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娘雙眼一亮:「縣老爺這麼器重他?」


 


「盧知縣初來時曾在縣學裡召集秀才講學,因您女婿八股文章做得好,那時便對他青眼有加,說明年他必是要高中的。」


 


「阿彌陀佛,得縣老爺金口玉言,他肯定能中!」


 


「撲哧——」大姐姐抱著穿花綢棉袄的小女兒樂得花枝亂顫起來。


 


「娘,您日後可別一口一個『縣老爺』地喊了。」


 


「那喊他啥?」


 


「聽您女婿說這位盧知縣性情乖僻,矯情得很,不愛聽什麼縣老爺縣父母的,說是一喊便把他喊老了。這也難怪,他才二十出頭,還是個沒成親的年輕相公呢。」


 


我娘撫掌稱奇:「才二十多歲就做七品官?嘖嘖,那日後還不得做宰相啊?哎喲,他的娘子可有福氣嘍。」


 


她邊說邊扭頭望向在一旁剝慄子仁的二閨女,

又忍不住旁敲側擊起來。


 


「這天下的女子啊,在家做姑娘時是一番光景,嫁了人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嫁人這事兒學問可大著呢。」


 


我二姐姐佯裝沒聽見,挺著肚子繼續給阿香剝慄子仁。


 


無奈,我娘隻得訕訕地喊我:「豆芽,娘方才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我點頭如搗蒜,雙眼冒精光:「聽見了聽見了,我這輩子非盧知縣不嫁!」


 


「呸!又發瘋!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我娘被我逗得哭笑不得,胸腔裡隱隱約約的火苗像一陣風般,起得快,熄得也很快。


 


大姐姐已經幾個月沒回娘家,乍得一聽家裡和劉獵戶對簿公堂的事兒,忍不住出言埋怨。


 


「娘,這事兒您原該早點告訴我,我和您女婿好歹也幫著想想法子出些力。


 


我娘面色訕訕:「這又不是啥光彩的事。你爹怕連累你,一個多月都沒睡著覺。」


 


「一家人沒有這話的,難道爹娘姐妹受辱,我們臉上就有光彩了?您女婿與盧知縣交好,若早知道,必能討個公道。豆芽也別上火,待你姐夫高中,讓他給你尋個舉子做郎君,氣S劉家那個矮地缸。」


 


「說啥呢,我就嫁盧知縣。」


 


「哈哈哈哈——」這回,全家都笑了。


 


我們在屋裡闲聊時,二姐夫趙裡便穿著粗衣在灶間裡忙活著燒火煮飯。


 


他是個有著好相貌好脾氣的男子,每次來我家都挽起袖子主動進灶間,一邊煮著飯,一邊給我爹娘端茶又倒水。


 


本來我娘對他頗不滿意,但伸手不打笑臉人。


 


吃了他的飯,喝了他的水,倒也拉不下臉來陰陽怪氣了。


 


「二姐夫,炒菜我最拿手,你歇會吧。」


 


趁著下炕給二姐姐拿果子幹的闲空兒,我湊到他面前惺惺作態地說。


 


二姐夫拿著鏟子,一邊炒菜,一邊笑眯眯地朝我擺擺手。


 


「呦,那怎麼行呢,你日後是要知縣夫人的,咋能讓知縣夫人親自下廚。」


 


「要命,二姐夫你居然偷聽我們娘兒幾個說話。」


 


「哪能呢,這全怪你二姐姐,她動不動就揪我耳朵,你瞧,把我耳朵都揪長了。這耳朵一長,想做聾子都難啊。」


 


二姐姐在東屋火炕上聽見了他的話,忍不住笑著大聲罵他。


 


「村漢,敢再胡說,撕爛你的嘴!」


 


「那我就把菜做得再香一些,香壞你的嘴。」


 


「哈哈哈哈——」全家人再次哄堂大笑。


 


這回,連平素性情冷僻的奶奶都忍俊不禁了。


 


回到屋,禁不住被眾人取笑的二姐姐羞得滿面通紅,我賊眉鼠眼地湊到她近前悄悄問:「二姐夫就是用這花言巧語把你騙到手的吧。」


 


二姐姐紅著臉啐了我一口:「小毛丫頭,懂個屁。」


 


「咋不懂?」我拿喬張致學著戲臺上伶人的模樣張口就唱。


 


「是誰人把奴的窗來舔破。眉兒來,眼兒去,暗送秋波。俺怎肯把你的恩情負,欲要摟抱你,隻為人眼多。我看我的乖親也,乖親又看著我——」


 


「哎呀你要S啊,沒羞沒臊的!」二姐姐狠狠掐我的胳膊,卻又乘人不備地垂頭摸摸自己凸起的肚子,悄悄在我耳邊說。


 


「不過,你二姐夫他對我真的很好,他說若這一胎生的是男娃,讓這孩子姓王。」


 


我登時一怔:「姓王?


