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覺寺為了迎接聖上的到來,提前好幾天便開始清路,禁止百姓出入。
寺院裡的散客流民們也得了禁止出入的告誡,以免衝撞了皇上。
寧遙平日裡人緣好,又常常在寺院裡幫忙,找相熟的法師借了身祖衣穿了,謊稱想一睹天顏,法師見她說得誠懇,又耐不住她痴纏,竟真同意了。
她混在迎接隊伍的最尾端,瞧著碩武帝浩浩蕩蕩地踏過山門,身後跟了一長串的太監侍從。到了皇覺寺,便由幾個方丈和主持接引著在寺內跪拜焚香,祈福禱告。
禮畢後,日頭已經到頭頂了。碩武帝在寺裡用過齋飯,便由僧人領著進了去了寺廟東邊的淨室。
皇覺寺東邊有六七間淨室,殷綏就其中一間淨室裡誦經。他刻意不把門關實,留了條門縫出來,被冬日裡的寒風一吹便吱吖作響。
碩武帝瞧見那扇半開著的門,
又聽見裡頭似有若無的念經聲,眉心一動,下意識往裡頭瞧去,卻隻瞧見一個被籠在模模糊糊的側影。
碩武帝問:「那人瞧著也不是寺院裡的僧人,怎麼這會子寺院裡還有旁人?」
了緣法師忙站出來,雙手作揖鞠了一躬。
「阿彌陀佛,這是我們這兒的一個香客,許是沒通知到他,貧僧這就帶他下去。」
門被完全推開。
殷綏坐在靠窗的案幾前,坐姿端正,氣度矜貴,手裡還捧著卷未抄完的佛經。聽見開門的聲音,他也不做聲,隻是慌忙站了起來低著頭行了個禮,便抱起案上的幾卷佛經急張拘諸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還不小心絆到了門檻,手裡的佛經散了一地。
鮮紅色的字體大刺刺地映入眼簾。
是《無量壽經》和《金剛經》。
字體蒼勁有力,
結構嚴整,一看便是下過重功夫的。
碩武帝瞧見眼,忍不住嘆了句:「施主有心了。」
殷綏依舊微低著頭,也不回話,隨意點了點頭,飛快地拾著地上的佛經。
「皇上同你說話呢!」碩武帝身旁隨行的公公道。
殷綏這才壓著聲音應了聲:「算不上用心,為人子女應盡的本分罷了。」
他故意壓低了幾分,可少年的聲音依舊清凌凌的,極具辨識度。
碩武帝聞言,心下有些怪異,道:「你抬起頭來。」
殷綏依言緩緩抬起頭來,如玉的臉上瞧不出半分情緒,可眼尾卻微微泛著紅。
碩武帝瞧了他半晌,微微蹙眉:「你是......綏兒?」
「草民不懂皇上在說什麼,許是聖上認錯人了罷。」
殷綏答道,隻是這紅了又紅的眼尾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
他生得實在像極了他母妃,容貌昳麗。
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不笑時便似鷹隼,目光銳利。可若是一笑便含上了水光時,顧盼流轉皆是情意。
碩武帝瞧著心口一疼。
他想到那人離開時也是這般地瞧著他,面容沉靜,也不言語,就拿一雙浸著水光的眼定定地看著他。
她那時已經病了,身形瘦弱,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明明衣著素淨不施粉黛,面容也是雪色的蒼白,卻更顯出一股羸弱消瘦的美來。
讓人聞之往俗,見之不忘。
終究還是他有愧於他們母子。他愧於靖柔,也愧與他。
他是他的孩子,千尊萬貴的皇子,卻在九歲就被送往椋城,由皇後的人照顧著,一直沒什麼消息傳來宮裡。
他也繁忙,鮮少過問。
這孩子本來也沒做錯什麼,
是因著他才背上了「不詳」的名聲,無辜被牽。
他還記得他離宮時的樣子,小小一個,雖性子淡漠不喜言談,可見著他時,總是乖巧和順的。
這孩子曾是他的驕傲。
他是他最喜歡的女人的孩子,又生性聰慧,曾得過太傅的誇贊,說他是天縱之才,隻是可惜......
