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今小廚房是大丫每日在做飯,大丫深得我的真傳,每次都將案板、菜刀、鍋碗瓢盆洗得幹幹淨淨,做飯也必將頭發用包巾裹起來。
沒法子,盧斐這個人就是這麼矯情,但凡入口的東西必要幹幹淨淨的才行。
「S丫頭啊,你都不想紅姨的嗎?不接你就不來!」
紅姨見了我後,又是喜又是恨,緊緊摟著我的胳膊不放。
「等過了年,我要回南陽一趟,這些日子你可要好好陪陪我。」
我笑著應了,然後好奇地問:「回南陽是有什麼事嗎?」
「回去跟老爺子吵架!」她雙手叉腰,氣呼呼地道。
「吵架?為啥?」
「為了——嗐,你別管,都是小事!快回屋,
咱倆說說話。」
盧斐聽說我來了縣衙,晌午也回到了後宅。大丫給他端上一碗七寶擂茶,他矯情不喝,眼巴巴地瞧著我,非要喝我親手做的。
哼,難道我的手就那麼香?
撇著嘴到小廚房裡,重新給他點了一盞慄絲、瓜仁、芝麻、鹽筍、玫瑰糖腌雀舌芽茶,然後我不懷好意地將這碗茶親自遞到他手裡。
「快嘗嘗,好不好喝?」
盧斐得逞般地瞧了我一眼,隨後歡歡喜喜地接過,可很快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皺成了一團。
「好、好喝,就是有點齁得慌。」
我登時在他面前樂彎了腰:「哈哈哈哈哈,喝了吧,提神!我把賣鹽的打劫了。」
「那你順便把我也給劫了吧。」他拼命咽下那口茶,臉不紅心不跳地道。
「你說啥?」
這表面正經實則總是語出驚人的壞家伙,
我懷疑我的耳朵也不好使了。
盧斐笑了笑,將茶隨手放到桌子上,略猶豫了一會兒,方又正色道:「有件事,不知道該如何與你說。你大姐姐和大姐夫前陣子在鬧和離。」
「啥?和離?」
我有些吃驚:「為啥要和離?是不是陳舟做了對不住她的事兒?」
「夫妻之間,很難說。起因是她婆母提出要為你大姐夫納妾,你大姐姐不允,所以和他們鬧了起來。」
「那如今怎樣了?」
盧斐又是得意地一笑:「自是被本官勸住了。你大姐夫本就不願納妾,更堅決不肯和離,為此他不惜忤逆母親,還將他妹妹送到了醫署學醫。」
「哼,他還算說話算數。」
「陳舟不錯,你大姐姐雖看起來溫和賢淑,可骨子裡卻極為驕傲,敢於衝破世俗枷鎖,我對她亦非常佩服。
」
我點頭:「我大姐姐她確實與以前不一樣了。隻是我不明白,她婆母怎麼就非要給兒子納妾呢?」
「或許是覺得他如今是舉人老爺,理應三妻四妾吧。」
「難道你也這樣想?」
盧斐登時心生警惕:「並沒有。我自幼生於高門大戶,見慣了後宅婦人陰私。我和我娘都是三妻四妾的受害者,我怎麼會有那種念頭!此生,得一賢妻足矣。」
「你如今是這般說,可一輩子那麼長,誰說得準呢。」
「一輩子很長嗎?」他踱步到我身旁,蹲身下來,含笑握住了我的手,「我五歲啟蒙,二十一歲入仕,為官一載有餘,如今二十有三。身為七品父母官,政務繁雜,肩負民生,每日十二時辰,我隻有不足四個時辰得眠。若二十五歲娶妻,生兒育女,三十歲兒女到啟蒙之歲,人生亦已過半。而立之後,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晃便是不惑,眨眼便知天命,待到耳順之年,白發蒼蒼,耳昏目盲,你說一輩子長不長?」
他言語傷感,意態纏綿,十指相交,似是要將我們的餘生都緊緊交纏在一起。
我的手被他緊緊握著,抽也抽不出來,可臉卻紅成天邊的火燒雲。
「長不長的,與我有何關系?」我含羞扭過頭去。
「自然有關。」
「呸,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
「還想耍賴?」他的手指繾綣地劃過我的臉,雙目殷殷地盯著我,唇角的那抹笑,是我從未見過的痴念。
「你是我的心肝,是我的乖親,是我的嬌娘啊。」
我:「……你又偷聽我唱曲兒了吧!」
這是誰家不正經的七品縣太爺啊!
