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寧遙也不動,就一直舉著藥要他喝。
僵持了半晌,殷綏才開了口:「姐姐把藥放在這裡吧,謝謝姐姐的好意,殷綏待會兒再喝。」
寧遙有些猶豫。
她知道,她要是把藥放這兒他肯定是不會喝的,這孩子戒備心太強了。
可是不喝藥,又怎麼能好呢?
她想著,幹脆垂了垂眼,把藥遞到他嘴邊。
「你放心,我雖說是皇後的人,但也不至於直接害你,你S在我手上,我也脫不了幹系。」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希望你好的。」
殷綏冷眼瞧著她。
他記得以前他還在宮裡的時候,也是這個女人,端著碗湯藥到他面前,告訴他,「喝了頭就不痛了。」
的確不會痛了,
S了哪裡還會痛呢?!
他沒有喝那碗藥,倒給了屋裡的老鼠,老鼠舔後片刻就不動了。
要不是他命硬,又留心提防著,早就不知道S了多少次了。
不過那時候,她還是會緊張的,連句話都說的結結巴巴,端藥的手也還會抖,完全不像現在,裝得如此坦然。
寧遙還想再說什麼,忽然聽到門口一陣腳步聲。
她忙把藥往地上一藏,自己也順勢躲到了床底下。
門很快被推開。
兩個喝得醉醺醺的太監走了進來。
「我剛剛怎麼聽著房間裡像是有動靜似的?」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太監道。
「能有什麼動靜?!我看你是喝多了昏了頭了,還當自己在皇宮裡不成?」矮點的太監道。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哪兒還能有賊人!」
「也是。
」那人說著,嬉笑了聲,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前,伸手掐了把殷綏的臉。
「這小子,臉可真嫩啊。這要是個姑娘......」
矮點兒的太監瞧著他這模樣,啐了聲。
「好了,別磨蹭了,這賤人再好看也是個男的,還是個硬骨頭,哪有那怡春院的姑娘漂亮嘴甜的,趕緊拿了銀子趕緊走吧!」
兩人說著,從房間櫃子裡翻出了幾兩銀子,走了出去。
那是殷綏剛出皇宮時帶的銀子,這幾年下來,已經被他們拿的差不多了。而殷綏每個月的月錢,剛發下來便被他們搶了去,還額外附贈一頓拳打腳踢。
寧遙從床底下鑽出來的時候,殷綏正坐在床上發狠似的擦著被捏過的地方。
她沒想到自己會撞上這一幕,有些尷尬。
「那個......我是偷偷過來給你送藥的,
藥也是我自己買的,不能讓他們知道。」
「他們經常這麼......」問到一半,她又覺得自己這問題多少有些多餘,訕訕住了嘴。
天色漸漸開始亮了起來。
寧遙瞧了眼天色,又瞧了瞧坐在床上、臉色陰沉的殷綏,嘆了口氣。
「馬上四更天了,我也該離開了。」
「那個藥......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就倒了吧,我還帶了幾包藥材過來,就在桌子底下,你不放心可以自己檢查一下。」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沒有惡意。」
屋外正下著雪,鵝毛大的飛雪很快鋪滿了地面,冬夜的冷風冰涼刺骨,處處都透著寒意,隻有他手上的藥碗,還留著餘溫,是被人小心翼翼熬煮後用小火溫著才有的溫度。
瞧見人離開以後,殷綏把桌子底下的藥材包打開細細看了——果然都是些治療風寒的藥材。
他突然有些疑惑。
他想起她離開前的眼神,幹淨又透亮,像是浸了水光的琉璃,裡面裝著罕見的善意,還有一絲小心翼翼。
——他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
在他五歲前,母妃未亡時,他是見過類似的眼神的,隻是遠遠沒這麼幹淨,裡面更多的是討好和諂媚。
在他五歲後,這樣的眼神便變成了水裡的月亮,一動便散了。自此,他見到的眼神都是怨毒的、嫌惡的,還有嘲笑的、漠然的、躲避的......
就連她以前看他的眼神,也從來沒有這麼幹淨。
幹淨嗎?殷綏垂下了眼。
這深宮裡出來的人,又有那個是幹淨的?還不都是手上沾滿了血?
