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縣太爺、您、您咋又來了?」
我和盧斐兩個人,可能八字不合、命中相克。
因為我們總是在彼此最狼狽最醜態百出的時候出現。
盧斐又來了。
這回,他帶著範主簿來巡查西馬河沿岸的堤壩,順便來此請我去縣衙後宅走一趟。
因為他娘最近從老家南陽過來了。
車馬勞頓,暑氣日盛,他娘有些苦夏,想吃些爽口的飯菜。
「盧相公,難道縣城裡沒有好廚娘?還要您遠遠地來雲蘿鎮找我?」
轟走嚇到半S的宋寡婦,我娘自覺失言,以倒茶之名躲得遠遠的。
我爹去山上了,我奶摟著月妮在補覺,沒法子,我隻能獨自將盧斐和範主簿讓到了堂屋,請他們坐下。
聽見我問,盧斐的臉不知為何又浮起幾絲尷尬之緋紅。
「王小娘子莫要自謙,
你做菜的手藝一絕,不比縣城的名廚遜色。」
「是啊,縣尊吃慣了你做的飯食,再吃別人做的竟有嚼蠟之感,王小娘子,你便應下此事吧。若衙裡的老奶奶吃得歡喜,銀錢必少不了你的。」
範長甫這個人還是老樣子,雙眼裡總透著一股狹促的笑意。
我連忙朝他們擺了擺手:「不不不,做幾日飯食而已,舉手之勞,怎能收銀子?」
「要的要的。」
「不能要不能要。」
「王小娘子,你莫再推辭。」盧斐又誠意滿滿的開口道,「方才在門外隱約聽見了你的私事,實在失禮。但如今見你神色無異,倒是我之前小看了你。你放心,隻要人品端正,被退親也沒什麼要緊。且——非是盧某說大話,你入縣衙之後,在這方圓幾十裡定無人再敢小覷你,你的親事也斷不會再如此艱難。
」
他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的,畢竟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郎君,縱是掌管著萬民生計,說話也難免有幾分書生氣。
可這話入了我的耳,卻如猛然被撞的洪鍾一般,於心中蕩起一波波滔天巨浪。
原來他是這般為我先考慮的。
他竟然肯為我考慮。
一時間,我的鼻子忽地酸澀起來,借故迷了眼轉過身去,隨後又笑嘻嘻地回過了頭。
聽說我要去縣衙後院給縣老爺的母親做廚娘,我們全家都又喜又憂。
「爹掐指一算,這是好事。閨女,明兒爹就趕著驢車送你去縣衙。」
我娘雖然也樂意,可心裡卻有點擔憂。
「也不知盧知縣他娘的性情咋樣,磋不磋磨人。唉,伺候人可不是啥好活兒啊。」
「去吧。」我奶奶難得地出言支持,
「去縣衙見見世面。隻是有一句囑咐你,好便好,若不好也不必自己強忍著,你是有爹有娘有家的人。」
「對,你還有小姑姑。」
阿香似是也舍不得我,眼圈竟然紅紅的。
都說兒行千裡母擔憂,雖說隻是出去一陣子,隔得也不算太遠,但我娘竟然給我收拾了好幾個大包袱。
吃的喝的穿的鋪的,什麼都有。
甚至,她還連夜做了一個艾草香囊讓我拿著。
「縣裡的蚊子肯定毒,你隨身戴著這個驅驅吧。唉,娘這心裡咋這麼難受呢,就跟送你出嫁了似的。」
我在昏黃的燭光下緊緊抱住她,心裡也很是不舍。
「可別再提嫁人這事,一個宋寡婦已經把我嚇破膽了。」
「呸,你怕她個屁!今兒是盧知縣突然來了,若他不來,你看娘不撓得她老臉開花!
不過話說回來,盧知縣他、他沒聽見娘在背後嚼他的舌根子吧。」
我:「……」
我的娘呦,嚼舌根這事兒咱就不提了行不?怪臊的!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我爹就趕著驢車將我送到了縣衙的後門。
「爹,你回吧。」我拎著包袱下了車,朝我爹笑著揮手。
誰料我爹性子擰,竟不肯走:「你先敲門進去,爹瞅著你。」
沒法子,我隻得提裙上臺階,「咚咚咚」叩響了縣衙內宅東北角的小門。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開了門,探著腦袋脆生生地問我:「你找誰?」
「我是來給老奶奶做飯的廚娘。」
「哦,進來吧。」
我拎著包袱順利地邁進了門,一回頭,見我爹也揮著鞭子趕著驢車慢吞吞地走了。
晨風的小巷裡,那滿頭白發的背影,看起來竟很是寂寥。
縣衙內宅不太大,繞過一個影壁牆,迎面是幾間正房和花廳,東西有廂房,西廂房的廊庑盡頭還有一個小月亮門,穿過去往東是小廚房,往西是花園。
小丫頭將我安置在西廂房的一間屋裡便匆匆地走了。
「你先在這裡收拾,我去回稟老奶奶。」
西廂房的這間屋子也不大,裡面僅擺放著一張床、一個梳妝臺、一個方桌、一個衣架和一個櫃子。
不過床上的紅色被褥和懸掛的豆青色蚊帳看起來倒都是新的,摸起來也很軟和。
