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半月縣裡接連丟了好幾個孩子,衙門的捕快們都要將唐縣的犄角旮旯翻遍了。」
「竟有這事?」
去年鄉親們都說雲蘿有拍花子的,我還以為是傳言,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盧知縣知道嗎?」
「自然知道。你沒發現官道上盤查得嚴了嗎,盧知縣發動了整個縣的官兵、差吏、裡長、甲長抓捕賊犯。隻是賊犯狡猾,一時半刻也很難抓到。豆芽,你、你出門蒙著些面紗吧——」
我憂心忡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雪生哥,謝謝你,我會小心的。」
唐縣在燕州治下,距離京城不算太遠。沒想到天子近前,居然有拍花子出沒。
想到此,我當街僱了輛馬車,匆匆朝縣衙而去。
縣衙後宅,二丫打著呵欠為我開了門。
「二丫,縣尊晌午回宅了嗎?」
「沒有,這幾日爺都沒回衙吃飯。」
「你去前面找門子通告一下,就說我來了。」
後宅的花廳裡,我手裡轉著大丫沏來的一杯七寶擂茶,一顆心卻沒來由地慌了起來。
就像是,眼睜睜地看著腳下的土地裂了一道小縫,那縫隙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我馬上要掉進那幽深黑暗的地縫中,卻又渾身動彈不得,隻能絕望地、瀕S地等待著,最後的墜落。
左等他也不來,右等他也不來。
我心亂如麻,坐立難安,站起身來不停地往花廳外張望。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身穿公服的盧斐面色凝重地奔進了花廳。
「你先別急,放心,我會盡快派人找到小姑姑的。」
一進門,他來不及擦汗,
便一把扶住了我的肩膀安慰道。
我登時大駭,隻覺腦子嗡嗡作響,身子亦晃了三晃:「你、你在說什麼?」
盧斐亦是一愣:「你不是為阿香一事來找我的嗎?」
「阿香咋了?!」一聲尖厲的疾喊自胸腔裡含血迸出,耳膜幾欲被我自己震碎。
「半個時辰前,伯父來縣衙說、說阿香不見了——」
「轟——」的一聲驚天巨響,他話音未落,眼前無盡的黑暗地縫,已經徹徹底底地吞噬了我。
再睜開眼,天光已經漸暗,我躺在後宅西廂房的床上,大丫和二丫正守在床邊滿懷關切地看著我。
「縣尊呢?他在哪兒?」
我「噌」地坐起身來,頭重腳輕地穿衣就要下床。
大丫一把扶住我:「姐姐,
郎中給你吃了些安神湯,你且再躺一會兒。爺見你無礙,便帶著捕快們出衙了,他說隻有盡快抓到賊犯,你才能安心。」
「那有消息了嗎?」
大丫年紀雖小,說話行事卻真的極為穩當。
「算是有消息,聽前衙的門子說捕快們在西郊發現一處廟裡有曾經住過人的痕跡,有乞丐說見過是孩子,聽說還有猴。」
耍猴的!
是耍猴的!
那隻會寫字、會畫畫,還會哼小調的猴子肯定有問題!
「姐姐,這事兒爺也已經知道了,你且放心吧。」
放心?我如何能放心呢?阿香才十三歲,縱是平時心眼子比旁人多些,她也是個孩子啊。
聽說那些拍花子的,會將容貌好些的孩子賣到青樓妓館或戲班子,而那些普通的小孩子會被毒啞、刺瞎、折斷手足、割掉舌頭,
然後被逼著出門去討飯。
我捂住臉,不敢想,如果阿香真落到這群惡魔的手裡,會遭什麼罪。
那可是我們老王家心尖上的姑奶奶阿香啊。
夜裡,縣衙燈火通明,所有的差吏幾乎都被派了出去,盧斐帶著捕快們整夜未歸,我也自天黑一直硬挺挺地熬到了天明。
到了第二日晌午,盧斐還是沒回來。
我心急如焚,五髒俱裂,終是等不起了,咬牙僱輛馬車就要出城。
豈料在城門處,恰好遇到一個戲班子也要出城。
這個戲班子的家當裝了滿滿十幾輛馬車,男男女女幾十號人站在車旁,其中還有很多塗脂抹粉的小伶。
守城官兵如今查得嚴,一個個驗明正身,頗耽誤工夫,戲班子的車隊將我嚴嚴實實地擋在後面。
我滿心焦躁,抬眼想看看還要多久才能出城,
可當我的目光不經意地在一個小伶的臉上瞄過時,整顆心卻驟然跳了幾下。
縱是他塗著花臉,戴著帽子,渾身皆是男伶打扮,可我一眼便認出那是阿香!