年底,
桃源鎮上的三家鋪子生意火爆,我們三姐妹一鼓作氣,又接連開了第四家、第五家。
巧的是,新開的鋪子亦都在南街,我們商量著日後也賣果子蜜餞和糕點。
因為如今鎮上的百姓買果子蜜餞都習慣到南街來,漸漸地南街在人們口中,便成了有名的「果子街」。
有這樣一個名頭在,鋪子裡的時新果子便再也不愁賣了。
我尋了個機會,偷偷問大姐姐:「聽說你鬧和離來著?咋不跟家裡說一聲呢?」
雖然我們不過是莊戶人家,但好歹也能幫她出個主意。
誰料大姐姐微微一笑,竟是前所未有地傲氣:「這點小事,何須驚動全家?我自己就能應對。」
「聽說你小姑子陳敏已經被送去醫署學醫了,那你婆母?」
「她也鬧不起來了。我公公說若她再鬧得家宅不寧,
誤了你大姐夫明春的會試,他便先納個妾室回家,給她也添添堵。」
「啊?哈哈哈哈,陳家老太爺真是個通透的妙人啊。不過話說回來,你也很有主意,你就不怕大姐夫當真與你和離?」
大姐姐輕蔑地挑挑眉:「怕甚!你大姐姐我有銀子!」
嚯,這每月進賬一百多兩銀子的女子是豪橫哈,錢是人的膽,這話果然沒錯。
轉眼到了歲末,這十幾年來,我們王家總算過了一個富裕熱鬧的除夕。
因著今年喜事頻頻,所以臘月底,我爹特意S了一頭豬和一隻羊宴請鄉親們。除夕夜我娘也做了滿滿一桌子的好菜,山珍海味、雞鴨魚肉,吃得阿香夜裡連跑了好幾回茅房。
過了年,到了正月十五這一日,盧斐身穿青色紫鴛鴦公服,親自騎著高頭大馬,帶著縣城裡的一眾老百姓在城裡「走百病」。
那一夜,可把紅姨給歡喜壞了,她頭戴珠翠、身穿胭脂百褶裙,在大丫二丫和一群小吏夫人們的相陪下,過長橋、登城門、摸釘子,祈求新的一年百病全消、諸事皆順。
整個縣城的婦女、孩子和耄耋老人,見縣老爺和後宅女眷都出來了,於是也都相約著出了門。他們浩浩蕩蕩地跟在縣老爺的馬後,一直熱熱鬧鬧嘻嘻哈哈地直到午夜才各自散去。
「走百病」是唐縣幾百年的民俗,但縣太爺親自領著老百姓走百病,這還是亙古第一回。
「婦人們久居內宅,一則身子易倦怠,二則心智會封閉,唯有鼓勵她們走出內宅,見天地、見眾生,她們才能最終見自己。」
唐縣七品縣太爺盧斐如是說。
元宵節之後,紅姨果然回了南陽去跟盧家宗族裡的那些老爺子吵架。
我不知道她要去吵什麼,
但看她那氣勢洶洶的架勢,大有吵不贏就不罷休之態。
初春二月,盧斐在唐縣主持縣試,二姐夫趙裡在我們全家的殷切目光中,信心滿滿地走進了考場。
五場考完,二姐夫神採奕奕,胸有成竹。
果不其然半月後看到衙門的公貼,他如願考過了縣試。
「夏花,我過了,過了!」
縣衙大門外,二姐夫在公貼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瞬時激動得熱淚盈眶,不顧眾人皆在場,他抱著二姐姐和月妮發狂似的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
二姐姐喜極而泣,羞羞地給了他一拳:「收著些!四月還有三場府試呢。」
「點燈熬油這麼多年,我心中有數。」
「那也收著些,我怕老天爺知道,會將我的歡喜奪走,降下一場又一場的大災難。那樣擔驚受怕的日子,我真的過夠了——」
「夏花!
」二姐夫聞聽此言怔在當場,淚珠不由得撲簌簌掉下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
這對年輕貧窮卻恩愛不疑的夫妻,老天爺,且讓他們苦盡甘來吧,不要再折磨他們了!
