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陳家。
陳家原來很是窮苦,有了些薄產後,便也學著富貴人家使奴喚婢撐門面。
可他家偏偏又是積年窮怕了的,花錢摳摳搜搜,舍不得花大價錢買年輕力壯的奴婢,便隻花了十兩銀子買了個上了些年紀的孫婆子在內宅煮飯浣衣灑掃採買。
大姐姐叩門,孫婆子過了好久才把門打開:「大娘子,您、您回來了。」
見是大姐姐,孫婆子不知怎的,一張老臉變顏變色,說話也略顯吞吞吐吐。
大姐姐的臉色變了變,滿腹狐疑地帶著我們踏過門檻進了院子。
「大郎君呢?」她邊走邊問。
孫婆子擦起汗來:「大郎君他、他在東廂換衣服。」
「青天白日地換什麼衣服?!」
「這、這——」
她的話還未出口,
大姐姐早已疾步走向了她和陳舟平日住的屋子。
卻不想,還未待她推開門,門便「吱呀」一聲自內被打開了。
「娘子?」
一襲天青色繭綢直裰的陳舟忽然出現在槅扇之後,他臉色微紅,目光閃爍,顯然是因大姐姐的突然回家吃了一驚。
「小姑姑?小姨妹?你們怎麼都來了?難道是嶽父家中出了事?」
乍見的慌亂在他眼中一閃而過,見到我和阿香同時到來,他登時面露憂色,忍不住開口問詢。
我站在大姐姐身後,朝他不陰不陽地淡笑。
「大姐夫一向可好?虧得你還是讀書人,怎麼就不盼著點嶽家好呢?」
「小姨妹誤會了——」
「誤會什麼?」
陳舟擦起汗來:「誤會——沒有,
是我方才一時失言。」
「失言不要緊,隻要別失身就行,尤其是趁我大侄女不在家的時候。我說得在不在理啊,大侄女婿?」
阿香方才在路上吃得小肚子渾圓,花了大姐姐好多銀子。
為了那些好吃的糕點蜜餞,她叉腰挺身護在了大姐姐面前,故作老氣橫秋地對陳舟道。
並不善言辭的陳舟在大姐姐哀怨氣惱的目光注視下,再次忍不住擦起汗來。
「怎會,怎會?」
正說著,西廂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兩個穿著水田衫的姑娘得意揚揚地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揚著脖子斜著眼睛,兩個鼻孔朝天出氣,正是陳家的刁鑽老姑娘陳敏。
而跟在她身後有著一個蒜頭鼻的,想必就是她那個住在陳家不肯走的手帕交。
「大嫂,你還知道回來?
你一走三四日,丟下這麼大的家業不管,誰主持中饋?誰侍奉夫君?誰孝順公婆?若實在惦記娘家,無暇抽身,我勸你還是早些尋個幫手。呦,王豆芽,既然被夫家退了貨,怎麼不在家好好藏著,反倒出門招搖起來?這便是你王家的做派?」
這陳敏也著實太囂張了些,這剛一見面她便口出無攔,居然當眾奚落起我們王家。
真當我們老王家都是軟柿子?