是阿香啊!
隔著人群,四目相對,阿香瞬間也認出了我。
「抓拍花賊啊!」
隨著阿香一聲厲喊,城門處忽地浩浩蕩蕩湧進一隊官兵,為首騎在馬上的是位身穿青色紫鴛鴦團領公服的年輕父母官。
他正氣凜凜,眉目威然,右手一揮,揮著長刀的官兵們便立刻如潮水一般吶喊著衝向了不遠處戲班子的車隊。
與此同時,戲班子中的惡賊驚慌失措,意欲奔逃,卻不想身邊的幾名漢子猛地撲身將他們緊緊壓在地上,一個頭戴幞頭的中年男子以手中胡琴狠狠砸向其中一位惡賊的狗頭。
「奶奶的,瞎了你的狗眼,
本大爺的親外甥女,你也敢劫?!」
是舅爺爺!
我登時大喜過望,這戲班子,原來就是大名鼎鼎的吉慶班啊。
暮春四月,一伙子常年流竄在燕州各地拐賣幼童的賊犯在唐縣被抓獲,八名孩子被救出牢籠。
可這件事奇的是,這八名幼童裡面,竟然有一個是自願跟著拍花子的賊人走的。
「他們在碧蘿溪耍猴,我日日去看那隻猴。可有一天我蹲下來看它時,卻發現它在哭,哭得還很傷心。於是我就悄悄跟著他們,他們發現了我,問我總跟著他們幹啥。我便扯謊說我娘要把我賣到妓院,我想跟著他們去耍猴。
「他們最開始不信,後來瞧我行事實誠便信了。可是城門官兵太多,他們出不了城。我就說如果有戲班子就好了,可以混在戲班子裡出城,於是他們便花大價錢找到了吉慶班。
「那隻猴,
它不是猴,它是人!我就說我不會看錯,猴咋會哭得那麼傷心,那眼淚哗哗的,哭得我都想哭了。欸,你們別掐我啊,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其實我也挨揍了,挨了他們幾巴掌——」
「……」
盧斐審完這樁幼童拐賣案後,將所有被拐孩子的家屬都召來認人,我們全家人也都來了。
遭逢大劫,全家人自然要抱頭痛哭一番,尤其是我娘,摟著阿香差點當場哭得背過氣去。
可聽了阿香這些話,我們又不由得紛紛勃然大怒,每人都恨不得上前扇她幾個大嘴巴子。
但當我們瞧見了那個猴人,卻和阿香一樣,一個個都忍不住潸然淚下。
那孩子喉嚨嘶啞,渾身都是鞭打的痕跡,老郎中顫抖著雙手一點點地將他身上粘裹的猴皮撕下,每撕扯一下,
他便疼得抽搐一回。
其餘七個孩子都有家人來認領,唯獨這個猴孩,盧斐怎麼也等不到他的家人。
沒辦法,盧斐隻能將他暫時留在縣衙後宅,讓老郎中每日來給他療傷。
阿香也留了下來。
不是她非要留,而是一聽說她要走,那猴孩便仰天長嘯,東爬西蹿,鬧騰得整個後宅都不得安寧。
「沒事,我在這裡陪著阿香,你們都回去吧。」
我也自告奮勇留了下來,並按照老郎中的吩咐,每日換著花樣地做些營養又清淡的飯食給猴孩調理身子。
有了照顧月妮的經驗,阿香照顧猴孩居然很是得心應手。
她每日給他洗臉擦手、喂飯換藥,闲暇時還拿著一本《西遊記》給他讀孫悟空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後終於功德圓滿的故事。
半個月後,猴孩漸漸能直起身來了,
之前他一直喜歡爬行,如今站起來,倒能看出來這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
阿香太想幫他找到家人了,因此一有空便將紙筆遞給他,讓他把名字寫出來。
猴孩接過紙筆,呆怔怔地,半晌才在紙上寫了一個【一】。
「這是啥姓?你記得你家在哪裡嗎?」
猴孩一通亂畫,潦潦草草地在紙上畫了一棵大樹。
「唉,你啥時候能開口說話啊?」
阿香發起愁來,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垂頭喪氣,黯然不語,整個人瞧起來極為懊惱。
猴孩像做錯了事似的,小心翼翼地蹲在她的腿旁,一會兒拿手扒拉扒拉她的臉,一會兒吭吭哧哧嘶嘶呀呀地哼起小調兒。
正哼唱著,盧斐闊步進了後宅。
聽見這小調兒,他忽地停住腳步,
凝眉思索起來。
