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行,不行,這、我們、走不起——」
我娘雖見錢眼開,卻並不是貪財之人,她懂得什麼是分寸。
最終,送銀子沒送出去的紅姨被她打動了:「你們家,可真真都是實在人啊。」
偷嫁妝偷書的我:「???」
訛詐我一百多塊麥芽糖的阿香:「???」
看戲時滋了新媳婦一身尿的月妮:「???」
呵呵,這天底下歹竹出好筍,好筍也能出歹竹啊!
紅姨說得沒錯,自大姐夫中舉那日起,我家便再沒清靜過。
整個娘娘嶺甚至外村相識的鄉親,每日都有登門來賀喜的。
他們有的拿著兩塊花布,有的拎著一籃子雞蛋,
還有的實在窮苦,便跑來幫我爹一起在暖房裡種菜。
我是萬萬沒想到舅母竟然有一日帶著她的心肝兒子也來了。
「大姐,不是我說你,如今春花女婿已經是舉人老爺了,你咋穿得還這麼寒酸。你就不怕給舉人老爺丟臉?」
舅母紀氏還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樣子,空著手、脖子上扛著個嘴來,一登門就蹙眉朝我娘一頓呵斥。
她兒子得福的模樣和性子都像我舅舅,他長得又高又胖,進門就兀自坐在凳子上樂呵呵地吃果子。
啥也不說,啥也不聽,一問他,他就跟你敷衍地打哈哈。
我娘這陣子被人奉承慣了,乍被紀氏這麼一懟,臉色登時便沉了下來。
「她舅母,你今兒來是有事?」
「有事!」
紀氏盤腿坐在炕頭,沒好氣地瞪了我娘一眼,
又扭頭瞪了我一眼。
「本來你們家,便是八抬大轎請我來,我都不願意來!但你兄弟說了,便是有天大的不是,你也是他親姐姐,豆芽也是他親外甥女,這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所以啊,豆芽以前那點事兒,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計較了。豆芽她爹不是愛掐算嗎,你讓他找個好日子,把倆孩子的親事定下吧。」
天呀,走了宋寡婦,來了老舅母。
我咋聽她們口中的話,都是一個路子呢。
想算計我?我這一肚子壞水,還不知道算計誰呢!
所以,我娘還沒開口,我在一旁搶先「撲哧」笑出了聲:「舅母,你說的是我把頭上虱子放你碗裡的事兒嗎?這你可錯怪我了,我是覺得吧你平日裡油水少,特意給你開開葷。這俗話說,虱子雖小它也是肉啊,誰知道舅母你竟然不領情。」
「呸!你這小——張淑娘,
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閨女?長輩們說話,哪裡有她插嘴的份!」
紀氏的髒話剛到嘴邊,像忽地想起什麼似的,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不愛聽她說話,你便回去吧。反正咱們兩家已經好多年不走動了。」
我娘被我提醒著,也想起了多年前的事。
我出生一個月,舅母來我家,見我娘在炕上衝襁褓中的我微笑,她竟隔著窗戶朝我娘惡毒地道:「又生個賠錢貨,你還有臉笑?若是我,早就一把掐S她了!」
他們村裡有戶人家要買個女童給親戚衝喜,是以她跑到我家又哄又騙又鬧,非要把我抱走。我爹當時扛著镐頭怒氣衝衝地將她趕了出去,邊轟還邊吼:「我便是出門討飯,也先給我閨女討一碗!」
幼時還有一回,我拉稀拉到脫了相,爹娘趕著驢車去鎮上求醫,恰好在中途遇到她。她聽說要花一百文錢買藥,
當即指著我娘的鼻子大罵:「張淑娘你真黑心啊,得福是你們張家的根,你的銀子不留給他,竟然要去救一個馬上斷氣的丫頭,你腦子有病吧!」
這一樁樁一件件,我跟她,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
讓我嫁給她兒子,我真納悶,紀氏和她男人到底是咋想的!
