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吃過早食,盧斐對著我爹問起了莊戶裡的闲事。
比如今年的收成啊,村裡的學館啊,家裡的困難啊。
當我爹提到大女婿要考秋闱,二女婿明年也準備參加縣試時,盧斐忽然來了精神。
「陳相公與我素日頗有交情,您那二女婿——昨晚路過黃土嶺,聽見村口有一戶人家的院子裡有讀書聲,可是您家的高婿?」
「那正是小人的二女婿趙裡。」
「難得,難得,也是個好苗子。」
幾番接觸下來,盧斐似乎對讀書人頗為看重。
這也難怪,近幾年來整個雲蘿鎮的秀才也不過七八個,舉人更是一個沒有。
而盧斐身為唐縣的知縣,
若在他的任上多出幾個朝之棟梁,那麼他在縣志上便會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那些讀書人也都會成為他的門生,日後對他的仕途有著諸多助益。
想到我們王家的女兒皆識字,王家的女婿皆好讀書,我不禁暗暗挺了挺腰杆。
雖然如今落魄了,但我們王家也稱得上是耕讀之家吧!
盧斐離開娘娘嶺後,我娘在他睡過的褥子底下翻出了一兩銀子。
「哎喲,這盧知縣咋這麼客氣,都說了是舉手之勞,他還是將銀子偷偷留下了。」
我不動聲色地將銀角子自我娘手裡拿過來。
「說得是呢,等有機會了我親自還給他。」
我娘反手一把又將銀子奪走,又氣又笑地用手指著我:「又跟娘耍心眼是不?」
「哪能呢,我替您放進我的嫁妝箱子裡去。」
「站住!
這銀子不是給你添箱的,等七月了,娘得用這銀子買蜜糖做果食。」
我一拍腦門,佯裝恍然大悟。
「嗐,我咋把這事兒忘了,娘,到時我幫您做,今年咱們去桃源鎮上賣,肯定能大賺一筆。」
每年的七月七前夕,唐縣家家戶戶都要準備果食、幹果和彩線種生做乞巧之用。
以往,我娘都是做些果食在小食攤賣,但忙來忙去也不過賺個半兩銀子,可去富庶的桃源鎮就不一樣了。
果然,我娘一聽見「大賺」兩字雙眼登時就冒起了精光,瞬時將我的小心思忘了個幹幹淨淨。
唉,看來我也要抓緊賺錢補上嫁妝箱子的虧空。
不然,這天天扯謊耍心眼實在是太煎熬了。
自從進了五月,我先是被大黑狗嚇得半S,之後又被阿香氣得發癲,且日頭一天比一天盛,
地氣一日比一日蒸,到了五月底,我竟然有些茶飯不思了。
「這孩子不會是中毒了吧?」
我娘見我每頓連半個饅頭都吃不下,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在鄉下人的眼裡,五月乃毒月,家中小孩子是很容易被毒蟲蛇蟻和妖魔邪祟盯上的。
所以每逢端午,家家都要在門口插菖蒲、艾草和桃枝驅邪,小孩子手腕上還要纏五彩線。
「娘,我沒事,您瞧我這不是生龍活虎的嗎。」
我雖然最近懶得吃飯,可一直上山刨藥材、抓蠍子,啥活兒也沒耽誤。
「那是不是又想吃粽子了?正好家裡還剩了些粽葉,明兒爹查查皇歷,讓你娘再泡點黃米多包些,你給你二姐姐也送去點。」
聽說二姐姐最近在趙家又要伺候婆母又要照顧女兒月妮,端午時忙得連粽子都吃上。
我爹心疼閨女,
雖然嘴上不說,可嘴角卻急出了好幾個大火泡。
「嘁,包個粽子還得選個黃道吉日,讓人聽見別把大牙笑掉。當初你花二兩銀子買那本破皇歷,我就該攔著你!」我娘提起這個就來氣。
誰料我爹更不服。
「咋?難道讓我去買私歷?私歷是便宜,可它沒蓋著欽天監的印章,讓衙門知道是要坐牢的!你這是謀害親夫啊!」
我娘翻著白眼冷哼一聲:「就想謀害你,咋的?!」
「嘁,害吧,你這就去衙門舉報,還能得五十兩賞銀。欸?不對,我這皇歷是官府發行的,你若真去了,那便是告假狀,盧知縣定要命人打你板子——」
我爹和我娘成親二十多年,便也吵了二十多年。
我爹凡事都要查個宜不宜,我娘性子火暴鑽牛角尖,他倆一個比一個擰,
一個比一個有主意。
全家人早就習以為常了。
不過鬥嘴歸鬥嘴,我娘幾日後還是包起了粽子,裡面還有去年秋天曬的紅棗。
其實我知道自己隻是苦夏,胃口不好,並不是中毒或者生病。
可眼見著全家如此心疼我,我也隻好強撐了吃了兩個大蜜粽。
吃完粽子,我娘遞給我一個大籃子。
「這裡面有粽子、雞蛋和一條臘肉,你去送到黃土嶺吧。你二姐夫熬夜讀書,也得補補身子了。」
阿香聞著香味跑了過來:「嫂子你真勢利,這是聽見盧知縣誇我二侄女婿是好苗子了吧。」
我娘被她戳穿心思,登時氣得叉起了腰。
「王蘭香你跟你哥那個犟種一樣,天天就曉得氣我,我張淑娘真是欠你們老王家的!」
「依我說,讓我二侄女婿也別點燈熬油地費勁了,
你直接把王豆芽嫁給盧知縣,咱們全家不都雞犬升天了嗎!」
我娘彎腰撿起燒火棍朝阿香奔去:「雞犬升天?你是雞還是犬啊?祖宗的臉面都要被你敗光了!」
「祖宗的臉面是被我爹敗光的,不關我的事!」
阿香嘻嘻哈哈地,像小雞崽子一樣被我娘撵得滿院子亂逃。
眼見著家裡馬上要雞飛狗跳,我忙拎著籃子出了門。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我家裡就不一樣了,我家每個女人都能嘰嘰喳喳挑起一出獨角戲。
可真是太吵了。
頂著後晌灼人的大日頭,我步履艱難地走了幾裡地到了黃土嶺。
誰料還未進門便聽見院裡傳來男人刺耳的髒話、孩子的哭聲和女人的怒罵聲。
「你們在幹啥!!!」
眼見著二姐姐雙眼猩紅的手拿一把菜刀正與幾個滿臉橫S肉的漢子對峙,
我忙扔下籃子,隨手抄起院裡的一把鐵锨便衝過去緊緊把二姐姐和她懷裡的月妮護在了身後。
「這青天白日的,你們想幹啥?!還有沒有王法?!縣老爺這些日子可一直在十裡八村微服私訪呢,你們就不怕像李瞎子他兄弟那樣被衙門鎖上大鐵鏈子遊街示眾?!」
「哪兒蹿出來的囚攮臭丫頭!你在這兒唬你大爺呢!」
一個身穿短衣的疤臉漢子上下打量了我幾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他娘的少拿衙門說事!慢說縣老爺,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今兒她也得還錢。若真沒錢,大爺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
他用三角眼緊緊盯著我身後二姐姐的胸脯子,貪婪地咧開了滿口黃牙的臭嘴。
「隻要姓趙的把媳婦典給我一個月,這十兩銀子便一筆勾銷!」
「放屁!哪來的十兩?