「這曲調兒,聽起來很是耳熟,我定然曾經聽過。是、是——我在京城聽過!」
盧斐越想越興奮,眼神越來越亮,還沒待我開口說話,他便旋風一般轉身又出了內宅。
眨眼又是半個月過去,撕掉了身上緊緊包裹的猴毛,梳洗幹淨後的猴孩居然是個眉目俊俏的小郎君。
休養了多日,他身上的傷口已然痊愈,神志也恢復了八成,隻是那喉嚨依舊嘶啞,說出的話含糊不清,令人聽了無端心急。
盧斐說他派人尋覓了這麼多日子,猴孩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隻待京城的人來此相認。
果然六月槐花散盡時,京城一戶姓萬的人家來人了。
萬家老爺在踏進後宅看到猴孩的第一眼,便雙眼含淚,顫抖著雙手一把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這是我兒,
這是我兒啊——」
猴孩被他嚇得驚慌失措,嘶嘶亂叫,可漸漸地,四目相對,猴孩的眼中也露出幾分唯有在親人面前才有的委屈。
萬老爺接走了猴孩,臨走時他非要贈送阿香幾匣子金元寶。
誰料一向貪財如命的阿香竟然一口拒絕:「我不是為金元寶救他的,我隻是覺得他可憐。你、你會嫌棄他嗎,會對他好嗎,會找人治好他的嗓子嗎?他真的很可憐——」
萬老爺身高七尺有餘,卻被眼前這個隻將將到他胸口的小姑娘問得老淚縱橫。
「他是我兒,老夫怎會嫌棄他?」
「你如果嫌棄,日後便把他送回來。」小小的阿香,竟然也有自己的心事了。
萬老爺和猴孩走了之後,盧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可知,
這萬老爺是誰?」
我搖頭:「穿得很富貴,看起來像是有錢人家。」
「何止,他是當朝吏部侍郎。」
「這麼大的官啊?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拐他的兒子。」這不是找S嗎?
盧斐一聲冷笑:「旁人自是不敢,可若是他府裡的妾室呢?他有個生下庶長子的妾室,那婦人唯恐嫡子擋了她兒子的路,便與歹人勾結將嫡子害成了如今這副樣子。隻可惜啊天理昭昭,誰能想到她機關算盡,最終卻害人終害己呢。」
「哼,活該!惡人有惡報!不過那萬侍郎也不無辜,誰讓他娶那麼多妾室。」
盧斐點頭,含笑望向我:「所以我說,此生得一賢妻足矣。」
嘁,又來了。
花言巧語誰不會說?一輩子且長著呢。
紫薇花開的時節,紅姨終於坐著馬車自南陽回來了。
回到唐縣的第一日,她便興衝衝地親自帶著媒婆到娘娘嶺上門來提親。
我爹和我娘望著桌上滿滿當當的禮物,登時驚得目瞪口呆。
「我聽說盧家在南陽府是高門大戶,族裡祖輩都是做官的,我們王家不過是最尋常的鄉野人家,這——」
雖說早有心理準備,可當媒婆真的來登門,我爹又不由得猶豫起來。
兒女婚姻講究的是門當戶對,我爹視我如珍如寶,可不想讓我嫁入高門被人磋磨。
紅姨聽罷卻爽朗地打消了我爹的顧慮。
「您可別寒碜我,盧家雖是百年大族,可您王家也是世代積德之家啊。遠的不說,咱就說這回,若沒有阿香,多少孩子可就真真毀了。」
「話是這麼說,可——」
「親家,
我杜紅菱沒讀過多少書,但我亦知道何為家族興盛之跡。你們王家,骨肉至親困厄時,能拼命相護;鄉鄰好友落魄時,肯伸手扶持;便是眼見著陌生人遭難,也願舍生取義救他於水火。這份赤誠、這份俠義、這份豪情,誰人可比?正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我啊就相中了你們王家是福澤深厚之家,您家的女兒嫁給誰,誰便是有福之人啊。」
紅姨面紅耳赤地慷慨陳詞,越說越興奮,越說越激動,一時間把我們全家人都說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