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我記事起,奶奶便是一副淡然寡言的模樣,不該說的一句不說,不該做的一件事也不插手。
可她對王家卻有著大功勞,因為她教會了家裡所有的姑娘讀書寫字。
我爹掐算得還挺準,雪後幾日皆是明晃晃的大太陽,山間積雪融化成溪水,雲蘿鎮的路也修得比以前好走得多。
所以幾日後,大姐姐與大姐夫、二姐姐與二姐夫果然都拎著賀禮來娘娘嶺為奶奶拜壽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中舉後的大姐夫陳舟意氣風發,一襲嶄新的寶藍色直裰愈發襯得他神採飛揚。
相比之下,二姐夫則眼圈烏黑,萎靡不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他娘近來的身子越發不好,二姐夫是遠近出了名的孝子,白日裡侍弄家裡的田地和暖房,
夜裡便和他娘在同一個屋裡,燃著昏黃的油燈,一邊讀書一邊伺候母親。
聽說他娘有時夜裡要屙尿好幾次,為了不讓她生褥瘡,他已經很久沒睡過整夜覺了。
「二姐夫,你讀書讀得咋樣了?明年縣試可有把握?」
我深為二姐夫的孝行所感動,因此對他的前程格外關注。
二姐夫強打精神朝我咧著起了幹皮的嘴唇一笑:「盡力而為,我必定不辜負你二姐姐對我的期望。」
今日是奶奶壽辰,一大早我和我娘便起灶燒水、S雞宰魚,做了滿滿一大桌子豐盛的菜餚。
正所謂百善孝為先,老為家中寶,一個絲毫不把堂上老人當回事兒的家庭,注定是興旺不了的。
奶奶端坐在椅中,晚輩們喜氣洋洋,一一跪下給她磕頭,並送上精心準備的壽禮。
縱是奶奶再天性淡泊,
見著此情此景,眼中也隱隱有了歡喜的淚光。
吃飽喝足,炕桌上擺上蜜餞糕點,窗外天寒地凍,屋裡一家人親親熱熱地說著話。
因著大姐夫高中、新鋪子開張、奶奶壽辰這三件喜事,家裡人人歡欣鼓舞,簡直比過年還歡喜。
我娘樂得合不攏嘴:「我如今出門,鄉親們都誇我挑女婿的眼光好。娘終於揚眉吐氣了。」
「依我說,是娘您會生,居然生出我們這三個好閨女。」大姐姐溫柔體貼,喜歡順著她說話。
「那是,我張淑娘的閨女,個頂個的好。」
二姐姐也頗為感慨:「這日子眼見著越發有盼頭。我家昔年欠的債也已還完,如今隻盼月妮她爹明年能順利過了縣試,我也就知足了。」
「是啊,等明年攢夠了銀子,你也在鎮上買個宅子,到時把月妮接過去,省著心裡總惦記著。
」
「說起來啊,咱們都要感謝豆芽。」提起舊事,大姐姐滿懷感慨,「若不是當初豆芽勸我買鋪子,我還下不了決心呢。」
我正抱著湯婆子坐在炕桌旁嗑瓜子呢,聽到大姐姐這話,登時心裡便是一驚。
「大姐姐,說這幹啥!呀,你看月妮又長牙了!」
我笑得怪模怪樣,趕緊插科打诨著轉移話題。
豈料大姐姐歡喜過了頭,居然越說越激動:「豆芽,真的,大姐姐真要感謝你。」
我的大姐姐呦,我才真的要謝謝你——
「不提了不提了,你們快看月妮,呀,她也想啃果子!」
「若不是你當初把賣人參的五十兩銀子拿出來,我也不敢買下南街那間果子鋪。」
大姐姐晌午喝了兩盅濁酒,頭腦發暈,粉面通紅,
一時間居然忘了我的囑託,隨口將這件事吐了出來。
我雙眼一閉,心陡然一翻。
完了——
正房裡,我娘面色鐵青地翻開嫁妝匣子,將一塊塊用紅布包好的石塊氣急敗壞地摔在我的身上。
全家人在一旁或坐著或站著,都神色緊張地盯著跪在冰冷地上的我。
「好啊你,王豆芽,你長大了,會做賊了,連家裡的銀子你都敢偷!五十兩!你自這櫃子裡拿走二十兩,還有三十兩你是從哪兒偷的?!」
我娘哆哆嗦嗦地握著一根燒火棍,燒火棍燒焦的黑尖直逼我的鼻梁骨。
「我賣了後廂房四套書。」
「王蘭香,去後廂房看看!」
「別去了,書還在。我當初賣給盧斐,後來他又還給我了。」
「哈哈!
」我娘被我氣得仰天長笑,笑著笑著眼圈都紅了。
「王豆芽,你是老王家祖祖輩輩第一個賊!家賊!你還要不要臉?你還要不要德行?你還要不要名聲了啊?!」
「啪——啊——」猝不及防,一個燒火棍朝我猛然砸來,我認命般地閉上眼睛,卻有人早已撲過來以身將我護住。
是二姐姐夏花。
「夏花!」燒火棍正狠狠打在她的後背上,二姐姐一聲慘叫,驚慌失措的二姐夫立刻上前一把將她扶進懷裡。
醒了酒的大姐姐此時也急得來奪我娘手中的燒火棍。
「娘,豆芽錯了,我替她認,您打我吧,我是她姐,是我沒教好她。」
她哭著跪在我娘腳下,手裡緊緊攥著那黢黑的燒火棍不放。
「你替她認?