 


二姐姐趕忙「噓」了一聲:「這事兒先別讓爹娘知道。」


 


「二姐夫他願意?」


 


「是他自己主動提的。」二姐姐眼圈微紅,「我也沒想到。」


 


莊戶人最看重的便是子嗣香火,當初我爹娘也曾動過招贅婿的念頭。


 


但是這幾年,他們也想開了,人活一世,歡歡喜喜最重要,何必為勞什子香火費盡心思。


 


可若有個沾血親的男娃能姓王,他們定然也很歡喜。


 


隻是如此,二姐夫在莊戶人的嘴裡,便不知會被編排成什麼樣子了。


 


吃過了年前的團圓飯,日頭一偏西,大姐姐便抱著孩子坐馬車回了桃源鎮。


 


桃源鎮距雲蘿鎮有二十多裡,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


 


臨走時,大姐姐戀戀不舍地拉著我娘的手,眼圈紅得不像樣。


 


「娘,

我帶回的那些東西,您自己留著用,夏花那邊我會照顧的。」


 


我娘一愣:「春花,你是不是在怪娘?」


 


「娘,您說啥呢。當初家裡所有人都勒緊褲腰帶為我籌備嫁妝,生怕我在陳家直不起腰杆,如今,我的日子過得好些,還能不幫襯自己的親妹妹?」


 


我娘唉聲嘆氣:「娘是怕你婆母挑理。」


 


「她挑她的理,我盡我的心。再說我用嫁妝在鎮上租了間果子鋪,日常花銷皆自鋪子裡來,沒花他們陳家一分錢。」


 


「在婆家做兒媳和在家做姑娘到底是不一樣的,做事要周全些。還有,千萬要體貼夫君,孝順公婆。」


 


「知道了,娘。」


 


大姐姐抱著兩個孩子,每次歡歡喜喜地來,必會悲悲戚戚地走。


 


她是長女,從小便顧家,偏偏這最顧家的嫁得最遠。


 


雖然隻相隔二十多裡地,

可女子一旦嫁了人,婆家與娘家的距離,在心裡猶如隔著一道銀河啊。


 


人家過年都是歡歡喜喜的,可我爹娘很怕過年。


 


因為每逢過年祭拜祖先,都難免想起以前的傷心事。


 


我們王家先祖曾經做過朝中四品官,可是到了我爺爺這一代卻家道中落,已然潦倒到賣田賣宅的地步。


 


爺爺年少時不喜功名,隻喜廣結好友四處雲遊,俗話說林子大了啥鳥都有,結交的人多了,便難免出現幾個騙吃騙喝又騙錢的卑鄙之徒。


 


偏我爺爺生性豁達,有時明知旁人不懷好意,卻隻淡然一笑,仍將大把大把的銀子撒出去。


 


不過幾年光景,爺爺便賣掉了城裡的宅子鋪面,又賣掉了鄉下的莊子良田。


 


可到手的銀子還沒焐熱乎,就又被尋味而來的人想著各路法子騙走。他們人人口稱是借,可那麼多年,

卻甚少有人登門還過錢。


 


劉獵戶雖不是東西,但他有句話說得沒錯。


 


別說四十兩,便是一千兩銀子也自我爺爺手裡打過水漂。


 


我的親奶奶對他屢勸不止,最後在一個臘月底含恨而終。


 


後來,我爺爺續娶了舊日好友家的一位女使,隻可惜在老來得女之後,他沒幾年便過世了。


 


恰好他去世也是在臘月,當時家裡窮得連棺材都買不起,還是我如今的奶奶當掉了首飾才將他安葬。


 


是的,我如今的奶奶其實是我爹的繼母,而我小姑姑王蘭香是她生下的唯一一個孩子。


 


這些年,原本八口人的老王家,爺爺去世了,兩個姐姐出嫁了,日子越過家裡的人越少,我爹娘心裡難過,每逢年關都要唉聲嘆氣,悄悄哭一場。


 