我本欲上前懟她幾句,但一想到臨行前娘的告誡,便強行克制住心頭的怒火,冷笑著暗中戳了戳阿香。
阿香立即會意,馬上高揚著頭,當場對著陳敏裝起了長輩。
「呦,原來是陳家大侄女,這些日子沒見,你可發福啦,想必是親家母私下裡沒少給你吃獨食。你瞧起來不太歡迎我們,怎麼?難道陳家竟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當家?還有,方才你說要替我家春花尋個幫手,
大侄女你覺得誰合適?你身邊這位姑娘,她的名字是?」
她的身量不足,將將隻到陳敏的肩頭,可卻一口一個「大侄女」地叫著。
叫得那個順口呦。
陳敏聞聽登時柳眉倒豎,可礙著她哥哥的情面卻強忍著沒有當場發作。
畢竟,她的秀才哥哥方才可是親口喚阿香為「小姑姑」的。
蘿卜雖小但輩兒大,阿香便是隻有十二歲,那也是陳舟的正經長輩。
若傳揚出去陳家人不敬尊長,別說是名聲蒙塵,怕是她哥的錦繡前程也得耽誤了。
但陳敏也不是吃素的,她暗戳戳地朝阿香翻了個白眼,隨後扭頭熱絡殷勤地牽起那姑娘的手,得意揚揚地對我們道:「這是柳盈盈,錦芳齋柳掌櫃家的千金,我的好姐妹。」
「蠅蠅?這名字可不好。」
阿香一聽這話便蹙眉捂住鼻子,
小腿倒騰著連連倒退了好幾步。
陳敏微慍:「如何不好?」
「那能好?蒼蠅專盯有縫的蛋!你們都好好想想,那有縫的蛋是臭的,蠅蠅去盯那臭蛋,它自己能不臭嗎?欸,對了——」阿香扭頭朝陳舟冷哼了兩聲,「大侄女婿,你這個秀才蛋,是有縫的還是無縫的啊?」
陳敏和那柳盈盈立即惱羞成怒:「你胡說八道——」
「阿敏,閉嘴!」
陳舟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一看這架勢,立刻明白了我們今日來者不善。
他見陳敏出言不遜,登時出言呵斥了她。
隨後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向阿香深施了一禮。
「小姑姑說笑了,晚輩求親當日曾在嶽父嶽母面前表明心意,無論此生富貴與否,斷不會辜負娘子情意。
昔日之言亦是今日之志,晚輩不敢忘。」
「哥哥!」陳敏急了,猛地上前一步。
「舟哥哥——」柳盈盈也急了,一雙眼睛瞬間蒙上了細細薄霧。
可誰料陳舟竟比她們兩人都急。
他再次向阿香深施一禮,一字一句鄭重地道:「晚輩絕不會納妾。」
一陣風拂過陳家庭前的海棠樹,大姐姐聞言不禁微怔,她紅著眼圈呆呆地望著幾步遠之外的陳舟,忽地大顆大顆眼淚滴落下來。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扭頭朝我勉強笑著搖搖頭,示意她無事。
而阿香沒發覺這一切,她依舊撇著嘴站在這兄妹倆的對面。
一會兒扭頭看看斬釘截鐵的哥哥,一會兒扭頭瞅瞅氣急敗壞的妹妹,忽地,阿香「撲哧」一聲樂出了聲。
「大侄女婿,
你想守夫德,可你妹妹卻不這樣想。」
陳舟一愣:「何為夫德?」
「夫德就是說話算數。」
「晚輩熟讀四書五經,篤守『忠孝仁義禮智信』,自然說話算數。」
「說得好聽,那你跟我大侄女說說,青天白日地你在屋子裡換衣服幹啥?難不成是在哪裡惹上腥臊了?」
說到「腥臊」二字,阿香故意瞥了柳盈盈幾眼,然後一把將我大姐姐推到陳舟面前。
「有啥話,當面跟你娘子說清楚!」
「有何可說?!」一向很少吃癟的陳敏此時再也按捺不住脾氣,她拉著柳盈盈的手,疾步擋住了大姐姐的去路。
「身為陳家婦,心裡卻總是顧念著娘家,王春花,你就是這樣做人家娘子的嗎?你不在家,我哥哥連口熱茶都喝不上,他讀書那般辛苦,難道還不允許別人對他奉茶執扇做個體己人?