隻是可惜,他是江家的孩子,靖柔她......本不該有孩子,就算有,也不應該是皇子。
好在現在江家已經沒有了。
半晌,碩武帝緩緩嘆了口氣。
「綏兒,你......可是在怪朕?」
殷綏忙跪下身去:「兒臣不敢。兒臣隻是......」
「兒臣乃不祥之人,奉父皇詔令前往椋城,本就不該出現在父皇面前。」
「奈何兒臣實在思念父皇,
這才一個人偷偷跑回上京。」
「兒臣原來隻想趁著上元佳節,偷偷瞧上父皇一眼,未曾想還是衝撞了父皇,還請父皇責罰。」
他說罷,俯身恭恭敬敬磕了個頭。
碩武帝聞之又是一聲嘆息:「你什麼時候來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殷綏沉默了會兒,垂眼道:「兒臣想趁著上元節見父皇一面,這兩天才到這兒。」
碩武帝微微頷首,又瞧了眼他手裡的佛經——這麼多的血經,樣樣工整,沒個十天半個月是抄不完的。
「那這是怎麼回事?」
碩武帝問。
了緣法師猶豫了會兒,站了出來。
「阿彌陀佛,施主,佛寺之內萬萬不可誑語。」
「這位施主自年二十九日便到了寺中,這半個月來,一直在佛堂內修心打坐,
誊抄佛經。」
「施主誠心,曾向貧僧請教了用血誊抄佛經的要點,日日茹素念佛,斷鹽少油。以恭敬心發願,以祈家人平樂安康。」
碩武帝聞言,拿過殷綏手上的經書,細細瞧了瞧。
「也難為你誠心。」
殷綏這才抬起眼來:「兒臣罪己之身,無福在父皇母後身旁盡孝,隻能每日誦經百遍,以身供養,隻願父皇額娘歲歲歡愉,願這天下平安順遂。」
寧遙躲在淨室後的竹籬裡,透過窗外往裡瞧。
這一瞧就瞧見——
殷綏微仰著面微笑,雙眼微紅,睫毛輕顫,眼裡的淚要掉不掉的含在眼眶裡,隔了好一會兒才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一顆顆滾下來。
好家伙,瞧著她的心都開始疼了。
這演技,這顏值……可惜生錯了時代,
不然全世界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什麼叫瓊瑤式哭戲,她可算是見到了。
寧遙感嘆了一聲,當未來的 BOSS 太不容易了。
不僅要能伸能屈肯吃苦,還要能哭會道能綠茶。
不容易啊。
與皇上會面後,鈕祜祿·綠茶·綏憑借自己精湛的演技和獻身精神,當天下午便順順利利回了宮。
不僅回了宮,碩武帝為了避免他「不詳離宮」這一段過往為人詬病,特意給他改了玉碟,把原生辰推後了兩日,對外隻說是他說因為紫微星不穩,所以才外出祈福,祈願天象穩定,再不肯人提「不詳」這兩個字。
對比,寧遙感慨萬千,殷綏則是滿心的譏諷。
——如果不是江家倒了,他就算再心疼他,也斷然不敢這般。
當然,即便是再諷刺,他也隻是微垂下頭,任由長而翹的羽睫覆蓋下來,面上乖巧又感激。
殷綏回宮的時候,寧遙就躲在後山的樹叢裡靜靜看著他,直到人影慢慢消失、變成了遠方一個模模糊糊的小點兒,她才抬起頭來看向天空,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兒。
很快……他們也要回宮了。
她看了這麼多年宮鬥連續劇,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能真的踏進皇宮裡。
果然人生總是這樣,充滿了未知和意外。
寧遙和全順回宮的那天,天空中飄著綿膩的細雨。
長廊,高牆,四方天。
他們一進宮,就被人領著到了皇後的朝陽宮。
這個系統口中面慈心狠、手段毒辣的女人正端坐在椅子上,微垂著眼,手裡不斷轉著佛珠。
「回來了?」
她穿戴素雅,可姿態卻是雍容而華貴的,聲音低沉,透著沉重的怠倦。
