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未婚夫退親後,我勾搭上了年輕俊俏的新知縣。


 


新婚夜雲雨之前,我決定與他先對個火辣辣的閨房詩。


 


「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你愛不愛?」


 


誰料他平日裡端莊肅穆,閨房裡竟也是個沒羞沒臊的。


 


「洞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你怕不怕?」


 


問這話時他雙目灼灼,似是下一刻便要將我融化在他的眼裡。


 


正文


 


我三歲那年,爺爺為我定下了一樁娃娃親。


 


誰料那家人嫌貧愛富,待我家漸漸沒落之後,他們竟恬不知恥地派媒婆上門來退親,還將此事鬧到了縣衙裡。


 


兩家對簿公堂那日,新任的知縣不在,是衙內的文縣丞替他斷的案。


 


穿紅黑衣裳的皂吏一陣威喝之後,打著哈欠的文縣丞高坐在大堂之上,狠狠將手中驚堂木一拍。


 


「王大郎,你因何事而擊鼓?」


 


我爹眉目坦蕩地跪在堂下,腰杆直挺宛如山間老松。


 


「稟老爺,小的狀告青石嶺劉家欠債不還!」


 


「欠銀幾何?」


 


「足足四十兩!」


 


「四十兩?」文縣丞垂眸打量著我爹身上穿的粗布衣褲和腳上踏的毛窩子,不禁微微蹙起眉來。


 


「瞧你的穿著打扮像是個窮苦的莊戶人家,這四十兩銀子從何而來?」


 


「老爺您有所不知,小的雖然如今靠務農為生,但祖上也曾做過四品官。十幾年前,劉家太公上山打獵,不小心射瞎了同村放牛郎的一隻眼睛,對方一怒之下將劉家裡裡外外砸個稀爛,還揚言若不賠三十兩銀子就刨了劉家祖墳。劉家太公素聞先父仁善有俠名,便跪上門來苦苦哀求。先父一時心軟便應了他,還多借出十兩,

囑他修繕爛了的家什。」


 


「當時可有借據?」


 


「鄉裡鄉親,並無借據。」


 


「可有人證?」


 


「劉太公怕人嗤笑,特意入夜才登門苦求,因此外人不得而知。」


 


「既無借據,也無人證……」文縣丞不由得躊躇起來,隨後扭頭望向同樣跪在堂下的劉獵戶。


 


「這四十兩銀子的欠債,你家可認?」


 


劉獵戶聞言登時磕頭如雞奔碎米:「老爺明鑑,我家老爹雖收過王家四十兩銀子,但那不是借,是、是王家太公自願贈的。」


 


我爹立即橫眉大怒:「胡說八道!先父與你家太公平素並沒有交情,怎麼會平白一出手就贈銀四十兩?!」


 


劉獵戶扭頭朝我爹撇起嘴,一雙S魚眼裡全是不屑的冷笑。


 


「你那個S鬼爹是出了名的敗家子,

那花錢的手比青樓裡婊子的褲腰帶還松,別說四十兩,便是一千兩他也不是沒打過水漂。若真的是借,當時為何沒立下借據?可見是給,是贈,是不用歸還的。」


 


「你真真無恥小人!」


 


「你這是借機誣告!我家託媒婆上門退親,你覺得丟了顏面,因此連夜想出這個法子報復。王大郎,縣老爺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在曾經結過親的分上我勸你少生事端,免得受皮肉之苦!」


 


「你胡說八道!」


 


我爹是個剛正口拙的漢子,論厚顏無恥巧舌如簧哪是劉獵戶的對手。


 


不過是寥寥幾句言語機鋒,他便頃刻敗下陣來,直氣得青筋暴露渾身顫抖,握著拳恨不得撲身過去將那壞心腸的劉獵戶打個頭破血流。


 


若說那文縣丞,算不上好官也稱不上貪官,但卻著實是個糊塗的庸官。


 


堂下原告被告吵吵嚷嚷,

他卻穿著八品綠袍坐在堂上昏昏欲睡。


 


直到一個門子跑來附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句「小奶奶……」,他這才猛然來了精神,急匆匆地一拍驚堂木斷了案,然後滿臉歡喜地撩袍跑出了大堂。


 


出了縣衙大門,我爹將一口濃痰狠狠啐在了劉獵戶的臉上。


 


「呸!無恥小人!」


 