他是瘋了才會相信皇後身邊出來的人會幹淨,會對他抱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善意。
*
回去後,寧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在椋城就是這點好,沒有正經主子要伺候,天高皇帝遠。雖然上頭有個姑姑管著,到底也不會對她太苛刻。
她起來時,雪還在下,地上已經鋪了厚厚的一層,到處都是一片銀裝素裹。
她想去看看殷綏有沒有好一些,剛過去就看見他站在屋外,拿著半人高的掃帚在掃雪。他不知道在外頭站了多久了,頭上肩上都是雪。
不遠處,兩個太監坐在屋檐下,圍著一爐碳火,頤指氣使:「掃快點,今天掃不完可沒有飯吃!」
見寧遙來了,他們滿臉堆笑:「紫芙姐姐,您怎麼來了,快來坐,這天怪冷的,可別凍著了。」
她飛快地瞧了殷綏一眼,他應該是吃了藥,臉上的潮紅退了些,看起來依舊很虛弱,才掃了沒幾下就又開始咳嗽。
「停下來幹嘛,還不快些掃!」
見他停下來咳嗽,高個的太監全福團了個雪球往他身上砸。
寧遙眉頭一皺。
她現在是皇後的人,不管再怎麼想幫殷綏,明面上,她都是和他們一體的,不能當面護著殷綏。
她想了想,笑道:「你們倒是好興致,這麼冷的天,在這兒打雪玩,也不怕凍傷了手。」
「說吧,你們昨天到哪兒去了,一天也沒瞧見個人。」
兩人對視一眼:「也沒去哪兒,就隨便轉了轉。」
「你們不說,我可都知道,」寧遙冷哼一聲,捏住了鼻子作嫌惡狀,「你們現在身上的酒味......也不怕把人給燻S。」
「咱們在這兒,雖說沒個正經主子要伺候,可也不是讓你們來胡鬧、瞎鬼混的!」
「丹慄姑姑最討厭你們不守規矩了,
這要是讓她知道......」
兩人訕訕道:「好姐姐,您可千萬別告我們的狀。」
寧遙瞧了他們一眼,拖長了聲音:「最近這天氣冷了,一冷就想吃城西醉仙齋的糕點。還有城南的水晶蝦餃和煎餅果子。」
「我們、我們去幫姐姐買。」
見兩人忙不迭搶聲回答,寧遙這才笑了,眼神一掃:「還愣著幹嘛,還不快去?」
兩人忙不迭跑遠了,瞧著兩人的身影慢慢變成了遠方的一個小點,她這才招呼殷綏過來,把袖子裡偷偷藏起來的兩塊糕點獻寶似的往他手心一塞。
軟乎乎、熱騰騰。
少女笑了起來,一雙又大又圓的杏眼一彎,比這冬日裡的新雪還要透亮。
「給,他們走了,還沒吃東西吧?我給你帶了點兒吃的。」
殷綏瞧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有一瞬間的發愣。
寧遙還以為是他不敢吃,便從兩塊糕點上各撕下一個角遞到嘴裡,自己先津津有味地吃起來,等吃完了又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
「這下放心了吧?我真沒有想害你的意思。」
「快吃吧,可甜啦,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邊說邊拂掉他身上的雪,又把他身上的落雪給拂掉:「進去吧,別掃了,這雪還指不定什麼時候停呢,你這病還沒好呢,可別被風一吹又倒了。」
「他們還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不怕的,我替你瞞著。今兒天冷,丹慄姑姑也在屋裡呆著,懶得出來。」
「你喝藥了嗎?看著氣色似乎比昨天好了點兒。」
寧遙竹筒倒豆子般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旁邊的人卻始終垂著眼,一言不發,像是沒聽到似的。
他捧著幾塊點心看了好久,
才從懷裡掏出銀針來,一個個試了,再緩緩送到嘴裡。
他其實已經很餓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隻喝了一碗稀粥,可他還是小口小口地吃著。
從搬到這邊開始,他吃的最多的,就是稀粥和幹硬的饅頭,鮮少能見葷腥。
有時候餓得狠了,想去廚房偷點兒吃的,就會被不知道從哪裡蹿出來的人抓住。
然後丹慄姑姑就會告誡他,告訴他——
「你是尊貴的皇子,寧S不能折腰,怎麼能做這種偷雞某狗的事情。」
再然後,他便被關到了黑漆漆的屋子裡,點著一盞孤燈,被罰一遍又一遍的抄書。
是啊,他是尊貴的皇子,隻能住在暗無天日又四處透風的房子裡,吃泔水似的剩菜剩飯。
他太久沒吃過這樣像樣的食物了。
點心很甜。
他以前很喜歡吃的,可是後來,母妃去了後,他被接到皇後身邊養了幾天。
那個總是一臉慈愛、手上還帶著佛珠的女人,最喜歡把老鼠藥下在點心裡,放在桌上。
也不知道到底是想要給老鼠吃,還是想給他吃。
寧遙等了半晌,見他還是始終沉默著,又瞧他站在雪裡,粉雕玉砌的似個玉人,連吃東西的動作都斯斯文文,哪像現代的那些孩子,吃個東西跟打仗一樣全靠搶。
她瞧著瞧著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往他臉上一戳。
少年身子一僵,緩緩抬起眼簾來,像一副美人扇緩緩展開了扇面。
寧遙......寧遙也呆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錯開眼,輕咳了聲,找補似的開口:「好吃嗎?」
「你知道的,我是皇後娘娘的人。所以.