時隔多年,紀氏還以為我娘是原先那個任勞任怨的大姑姐呢。
冷不丁地被我娘這麼出言一轟,她當即跳腳在我家炕頭罵了起來。
「張淑娘,給你臉了是不?!你家那個被退過親的S丫頭再嫁不出去就要臭在家了!如今我不嫌棄你們,你倒蹬鼻子上臉了!」
「臉?什麼臉?上誰的臉?你的嗎?你有臉嗎?你打量我不知道啊,你們公母倆這是瞧著我大女婿如今成了舉人老爺,惦記著要沾光打秋風呢!明著告訴你,咱們兩家早斷親了,
便是有秋風你們也打不著!」
我被退親這件事,是我娘心底的S穴,這不提則罷,一提我娘登時火冒三丈。
「斷親?張淑娘,你沒兒子,日後還得指望我們得福在你墳前燒紙上香呢。」
紀氏最擅長的就是戳人心窩子,她冷笑一聲,用手指了指在一旁隻顧吃果子的張得福:「你瞧,這才是你們老張家的根,你肚子裡爬出來的那三個賠錢貨都姓王,是外姓人!」
「咯咯咯,舅母,這話您可說錯了。」
眼瞧著我娘的臉又青又白,我在一旁冷飕飕地朝紀氏陰笑道:「別說我媽是姑母,便是你們這做爹娘的,日後墳頭也不一定有得福給燒紙。人家得福從小可就說了,娶了媳婦便把你們公母倆給扔出去!」
「小賤蹄子你閉嘴!張淑娘,我就問你,這親事今兒能不能定下來!」
我娘言簡意赅:「滾!
」
「我家得福哪裡配不上你閨女?!」
「滾!」
「你、你、除了我兒子,誰還會娶她?!」
「我家啊——」
屋裡正鬧哄哄地吵成一團,忽地門簾一挑,一個身穿水紅色羅裙、滿頭金銀珠翠的美人風擺荷葉般地進了屋。
她朝怒氣衝衝的紀氏挑眉一笑,慢悠悠拉著嬌滴滴的長音道:「我兒子願意娶。」
紀氏眯著一雙三角眼將紅姨上下打量,忍不住蹙眉頗為不滿地問:「你兒子是什麼東西?難道比得上我兒子?」
紅姨伸出白玉般的手指,摸了摸自己鬢上的珍珠釵,故意露出腕子上兩個光潔奪目的玉镯。
「我兒子啊,也就那樣。不過就是有點小錢,中個小進士,隨便做個小官,掌管著兩萬多戶人家的小日子。
「他呀,跟你兒子比,也就是人長得高點、瘦點、俊俏點,品行貴重點,前程錦繡點。
「不過,這都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啊,他有一個不會滿嘴噴糞的娘!」
這段日子,紅姨在娘娘嶺住得可舒心極了。
她堅決和我、阿香一起住在西廂房,每天早晨,阿香和她一起呼呼大睡,連早飯都是我娘親自給她送到房裡的。
白日裡,她不是跟著阿香去山上採野果,便是去村裡聽老人們講野事兒。
村裡人也都知道了她是知縣的娘,哪個不巴結她,個個都恨不得將肚子裡那些鄉野傳奇事挖出來給她聽。
回到家,我娘一日三餐換著花樣地給她做飯,被褥枕頭一水都是嶄新的。我奶更講究,還特意將壓箱底的香料拿出來給她燻屋子用。
她在娘娘嶺,住得好、睡得好、玩得好、吃得好,
頗有些樂不思蜀的意思。
那日我娘無意中罵了阿香一句「你別滿嘴噴糞」,結果這句話立刻就被紅姨學會了。
她不僅學會了,還活學活用,將紀氏罵了個臉紅脖子粗。
紀氏慣會欺軟怕硬,她敢跳腳罵我娘,卻不敢罵紅姨半句。
那日,紀氏帶著得福灰頭土臉地走後,我娘面色訕訕地對紅姨千恩萬謝。
「今日多虧了您,不過兒女婚姻不是兒戲——」
紅姨豈能不知我娘的心思,她熱絡地拍拍我娘那粗糙的手。
「你放心,我從來不說玩笑話。」
十月初,大姐夫陳舟自省城回來了,桃源鎮西街的鋪子盈利了,縣衙裡的夏稅收完了,我的腰包也漸漸豐厚了。