劉獵戶用手一抹臉,然後嬉皮笑臉地將濃痰一把甩在地上。


 


「嘿嘿,即便我是小人,也是我家兒子不要你閨女的,看你閨女日後還如何嫁人。」


 


方才文縣丞審案時,我爹在堂下告狀,我娘幾番想衝過去替我爹分辯,可皂吏們手中的長棍一直攔著,無奈她便隻能和我一起在堂外與圍觀的老百姓一起幹聽。


 


此時見我爹自縣衙裡憤憤不平地出來,我娘立即衝上前與他一起怒罵那劉獵戶。


 


「放狗屁!我家閨女不僅要嫁,還會高嫁!」


 


「呸!高嫁?青天白日說夢話!且瞧著吧,慢說高嫁,便是你家那嫁出去的兩個賠錢貨也遲早會被婆家休回來!」


 


劉獵戶這話說得陰損,一下子戳中了我娘的軟肋。


 


我娘怒衝腦門,登時便咬牙恨恨地發起咒來:「有那闲工夫盯好你兒子!你那兒子長得不如三寸豆腐高,一瞧便是個短命的武大郎!你放心,到時候我一定登門多燒幾沓冥紙!」


 


「哼,你們老王家啊就是嘴硬,明明已經落魄到討飯了,還喬張做致的裝大戶。」


 


一隻毛窩子鞋突然「嗖」地重重砸上劉獵戶的腦門:「你說誰討飯?!」


 


眾目睽睽之下,我爹雙眼猩紅,如一頭被刺激到的野獸般猛撲過去,一隻赤腳狠狠將滿眼震驚的劉獵戶踹翻在地。


 


我和我娘登時瞠目結舌:「……」


 


這倒霉的劉獵戶,

你說你提啥不好,非提討飯這事兒?


 


這是能提的嗎?!


 


當晚回到娘娘嶺,飯桌上我爹含恨喝了兩大碗面湯,面湯裡還有我娘給他臥的一個白胖胖的荷包蛋。


 


「何苦來呢,你瞧你這鼻青臉腫的樣子。」


 


我娘一邊給我爹夾鹹菜,一邊心疼地嗔怪他。


 


我爹舔舔破了的唇角,仍不住口地咒罵:「文縣丞這狗官!劉獵戶這小人!」


 


依照本朝律法,締結婚約的雙方是不能無故悔婚的。


 


可文縣丞匆忙之下,卻僅憑借劉獵戶三言兩語便判定王劉兩家退親,且又駁斥了我家討債的狀子。


 


我爹堂堂八尺高的漢子,怎能不氣?


 


「當初是他家涎著臉登門求親,如今又背信棄義。這樣的人家本就不是良配,退了是好事。」我娘見他吹胡子瞪眼,忍不住勸慰道。


 


「今兒去公堂前我翻了皇歷,歷書寫著諸事皆宜,可是我仍懸著心。那無賴有句話說得對,我是怕春花和夏花自此後在娘家的日子不好過,豆芽日後的親事也難辦啊。」


 


「咋會呢?咱們家的姑娘是什麼樣的,咱們自己心裡清楚。」


 


我娘嘴上雖這樣說,可面色也憂慮起來。


 


「唉——」想到家中的女兒們,我爹終是再無心吃飯。


 


他長嘆一聲,黯然地放下筷子,隨後忽然扭身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倒在我奶奶的面前。


 


「娘,兒子給您、給王家丟臉了。」


 


我奶奶正端著碗靜靜地吃飯,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跪,登時令我奶奶食不知味。


 


「起來吧,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這事兒怪不得你。」說罷,奶奶扭頭又瞧向正在一旁大口喝湯的我,

「豆芽,你也不要怨你爹。」


 


別瞧我爹性子倔我娘脾氣急,可我奶才是王家真正的主心骨。


 


她性情淡泊,平日懶得多說半句,可但凡一開口,所有人都服她。


 


於是,我拼命點頭,嘴裡含著面湯囫囵不清地道了一句「奶奶您放心」,心裡卻樂得開了花。


 


夜裡熄了燈,西廂房的炕上,小姑姑躺在被窩裡好奇地問我:「劉家為啥非要退親?」


 


我滿不在乎地道:「因為他家小兒子跟同村的一個瘸女瞧對眼了。」


 


「啥?他腦子有病吧!」


 


「是有病,貪病!那姑娘原本在親事上很是艱難,可去年她姐姐給鎮上張員外做了妾,把張員外天天哄得五迷三道的,銀子大把大把地掏。劉獵戶聽說那姑娘嫁妝豐厚,心動了,眼饞了,所以就跑來退親了唄。」


 


「臭不要臉!