.....就算我憐惜你,也不能明目張膽地護著你。」
殷綏這才又垂下眼去,也不知是什麼意思,隻是淡淡地應了聲。
「嗯。」
一下子就把天給聊S了。
寧遙:......
她存了一肚子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他不信她。
他不關心她為什麼對他好,不在意,不想了解,更不願信任。
不過說來也是,誰會相信一個天天變著法兒地欺負他,還動手動腳的怪阿姨呢。
——寧遙自動把自己代入了怪阿姨的身份,完全忘了自己現在看起來也就比他大了幾歲。
她默默嘆了口氣,把剛剛藏在柱子後面的一小筐木炭遞給他。
「拿著吧,天氣冷了,我給你帶了點兒銀炭,你好好收起來留著晚上偷偷燒,
別又凍病了。」
殷綏點了點頭,模樣倒是乖巧,話裡話外卻是要趕人的意思:「殷綏謝過姐姐。姐姐還有什麼事嗎?」
寧遙搖了搖頭,瞧著他一副油鹽不進、東西我照收,就是不想理你不信你的模樣,憋著口氣兒離開了。
她一連給殷綏送了一個多月的東西。
每天晚上等人一睡,她就偷偷溜出來,拿上自己白天省下來的糕點吃食,送到殷綏房裡去。
至於其它柴火藥材,她更是沒少送。
她甚至還特意跑到街上,給他買了御寒的衣物,貼身的,穿在裡頭看不出來的那種。
而殷綏,每次都會照單接下,乖乖巧巧地道謝。
表情倒是誠懇,可她也能感覺到,那些「謝謝」裡並沒有多少真心的成分,他們之間更是連一絲一毫的信任都沒建立起來。
每一次送過來的吃食,
他也都會拿銀針細細驗過了,方才入口。
雖然知道他如果疑心不重,早就活不下來了,可冰塊捂久了,總會有些挫敗。
寧遙想,她不能再做這些簡單的小事情了,這類事情做的再多也收效甚微。
她要做,就要做一筆大的、能夠收獲人心的那種。
隻是她沒想到,機會來的這麼快,這麼讓人猝不及防。
甚至讓人不知是福是禍。
*
眨眼年關將近,椋城的街市也越來越熱鬧。
丹慄姑姑生怕皇後忘了她,一門心思給皇後準備賀禮,全順和全福兩個太監也越發放肆,時常見不著人,要深夜才會回來。
似乎,是沾上了賭。
寧遙曾經親眼看見。他們罵罵咧咧地從殷綏房間裡出來,手上拿著幾顆碎銀子,懷裡還露出一塊玉佩的一角。
「這小兔崽子,銀子都沒多少了,我費了好大功夫,又翻又找,才在他鞋子底下翻出這五六兩碎銀子來,都不夠咱哥倆消遣的。」
「還好,還有塊玉佩,看樣子似乎能賣不少錢。」
寧遙見過那塊玉佩。
她給殷綏喂藥的那天見過它,他把它藏在衣服的最裡層,放在荷包裡,似乎是他很重要的東西。
她連忙跟在他們後面,見他們走進了一家賭場,拿玉佩換了不少銀子。
寧遙想把玉佩贖回來。
為此,她花光了傍身的銀子,又拿了些首飾當了,湊了兩天才把玉佩贖了回來。
到了夜裡,她拿著玉佩去找殷綏,卻在門外聞到了一陣血腥味,屋子裡還隱隱傳來人的吸氣聲和東西砸落在地的哐當聲。
她推開門,隻見那個高個兒的太監全福倒在血泊裡,
脖子上插了根簪子。
——是她送給他,送來防身試毒的銀簪。
地上一片狼藉。
全順窩在角落裡,整個人止不住地哆嗦著,褲子湿了一大片。
「不要......不要S我......我給你......我還給你......」
殷綏就站在那片血泊中間,如玉的臉上滿是血汙。
聽到開門的響聲,他忙轉過頭來盯著她,雙眼猩紅,胸膛也劇烈地起起伏伏,像一頭兇狠的小狼崽。
昏黃的燭光明明滅滅,打在他白玉一樣的臉上,映著他臉上一道一道的血痕,明明是很詭異的場景,卻顯出一分不屬於少年人的妖治和豔麗來。
寧遙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形,本能的想逃,卻在殷綏的眼神裡站住了腳步,
背後汗湿了一大片。
全順瞧見她來了,才終於像是回過了神似的,眼神猛得一亮,朝她伸出了手:「姐姐......」
殷綏微微眯起眼,把銀簪拔出來,快步跑向他。
寧遙卻比他更快一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動的,等她回過神來,已經捂住了全順的嘴。
她看向殷綏,渾身顫抖,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沒事了,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