鄉下丫頭幹活利索,沒出一炷香的工夫,我便將東西安置好了,覺得無聊又順手洗了塊抹布將桌櫃衣架都擦了一遍。
這內宅裡安靜得很,我在屋裡等了足足一個時辰,也不見那小丫頭回來。
我是來當廚娘的,不是來享福的。
於是我推開門,想去主動尋尋她,讓她帶我去小廚房瞧瞧。
誰料剛穿過那小月亮門,就聽見西側的花園裡傳出嘻嘻哈哈的笑聲。
花園裡種著幾簇蔥翠的竹子和幾大叢玉簪花,牆角滿架凌霄攀援,一個穿著胭脂裙的姐姐方才把毽子踢到了綠色滿架的牆頭,此時她正指揮著兩個小丫頭想法子幫她夠毽子呢。
我瞧著其中一個小丫頭便是領我進門的那個,可她身量太小,胳膊太細,舉著一個長鉤子竟搖搖晃晃的。
「我來吧。」
我笑著走到牆角,踮腳一躍就輕松地將毽子拿到了手。
「欸,你怎麼一跳,就跳這麼高?你是屬猴子的吧!咯咯咯——」
穿胭脂裙的姐姐接過毽子不由得眉飛色舞,
抬腳又接連踢了好幾個。
眼瞧著毽子又要被她一腳踢上牆,我趕忙蹦身起來一個飛腳穩穩地將毽子以鞋底子接住,隨後又歡快地踢還給她。
嬌俏的姐姐被我的毽子絕技驚得瞠目結舌。
「呦,方才我說錯啦,你不是屬猴子的,你分明是猴子變的,咯咯咯——你是誰呀,我怎麼之前沒見過你。」
她的聲音軟糯如糖,笑起來卻又清脆婉轉,就像天生的百靈鳥。
「我是新來的廚娘,是給老奶奶來做飯的。」
「哦?你做飯好吃嗎?」她雙眸忽然亮了亮。
我沒好意思自吹自擂:「這咋說呢,每個人的口味不同,但盧知縣說吃得慣,還給過我賞錢。姐姐,你能帶我去小廚房瞧瞧嗎?」
「姐姐?」眼前容貌豔麗的「百靈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眸中的神採瞬時愈加亮了。
「可以呀,走,我帶你去,你先做幾道小菜給我嘗嘗,我喜歡吃甜,你多放點糖——」
她不由分說拽起我的胳膊就走,那身段扭得比風擺荷葉還令人銷魂。
這樣一個大美人,難道是——
難道是盧斐的夫人?
可沒聽說他娶過親啊。
要不然,是他偷偷養在內宅的小妾?歌妓?通房丫頭?外室?
這總不能是他姐姐吧。
他老家在南陽,即便是姐姐,也不該出現在唐縣縣衙的內宅裡。
去小廚房的一路上,我滿腦子都是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聞著她身上的脂粉香氣,再偷偷瞄著她絕美的側臉,我這一顆心七上八下,沒著沒落,居然亂成了一團麻。
「就是這裡了,
大丫二丫你倆聽吩咐,你、你叫啥?」
大美人一踏進東邊的小廚房便開始咋咋呼呼地指揮緊跟著跑來的那兩個小丫頭做事,那做派還當真像是這裡的主人。
我略不自在地搓搓手:「我叫王豆芽。」
「豆芽趕緊露一手,我今兒早晨隻喝了半碗綠豆粥。二丫做的綠豆粥太黏,把我嗓子都糊上了,吭吭吭,到現在我這嗓子還——」
被她喚作「二丫」小丫頭瞧起來也不過十一二歲,眉眼還沒長開,能把綠豆粥煮熟都不錯了。
換作我家王蘭香,恐怕她得喝上一鍋硬邦邦的綠豆。
不過這個小廚房裡的食材倒是挺全,蘿卜胡瓜綠豆芽,羊肉鯉魚小活蝦,盛放米面糧油的壇子也都是滿的。
「姐姐,這裡原來沒有廚娘嗎?」
看廚房裡的陳設像是日日都在用的,
不像是沒有廚娘的樣子。
「廚娘真沒有,之前倒是有個做飯的老頭。隻是如今我來了,他在此處不太方便。」
哦,原來如此。
看來她在盧斐心裡還有著很重的分量。
如今是六月,暑氣日盛,即便還未到正午,可這天兒已經熱得像蒸籠一樣,稍微一動便全身是汗。
這樣的天氣,吃冷淘是最好的。
我挽上袖子和面擀面切面條,請大丫幫我摘菜洗菜,然後趁著二丫煮面條的工夫,做了一份雞蛋醬和一份肉醬。
將煮好的面條過兩遍涼水,再將蘿卜絲、胡瓜絲、豆芽菜、筍絲等菜碼整齊地碼在盤子裡。
忽地扭頭一瞧,牆角的竹簍裡還有個大西瓜,刀起瓜裂,切幾芽透著清香甘甜的西瓜另擺在一個盤子裡。
一份簡單的雙醬時鮮冷淘面就做好了。
「聞著還真挺香啊!」
小廚房裡有個小桌子,嘴饞的美人讓大丫二丫將冷淘擺在小桌子上,急不可待地就拿起了筷子。
她挑了香味濃鬱的肉醬,拌菜則選了胡瓜絲和筍絲。
「這肉醬是怎麼做的?似乎格外鮮。」
我摘下包頭的帕子笑道:「這肉醬裡面加了細碎的蘑菇丁提鮮,肉選的是七分肥三分瘦的豬五花。起鍋時先用小火將肉丁裡的油脂炸出來,用這油脂再炸蘑菇丁,鮮香之氣自然也就出來了。」
美人邊吃邊點頭:「唔,很鮮香的,比昨兒去酒樓吃得不差。我一會兒吃完要去補個覺,你晚食時繼續給我做冷淘面,還要這個肉醬滷子。日後你就安心在小廚房裡做飯,其餘的活兒都無須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