桃源鎮戶相公是個熱心人,他感念我之前救他嗣子的恩德,
將我們的鋪子介紹給了與他交好的那些戲園、妓館和茶坊老板。
如今,鋪子的時新果子和鮮菜每日直接送進他的酒樓,蜜餞糕點則大多進了戲園、妓館和茶坊。白花花的銀子流水般汩汩而來,喜得大姐姐連大姐夫都顧不得了。
鋪子裡的生意離不開周掌櫃的勤勉,所以大姐姐在桃源鎮南街的一個巷子裡為周掌櫃置備了一座宅子。
宅子雖不大,可周掌櫃感激涕零,從此便更用心了。
手裡有了銀子,我決定再破釜沉舟一回,於是私下裡找到了大姐姐和二姐姐。
我們三姐妹一拍即合,又在鎮上買了一家鋪子。
新鋪子的掌櫃人選,大姐姐頗為發愁,周掌櫃再有能耐,可惜隻有兩隻手,忙不過來。
「咱們村的雪生會算賬,人品也好,且他常年在糧鋪與人打交道,不如讓他試試?
」
「雪生?可他娘是宋寡婦。」二姐姐有些猶豫。
我笑道:「宋寡婦這人精著呢,她坑誰也不會坑自己兒子。放心吧,雪生哥心裡有數。」
「那好吧,就他。」
大姐姐知道我欠雪生的人情,因此稍一思索便應允了。
第三家鋪子也在南街,距離第一家鋪子不遠,這樣即便雪生有什麼不妥,周掌櫃也能隨時去照應。
紅姨在娘娘嶺住到十月底。山裡早晚涼了起來,我擔憂她的身子,便連哄帶騙地將她送回了縣衙。
因著入冬之後,暖房裡的活兒多了,又要操辦冬至、年前的走親訪友等雜事,所以我沒有跟紅姨一起走。
盧斐見紅姨竟然是一個人回去的,頗為懊惱,於是借故以勘察修路修橋進度的名義,騎著白騰雲帶著範主簿,來娘娘嶺蹭了好幾次飯。
起初,
裡正二爺有些瞧不明白事兒,往他家搶了兩回人。
可在二奶奶的老拳捶打下,他這個愛出風頭的老貨也漸漸蔫眯著了。
我爹對於盧斐的屢次拜訪,態度自殷勤變成客套,自客套變成了隨意,又自隨意漸漸變成了視而不見。
「你一個未婚男子,總往我家跑,這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盧斐恭恭敬敬地向我爹深施一禮:「伯父說得有理,是小侄唐突了。」
我爹像被燙著似的往邊上一閃身:「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你若是真有心,便請個媒婆登門。」
「小侄已經寫信知會族中宗老,請伯父放心。」
與我爹相比,我娘倒是一直很熱情,每回都好酒好菜地招待盧斐。
阿香更是如此,因為盧斐大方,每回都給她帶回幾匣子縣城裡的吃食,如今阿香天天盼著他來。
一晃入了冬,娘娘嶺下了一場鵝毛般的大雪。
瑞雪兆豐年,我爹一大早就起身拿著大竹掃帚將門前的雪掃出了一條路,我娘煮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雜豆粥,又下窖去掏了兩根腌蘿卜。
吃早食時,我娘望著屋外厚厚的那層雪,一時間頗有些擔憂。
「後日便是娘的壽辰,路上積雪,不知道春花和夏花她們能不能回來。」
「能。我掐算過了,這兩日都是大太陽,雪存不住。」
我奶奶坐在炕桌旁,罕見地開了口:「我這把年紀,過不過的又能怎麼樣。你們吶,莫要興師動眾。」
「娘,您這說的哪裡話,壽辰是大事,自然是要辦的。」我爹在旁殷殷笑道。
我奶奶的年歲,雖隻比我爹大出十來歲,可我爹這麼多年,一直對她極為孝順,就和對待自己的親娘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