唐縣境內的桃源、雲蘿和月陵鎮大多是山坡林地,盛產各種時鮮果子,尤其是桃源鎮的杏如今還成了宮中的貢杏。
開春之後,盧斐又忙了起來,他每日都騎著「白騰雲」帶著一群小吏到各鎮去勸課農林。
舅爺爺給王家的那五百兩銀子,我奶後來又強行塞給了我爹。
「大郎啊,娘已經老了,如今你是一家之主,這銀子自然是要你保管的。」
於是私下裡,我爹跟我娘商量著拿出一百兩買山開荒,剩餘的四百兩便留著給阿香當嫁妝。
因著果子鋪越開越多,所以我爹買了山後,
便在山坡上種滿了桃樹、梨樹、核桃樹、山楂樹、李子樹和柿子樹。
去年酸棗不知為何,竟然出奇地貴,老百姓爭相上山採摘,把山上的很多酸棗樹都撅折了。
後來聽盧斐說酸棗可以入藥,我爹便動了心思,又在山坡上多種了幾畝酸棗樹。
家裡人手不夠,我爹便在村裡僱了兩個性情敦厚的相熟漢子幫著一起剪枝、插條、授粉、去臭皮。
我娘有時還會忍不住拿我偷嫁妝的事兒叨咕我。
每到這時,我爹都挺身而出護著我:「張淑娘,要罵你就罵我。我掐算過了,我老閨女是咱王家的福星,日後不許你再罵她。」
我娘氣得直哼哼:「福星也是我生的,我是福星她娘。」
「你不僅是福星她娘,你還是得福他姑。」
有了整座山林撐腰之後,我爹竟然也學壞了,
居然敢戳我娘的心窩子。
果然我娘聞聽此言,氣得又當場叉起了腰:「再提這茬,我就不跟你過了!」
四月暮春,山花齊映,二姐姐坐著馬車歡天喜地地跑到娘娘嶺給全家人報喜。
二姐夫趙裡果然爭氣,他又順利考過了府試,如今已經是童生了。
「太好了,夏花,你終於要熬出頭了!」
我娘為二姐姐擔憂了這麼多年,此刻終於放下心來。
「娘,您別哭了,我再告訴您一件喜事。」二姐姐伸手替我娘抹去眼淚,臉頰飛上幾朵紅雲。
「娘,我又有身子了。」
「真的?!夏花啊,既是這樣,鋪子裡的活計你就別操心了。」
「哎喲,娘,我的身子已經有三個月了,不礙事。再說我又不是啥嬌氣人,鋪子裡打糕如今也有伙計幫忙,累不著我的。
」
「還是注意點好。」
老百姓過日子,過的是兒孫滿堂,過的是人丁興旺,尤其是鄉下這種頗重視宗族後嗣的地方,枝繁葉茂才是終極希望。
如今月妮已經會乍著兩隻白蓮藕似的小胳膊走路,二姐夫也成了童生,二姐姐這一胎猶如錦上添花,令全家人都非常歡喜。
唯獨除了阿香。
月妮調皮,睡覺要鬧,吃飯要鬧,屙尿屙屎也要鬧,把阿香給折磨得,十三歲的年紀看起來竟像個憔悴的小老太太。
「王夏花,你愛生就生,但孩子生了你自己帶,我是萬萬不管了!」
說這話時,月妮正用小手使勁薅住阿香的一绺頭發,阿香疼得大叫:「松手!快松手!」
月妮流著哈喇子,小手猛地一拽,阿香掰開她的小手一看,差點當場把鼻子氣歪。
「六根!
六根!比昨天還多薅三根!」
果然誰帶娃誰受罪,誰帶娃誰發瘋,阿香這個姑奶奶,如今是嘗夠了苦頭。
二姐姐在旁邊瞧著閨女如今這般刁鑽,一時間又氣又樂。
她一把將月妮抱過,伸手掏給阿香一把銅錢:「阿香別氣,去買麥芽糖吃吧。」
阿香氣呼呼地接過銅錢,揣在袖裡:「牙疼,不吃了!這幾天碧蘿溪有耍猴的,你們說稀奇不稀奇,那猴子竟然會拿筆寫字,會畫畫,嘴裡支支吾吾地還會哼小調兒呢!」
「真的假的?它莫不是孫悟空?」
「還豬八戒呢!王豆芽,少看些闲書,真不知道怎麼會有人想娶你!」
說罷,阿香一溜煙似的跑出家門又去看耍猴的了。
自從鋪子的事兒在爹娘面前過了明路,我也便再不藏著掖著。如今鋪子的生意多,我也時常要去桃源鎮鋪貨查賬,
所以大姐姐在果子街租了個宅子,平時我和二姐姐便住在那裡。
周掌櫃的經營能力自不必說,沒想到雪生哥竟也絲毫不差。
他有一張瞧起來特別憨厚實誠的臉,卻還有一個做起生意來極為精明的腦子。
第三家鋪子在他的經營下,每個月的利潤在五家鋪子裡都拔得頭籌。
「豆芽,最近唐縣不太平,你出門要小心些啊。」
離開鋪子時,雪生追出來,在門口滿臉擔憂地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