那咱家四十兩銀子真要不回來了?」


 


「嘿嘿,急啥,這銀子瞎不了。」


 


「王豆芽,你都被人退親了,咋看起來還這麼樂呵?」


 


我「撲哧」一聲笑得更歡了:「因為退親是好事,他家小兒子長得跟武大郎似的,我才不樂意嫁他呢。」


 


小姑姑好奇地歪起頭:「武大郎是誰?哪村的?」


 


「是一本名叫《水滸傳》闲書裡面的人。」


 


「嘁,怪不得劉家要退親!你這小丫頭日日看闲書唱小曲兒,卻連納鞋底子繡花都不會,誰家娶了你,那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我登時被她氣笑:「誰是小丫頭?!敢問你幾歲?」


 


小姑姑在黑夜中朝我翻起白眼。


 


「十一,哼,便是比你小幾歲,我也是你正經八百的小姑姑。」


 


白日裡跟著爹娘跑了一趟幾十裡地以外的縣衙,

我又累又困,雙眼禁不住饧饧起來。


 


「什麼姑?蝲蝲蛄?」


 


「沒心沒肺的爛豆芽!」


 


在小姑姑的咒罵聲中,卸掉了心頭巨石的我很快香甜地睡了過去。


 


去年臥龍山廟會上,我曾偷偷瞧過劉家小兒子幾眼,誰料回家後便接連做了幾個月的噩夢。


 


在夢裡他一直要伸舌頭舔我,一道道哈喇子滴答在我臉上,簡直惡心至極。


 


雖然退親有損於女子名節,但奶奶說得對,「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起碼退親之後,我那喜歡惡語傷人的小姑姑很少懟我了,我那平素忙忙碌碌的爹有闲工夫對我笑了,還有我那一貫摳搜的娘也舍得給我買肉吃了。


 


甚至入冬闲暇時,她還自兜裡闊綽地掏出了十文錢給我。


 


「你不是愛聽戲嗎,今兒碧蘿溪有戲班子搭臺,

你去耍一耍吧。」


 


我抬頭眯眼瞅了瞅天上白花花的大太陽:「娘,今兒日頭是從西邊出來的?」


 


我娘又氣又笑:「愛去不去。」


 


「去!」


 


我生怕她反悔,嬉笑著飛快地搶過錢,隨後拉著小姑姑的手一溜煙跑出了門。


 


上甲嶺的朱員外過六十大壽,朱家請南戲班子在碧蘿溪畔搭臺連唱三天的大戲。


 


聽說今日唱的是《荊釵記》,十裡八村的大姑娘俏媳婦和小伙子們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了。


 


我和小姑姑來得晚了些,前面的人烏泱泱地擠了一層又一層,沒辦法,我們隻好尋了塊石頭踩著,盡力伸長著脖子往臺上瞧。


 


臺上穿紅著綠濃墨重彩的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著哀婉的小調。


 


「母親休把怒氣生,女兒言來聽分明:荊釵雖非金銀制,

休要把它看得輕。漢朝梁鴻孟光配,達古之物今猶存……」


 


小姑姑身量不足,被擠了一身臭汗,卻連伶人的影兒都沒看見。


 


氣得她一個勁地用指甲掐我:「這破玩意有啥可聽的?!」


 


「多感人啊,我都會唱了,母親休把怒氣生……」


 


我張口就唱小曲兒,登時把她怄得更氣:「感人個屁!這戲裡的錢玉蓮就跟王夏花一樣傻,一個破荊釵就讓她要S要活的,沒出息!」


 


大戲散場之後,小姑姑還沒玩夠,於是我們順便去了二姐姐家一趟。


 


我二姐姐王夏花,一年前嫁到了幾裡地以外的黃土嶺。


 


她如今正大著肚子,眼瞅著開春就要生娃。


 


她家住在村口第二家,三間新蓋的磚房,前院後園,粉牆黛瓦。

如今是冬月,檐下掛著一串串飽滿的柿子幹,遙遙一看,喜慶極了。


 


但這不過是驢糞球子外面光,實際上她婆家是黃土嶺第一窮,這蓋房子的錢全是借的,每年要還人家很高的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