寧遙和全順慌忙跪下,異口同聲:「請娘娘恕罪!」
「是奴婢/奴才辦事不力,沒有看住九皇子,讓他趁機偷偷溜了出來。」
「兩個廢物!」
皇後總算抬起眼來,瞧了兩人一眼,把手裡的佛珠重重往案前一放,又把目光定在寧遙身上。
「紫芙,你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人,雖比不得丹慄等人,但也算是我的心腹,我對你一向是寄予厚望的。」
寧遙把頭埋得更低。
「你可知道背叛本宮是什麼下場?」
「紫芙不敢……」
「不敢?」皇後冷哼一聲,手指因為用力而透出青白的骨節來。
「你若是不敢,
殷綏他又怎麼能回宮?」
「我讓你「好好照顧」他,可如今呢?」
皇後說著,把佛珠猛地一擲,砸在寧遙的頭上。
霎時間鮮血直流。
寧遙卻管不上這些,她甚至連痛也沒察覺到,隻是一個勁兒地磕頭。
畢竟她不清楚殷綏會不會真的保他,更不清楚他什麼時候會來。
她隻能先保住她自己。
「奴婢冤枉!還請娘娘明察!」
「奴婢雖然蠢笨,可對娘娘一片赤誠,絕無二心!奴婢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娘娘……還請娘娘明鑑!」
話音還未落下,寧遙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從遠到近,接著一雙如玉的手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殷綏緩緩拾著地上的佛珠,臉上還帶著絲乖順的笑意。
他先是深深看了寧遙一眼,
這才輕笑著給皇後行禮問安。
「母後今日好大的火氣,連平日裡常常供奉的佛珠都砸了。」
「左不過是兩個奴才罷了,若是氣壞了身子可就不值當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皇後面色一變,也露了個溫婉慈愛的笑來,瞧著倒是一片母慈子孝。
「你倒是有孝心,日日過來請安。」
她說罷,又轉頭對外頭的人厲聲道,「怎麼小九過來都沒人通報本宮一聲嗎?」
話音未落,殿內的珠簾被人緩緩掀起,一穿著團龍紋便服的人走了進來。
「是朕不讓他們通報的,沒成想倒是瞧見這一幕。」
皇後微微一愣,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
「陛下怎麼來了?」
碩武帝笑了,一貫嚴厲的臉上難得多了幾分贊許和溫情。
「朕今日和小九下棋,
許了他個彩頭。結果他竟要到你這兒來了。」
殷綏也笑道:「既然這兩人犯得不是什麼大錯,那兒臣就鬥膽討這個賞了。」
「兒臣剛從宮外回來不久,還不大習慣,身邊也沒個得心應手的人。」
「倒是娘娘身邊的紫芙,被娘娘管教得甚好,在椋城時就侍奉在兒臣身側,事事為兒臣考慮。」
「之前兒臣重病,若不是她發現的早,每日侍奉湯藥,兒臣怕早就無緣在父皇母後身邊進孝了。」
「這幾年下來,兒臣也早就習慣了有她侍奉,換了旁人反倒是不太如意。所以才鬥膽借著父皇的彩頭,向母後求人。」
「母後向來仁愛寬厚,又疼惜兒臣,一個犯了錯的下人罷了,不如待兒臣回了景福宮,再替母後好好責罰她。」
皇後的面色越來越沉,卻礙著碩武帝在場,無可奈何地繼續起這場母慈子孝的表演來。
寧遙默默嘖了聲。
果然,要對付白蓮,還是得綠茶。
寧遙和綠茶綏離開以後,皇後氣得摔了個茶盞。
上好的景泰藍碎裂開來,泛著冷光。
她睨著依舊跪在地上的全順,冷笑一聲。
「既然那小子把紫芙要走了留下了你,那你就好好說說你知道的事,若是說不好……」
全順整個人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