隊長隱約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線索,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尤婳,她是個非常獨特的涉案人員,入行十多年了,周覓什麼樣的人都見過,唯獨沒見過尤婳這樣的……


 


怎麼說呢,她一步又一步地,全都精準踩在事與事交錯的底線上。


 


她有秘密,並且茲事體大。


 


尤婳沉默地看著他們,她的眼睛並沒有躲閃和心虛過,而周覓難得笑了笑:


 


「小姑娘,你這胡言亂語的毛病,可別在其他人面前發作。」


 


這是要揭過這一段的意思了。


 


他的眼裡卻沒什麼笑意,甚至算得上嚴厲:「他們沒我這麼好說話的。」


 


尤婳沒回應這幾句警告。


 


之後,周覓接到了一條信息,手機震動了一下,他劃開屏幕看完,然後又隨手揣進兜裡。兩個警官站起來,還把椅子規規矩矩地放回去,在她沉默的注視中離開了。


 


門鎖咔嚓一聲合上,病房裡安靜下來,尤婳靠在床頭,姿勢始終沒有變過。


 


沒人知道,在她的視線裡,有玫紅裙角像蝴蝶一樣飄動,遙遠又傷感的喟嘆縈繞在耳中,抵S糾纏。


 


沒有藥能治她。


 


她瞪著眼睛,全身都木了,而那人瞅著她說:


 


「不是讓你別回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