你瞧她那樣,像是要承認有錯的嗎?我今兒非打S她!」我娘氣得渾身哆嗦,嘴唇不由的發了白。
「娘,她還小,不懂得這裡的厲害。豆芽,快跟娘認錯。」
我挺直著後背,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卻毫不真誠地道:「娘,我錯了。」
「你錯哪兒了?!」
我深吸一口氣,抬頭用目光環視著這屋內所有的人。
沉默不語的奶奶、黯然嘆氣的爹、怒發衝冠的娘、挺身護妹的姐姐、面面相覷的姐夫和早抱著月妮躲到炕頭角落裡的小姑姑。
內心陡得翻起千層浪,我拼力咬了咬唇,忍住淚,竟是前所未有地倔強。
「我錯在,偷嫁妝偷得太晚了!
「若早一些,奶奶便不必當掉自己的首飾;若早一些,爹也不會這般年紀便滿頭白發;若早一些,娘有了錢便有足夠的底氣挺起脊梁;
若早一些,阿香也不會總被人指指點點罵做野孩子。
「娘,我自幼被你和爹挑在擔子裡去討過飯。爹說過便是討飯,也要先給我討一口。可是我不願意那樣啊,我要你們都活得好,好好活!
「我要臉,要德行,也要名聲,可是這些東西太貴,窮人要不起。如果再回到那日,我還是會去偷嫁妝買鋪子,至少這樣,你們都能活得有底氣。
「娘,您打我吧,您便是打S我,我也不後悔……」
不知何時,屋外起了風,呼嘯的北風將窗紙吹得嗡嗡作響,房檐上未化盡的積雪撲簌簌地落下來,驚動的何止是人心。
忽地,一聲嗚咽,是我爹在旁捂著臉痛苦地哭出了聲。
「是爹無用,撐不起王家。」
他鐵骨錚錚的漢子,竟然不顧臉面,在晚輩尤其是女婿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閨女沒有過錯,錯的是我,是我啊——」
「爹!」姐姐姐夫們聞言,齊齊含淚上前將他團團圍住。
我娘手中的燒火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阿香抱著月妮躲進了我奶的懷裡。
我奶一隻手摟著阿香,另一隻手摟著月妮,情不自禁地嘆起了氣。
一個不慎,月妮手裡的果子「骨碌碌」滾到了炕上,「哇——」的一聲,她的號啕頓時蓋住了這屋內所有的悲傷。
窗外,北風呼嘯,屋內,人世悲歡。
正這時,忽地,一輛烏篷馬車停在了大門外,一個身穿黑色棉鬥篷的中年男子先是禮貌地叩了叩門,見無人回應,遂邁闊步進院,走到了窗前,用頗有親和力的聲音問道:
「請問,這裡是王大郎家嗎?
」
該怎麼形容這一日呢。
意外頻出?大喜大悲?驚心動魄?
我們全家做夢都想不到,在奶奶壽辰這一日,她多年未見面的親弟弟居然找上門來了。
這位舅爺爺如今是吉慶班的班主,他自少時喜歡唱戲,六歲便入了戲班子。
十歲時,他不小心將燭火碰倒,燒毀了整個戲班子的行頭,班主大怒,非要發賣了他,是我爺爺當時機緣巧合地將其救下,並替他賠了二百兩銀子。
後來,我爺爺落魄了,老妻也亡故,因家中沒有女眷相持,爺爺的一位達官故友便將家中的一位女使嫁給了他做續弦。
那位年輕的女使本不願意嫁,但聽說了爺爺的名號後,竟然點頭同意了,因為爺爺當初救的那個小伶人便是她的親弟弟。
後來,女使嫁到王家,為爺爺生下了一個女兒,
名喚阿香。
奶奶對爺爺,也許談不上傾慕,畢竟爺爺的年紀大了她許多。可是她對王家一向盡心盡力,爺爺亡故後,她替他操持家事、教養後代,一晃就是二十年。
這世間的夫妻情分很難說,有的是摯愛,有的是恩義,有的是天長日久割舍不下的習慣。
若隻是為了報恩,我倒要為奶奶這一輩子不值。
可是奶奶平素不言不語,誰又知道她平靜如湖的面容之下是怎樣的愛恨悲歡呢。
舅爺這些年隨著戲班子東奔西走,吃盡了苦頭,終於從一個任人欺凌的小伶人成了八面玲瓏的大班主。
「當初是姐夫救我於水火,如今該是我報恩的時候了。」
姐弟相認,唏噓之餘,他自懷中掏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面色鄭重地放在了我爹面前。
「金銀有價,恩義無價,
請萬萬不要推辭。」
這張銀票似乎燙手,我爹目瞪口呆顫巍巍地接過,轉手扔給我娘。我娘接過後隻瞄了一眼,又飛速地遞給了我奶。
我奶奶捏著這張銀票黯然不語,半晌才抬眸含著淚水緩緩對舅爺道:「這原是應該的,阿弟,你做得很對。」
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何況這位出手闊綽的貴客還是我們王家正兒八經的舅爺爺。
聽說他還未進午食,我們娘幾個手腳麻利地給他置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
我爹和姐夫們則親親熱熱地陪他喝了一壺濁酒。
多年未曾登過門,舅爺爺原本藏著些疑慮,可如今一見面方知王家人的熱情赤誠,他心裡那塊深藏數十載的大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我爹本想留舅爺爺在娘娘嶺多住些日子,但他隻住了三日便匆匆走了。
「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既然如今已經認了門,還愁日後沒有相聚的日子嗎?畢竟在這世上,我的親人已經不多了。」
舅爺爺匆匆地來了,留下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又匆匆地走了。
那燙手的五百兩銀票衝淡了我娘對我的怒氣。
「王豆芽,我還沒有原諒你,日後你給我小心點。」
「小心,小心,我一定萬事小心。」
送走了舅爺爺,沒了那股子倔勁,我又是那個嬉皮笑臉、插科打诨的王豆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