轉眼過了年,到了二月二這天。


 


二月二是臥龍山大廟會的日子,

這一天,整個唐縣的人都會慕名來騰龍寺上香拜佛。


 


凌晨,天邊剛露出第一抹若有若無的光亮,我娘便帶著兩個鄰家嬸嬸去小食攤上燒水、煮茶、蒸糕點幹糧。


 


而我則和我爹趕著驢車,去山腳下的碧蘿溪賣剛採下來的新鮮蔬菜、各式幹果和冬月裡編好的籠筐笸籮。


 


碧蘿溪畔有一塊空地,每逢初一和十五,我爹就來此佔攤賣貨。


 


我家離得近,早在半夜裡我爹就來溪邊佔了一個絕佳的好位置。


 


二月早春,溪冰初融,潺潺有聲,兩畔栽種的垂柳隔遠望去,隱隱約約已有那麼一點好顏色,卻還沒有暮春時的綠煙嫋嫋。


 


倒是不遠處的山澗裡有幾棵野櫻,粉瑩瑩的,含羞初綻,如今正好看。


 


扎好攤子,沒過一個時辰,碧蘿溪前的路便開始擁擠起來。


 


一群群塗脂抹粉穿著白衫子的婦人、滿頭銀發一步一叩頭的老人和頭扎小髻手裡拿著糖葫蘆的調皮孩子緊簇簇地擠在一處,

像一堵堵人牆般,將輛輛推車、驢車和大馬車擋得水泄不通。


 


衙門裡幾十個戴著紅黑帽子的差役混在其中,不時地扯著脖子呼三喝四。


 


「防火、防盜、防拐、防搶、防——」


 


可即便他們的嗓門再大,也蓋不過老百姓們潮水般的嘈雜之聲。


 


沒過多久,這些差役們的嗓子便嘶啞得喊不出聲,各自找地方吃喝去了。


 


我們今天拉來六籃子蔬菜、兩籃子果幹,很快便賣到隻剩下一籃子。


 


我爹編的那些筐籠笸籮和做農活的小工具也賣出去不少。


 


半日不到,純賺白銀二兩。


 


到了正午,我娘大汗淋漓地跑來說小食攤有兩對食客吵架,不小心把涼棚踹塌了,讓我爹趕緊去重新搭。


 


「豆芽你看著攤,千萬別瞎跑——」


 


爹娘滿臉焦躁地丟下一句話,

然後旋風一般急匆匆鑽進了黑壓壓的人群裡。


 


我脆生生地應了一聲,開始坐在小胡床上優哉遊哉地擺弄賣剩下的幾個笸籮。


 


誰料,我剛把笸籮整齊地擺放在攤前,不遠處大道中便不知怎的忽然跳起一匹驚馬。


 


那匹白馬發瘋般地踢翻了周圍的好幾個人,朝天嘶鳴著躍出大道,然後馱著一個穿白衫的人朝碧蘿溪這邊的集市狂奔而來。


 


「咴兒咴兒——啊當啷——哐——」


 


即便馬背上的男子拼命勒著韁繩,可碧蘿溪的攤販們仍倒了大霉。


 


好幾個攤子被撞得人仰馬翻,號聲起伏,眼見著就要鬧出人命。


 


那男子見狀急了,咬牙自腰間掏出一把匕首來,右手勒韁,左手執匕首瞪眼狠狠往馬屁股上一扎。


 


那大眼睛的白馬吃不得痛,雙蹄高高揚起,疾厲嘶鳴,驟然一停。


 


隻聽「嗖」的一聲,馬背上的男子像被鬼附身般,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登時彈出,眨眼間便飛了出去。


 


「咣當——」,好巧不巧,被甩飛的他恰好摔趴在我的攤子前。


 


一個笸籮被驟然一震,骨碌碌,隨風向前滾了幾滾,「啪嗒」一下扣住了他的腦袋。


 


我:「……」


 


我被這悽慘又詭異的場景驚得登時目瞪口呆,頭皮發麻。


 


一時都忘了要出手扶起他。


 


可還沒待我反應,那男子已經惡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水,然後惱羞成怒地自地上爬起,一把扯掉頭上的笸籮,轉身朝人群氣急敗壞地喊了一句:


 


「是哪個刁民把我馬尾巴給燒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