」
說罷,她也一把將柳盈盈推到陳舟身邊。
陳舟猝不及防,嚇得趕緊閃身,如避蛇蠍般避開了柳盈盈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
「哥哥,盈盈家境殷實,又自願在你身邊侍執巾栉,為何你眼中隻有王春花這不賢不孝又善妒的鄉野婦人?!」
陳敏見自家哥哥不為所動,不禁咬牙切齒,一時間恨不得將七出之罪都栽贓在我大姐姐身上。
一語未罷,在場所有人,除了陳敏和那柳盈盈,都不禁氣炸了胸膛。
尤其是陳舟,他怒氣衝衝上前一步,揚手朝著陳敏就要打。
關鍵時刻,我趕緊不陰不陽地煽風點火:「大姐夫你要管教自家妹子,按理我們不該插嘴,隻不過這一巴掌,你若真心想打,原是早就打了。便是舍不得動手,拖到今日,也應關起門去打。到時別說是一巴掌,便是兩巴掌三巴掌,
或者將她關起來反省幾日,我們都管不著。可眼下當著我們王家人的面,你打她算怎麼回事呢?傳揚出去,外人不說你們兄妹失和,反倒會說王家挑唆。」
「小姨妹說得對。」
阿香也在一旁撇著嘴搭茬:「她這樣為了錢財詆毀長嫂,該罰她去跪祖先才是。」
陳舟不禁一怔:「為了錢財?」
隨後,他微微點頭,滿眼失望地望向陳敏:「你當真收了柳家的銀子?」
「哥哥,我沒有,你別聽這些姓王的亂說!」陳敏被她哥哥SS盯住,不禁眼神閃爍,語氣亦不似方才那般強橫。
「哼,怎麼沒有?」
阿香仰頭以鼻孔對著陳敏:「陳家大侄女,我給你講個鄉下笑話聽聽。玉帝想與人皇結親,於是來找灶君做媒。可人皇見了灶君後大驚,忙問做媒的怎這般黑。誰料灶君不怒反笑,
說媒人哪有白做的。大侄女,你一門心思要擠走長嫂迎你身邊這位不知香臭的蠅蠅姑娘進門,想必你這黑媒人不能白做。我瞧著你身上這件綢子做的水田衫應該不便宜,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你私下裡定收了許多銀錢吧。嘖嘖嘖,一個未出閣的老姑娘,天天腦子裡想著那些男啊女啊情啊愛啊保媒拉纖的事兒,沒了規矩壞了名節。大侄女我告訴你,那是媒婆老鸨的絕活,你跟著瞎湊什麼熱鬧——」
阿香的嘴向來是鋒利的刀子做的,一張口,漫天飛舞都是小刀片。
片片直戳陳敏的心房。
陳敏在家中一向受寵,何時受過這窩囊氣。
她當即被氣得臉紅脖子粗,再顧不得禮儀規矩,跳腳與阿香惡聲對罵起來。
「你們王家金貴,咋還被人退了親?!」
「退親也強過你老姑娘無人問津!
」
「你還沒三寸豆腐高,學那癩蛤蟆口氣倒不小!」
「你個高斜眼掉眉梢,沒有人倫不敬長嫂!」
「斑鳩嫌樹斑鳩起,樹嫌斑鳩斑鳩飛!這是陳家!」
「請神容易送神難,遇人不淑上賊船!你陳家就是那賊船!」
「……」
「……」
這兩位小姑奶奶,你一言我一語,橫眉立目唾沫星子亂飛,誰都不肯相讓。
最終,陳家的小姑子陳敏不敵王家的小姑姑王蘭香。
罵到詞窮處,陳敏「呼哧呼哧」地扶著腰,伸出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我大姐姐:「她、她腰粗得像水桶,日後怎配做、做舉人娘子!」
阿香卻愈戰愈勇,小腰一叉笑哈哈。
「想要細腰你去扒墳好了,
墳裡的骷髏頭一個個都瘦得隻剩骨頭沒有肉!」
「你、你、你——」
在她們吵得不可開交時,陳舟在旁邊急得左顧西顧,奈何卻根本插不進去半句嘴。
這兩位罵得實在是太激烈了。
大姐姐也覺得不成體統,想上前去勸架,我卻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口。
「放心,阿香的嘴天下無敵。」我在她耳邊悄悄說。
「唉,都怪我軟弱,才連累了咱們王家。」
大姐姐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則悲從心頭起,淚珠撲簌簌地當場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