!昔日已經還了那麼多,如今隻剩三兩而已!」
二姐姐一手抱著月妮,一手持著菜刀,在我身後氣得大吼。
「羊羔利,利滾利,早就是十兩了!」
「你們這是逼人去S!」
二姐姐被他氣到發狂,衝過來就要與這群人拼命。
眼見著要出人命,我趕緊咬著牙,一面用手裡的鐵锨SS將催債的人擋住,一面用後背緊緊抵住發了狠的二姐姐。
「瞧你也是個七尺漢子,咋的你是瘸子還是癩子啊,竟連個媳婦都娶不上,還肖想著別人的媳婦。不就是十兩銀子?我給你!」
我扯著嗓子朝那疤臉漢子聲嘶力竭地大吼。
狠狠地扔下鐵锨,我將袖中的兩錠銀子使勁摔進他懷裡。
「你掂量好了,足足十兩銀子,拿了趕緊滾!」
不是我大方,
而是我知道雖然衙門有律令稱「凡私放錢債及典當財物,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但鄉野地方「羊羔利」仍屢禁不止。
這種事兒鬧到官府也棘手得很,他們能鬧,可二姐姐鬧不起。
畢竟明年二姐夫還得參加縣試呢。
待打發了這群催債的潑皮,二姐姐抱著月妮蹲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二姐姐和我娘一樣,也是極愛面子的人,今兒這麼大的動靜,幾乎驚動了半個村子的鄉鄰來瞧熱鬧。
受盡欺辱的她又羞又氣,大熱天的差點哭斷了腸子。
待她哭夠了,我打來水湿了帕子給她們娘倆擦了臉,這才小心翼翼地問:「二姐夫怎麼不在?」
「他、他去上甲嶺賣貨了,朱員外新納了一位姨娘,村裡搭、搭戲臺唱戲呢。」二姐姐仍抽泣個不止。
我詫異地張大了嘴:「朱員外都六十了,
還納妾呢?」
「唉,人家命好,有錢,想怎麼花便怎麼花,想納多少妾便納多少妾,哪像我,被人家上門催債羞辱,臉都丟光了,哇——」
提到「羞辱」二字,她悲痛欲絕,又抱著月妮痛哭起來。
月妮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奶娃娃,娘一哭,她也跟著哭。
她倆一哭,我也忍不住委屈地抽抽搭搭起來。
「嗚嗚嗚——」
二姐姐擦掉淚珠疑惑地抬頭看著我:「你哭啥?丟臉的又不是你。」
「可我丟銀子了,十兩啊,那是我今兒特意帶來準備跟你一起做生意的本錢,我攢了好幾年呢。」
「做啥生意啊?快說說。」
今日嘗盡了貧窮的苦頭,二姐姐一聽「生意」二字登時來了精神,抹抹眼淚抱起月妮拉著我便進了屋。
「這不是要到七月了嗎,我原本想著買點竹篾、彩紙、蠟燭,咱們做些蓮花燈去鎮上賣。嗐,如今銀子都沒了,這事兒就別提了。」
「哎——」二姐姐聞言,黯然地長嘆一聲,「算了,我這個人啊就沒有富貴命。」
「話不能這麼說的,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雖然這樁生意做不成,但還有個事兒許是可以。原先在果子鋪做糕點蜜餞的婆子下個月就不打算繼續做了,你心靈手巧,跟咱奶奶也學過手藝,不如你去試試?」
「去鎮上?那月妮咋辦?我婆母咋辦?暖房裡的菜咋辦?」
「總會有法子的。做糕點雖然辛苦些,但每月能賺不少錢,總比如今土裡刨食強。你想想今日之恥,還有什麼能比這更難?」
「這倒也是,唉,我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咋活成如今這副模樣。
」
二姐姐的心思被我說活了,她說等二姐夫回來便跟他商量商量。
我把籃子裡的粽子、雞蛋和臘肉都拿出來讓二姐姐收好,方才情急之下我把籃子扔地上,摔壞了好幾個雞蛋。
這把二姐姐心疼的,又惡狠狠地將那群人罵了一頓。
在她家說了一會兒闲話,我拎著籃子告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