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頓了頓:「我得先幫你把傷口處理幹淨才能上藥,會有些痛,你......忍一下。」


她輕輕把黏住的衣服扯開,可即使是這樣,也依舊扯下了半層皮。


 


殷綏卻神色自若,隻是臉色又白了兩分。


 


「好了。」


 


寧遙伸手抹了抹臉上的汗。


 


「不過我這裡隻有止血結痂的藥......你還發著燒,還要吃點兒別的藥才好。要不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拿?」


 


殷綏瞧著眼前的人,緩緩閉上眼。


 


從這人剛開始邁進這個門,他就一直看著她。


 


他看到她走進來,被他挾持,慌亂又小心地給他上藥。


 


他流血過多,視線有些模糊,人也發著燒,連她的模樣和神情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她給他上藥時又輕又柔的動作。


 


還有......

他本來是想S了他的,從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刻,他就想S了她。


 


可當他正要動手時,卻意外對上了那雙眼睛。


 


和他記憶裡的那個人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恍惚了一瞬,等再想動手時,這雙眼睛的主人正怯怯地看著他,說要給他包扎。


 


他就這樣鬼使神差地松開了架在她脖子上的手。


 


寧遙瞧著他半晌沒反應,又補了句:「你放心,我會替你保密的,不會告訴別人的。」


 


「更何況,我如果真想叫人來,剛才就直接大喊了。」


 


還是沒反應。


 


她默默嘆了口氣,試探地推了推他的手,這一推,才發現他似乎已經暈了過去。


 


寧遙:「......」


 


她隻好嘆了口氣,趁著天黑,半拖半背地把人帶回了自己房間裡,自己則坐在地上喘氣兒。


 


「說吧,今天這是怎麼回事?」寧遙問系統。


 


「他不是奉命來剿匪的嗎?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這個嘛......」


 


「我當初給你選這個身份就是因為這個。」


 


「殷綏是奉命來雲州剿匪不假,可是你也知道,雲州被刺史秦缙把持多年,早就和匪寇勾結上了,不僅這樣,他還是七皇子的人。」


 


「這回殷綏來雲州剿匪就是七皇子搞的鬼。他想把殷綏調離京城,再一把他給......」系統拖長了聲音。


 


「現在京城裡局勢動蕩,奪嫡之爭也愈演愈烈。老皇帝的幾個孩子,S的S,傷的傷,十幾個皇子,就剩了五個,其中最有可能繼位的就是殷綏和七皇子了。」


 


「也難怪他這麼著急。不過嘛,殷綏也埋了後招就是了……」


 


床上的人睡得很不安穩,

眉頭微微皺著,原本瑩白如玉的臉上隻剩下紙一樣的蒼白,配上臉上幹了的血汙、長而卷翹的羽睫,倒顯出幾分破碎柔弱的美來。


 


她沉默了會兒,拿出沾了水的帕子,一點點擦去了他臉上的血汙。又取了水和巾子,敷在他額頭上降溫。


 


屋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寧遙小眯了一會兒便起來幹活了。道觀裡生活清苦,還有一大堆難民需要照料,寧遙一大早便穿梭在各個難民中間,給他們診脈看病。


 


不知不覺中身上臉上都沾上了不少灰,額頭上全是細汗也沒時間管,隻是隨意拿絹布擦了擦便回房去了。


 


房間裡,殷綏正微垂著眼坐在床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醒啦?!」


 


殷綏抬起頭來。


 


門口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不知道幹了些什麼,臉上灰撲撲的,

汗水和灰塵東一塊西一塊地糊在臉上,連鬢角的小碎發都黏在了臉上,彎彎曲曲的。


 


殷綏下意識皺眉,她卻絲毫不介意,衝他揚起一個笑。一雙杏眼又大又亮,像山澗緩緩流過的清溪。


 


在她身後,是冬日裡難得的暖陽。


 


對上這雙眼,他才恍惚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你沒事吧?」寧遙快步上前,問。


 


殷綏被這突然乍進來的陽光晃了眼,再瞧時那姑娘就站在了她跟前,伸著隻手往他面前探。


 


他下意識拔出腰間的匕首。


 


寧遙一愣,訕訕縮回手,後退了步,小心地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還在發燒……」


 


「你……沒事吧?」


 


殷綏沒有回話,隻是冷冷地瞧著她。


 


他受著傷,臉色慘白,睫羽烏黑,明明是單薄虛弱的模樣,可眼神卻冷得攝人,像怎麼捂也捂不熱的寒冰。


 


寧遙被他瞧得止住了嘴,手也縮了回來。


 


他瞧見她微微癟了癟嘴,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麼。雙手也隨意地搭在身側,手指頭還有些緊張地蜷縮著。


 


她穿著身粗麻布做的道姑服,臉色也不像他京城貴女們追求的那種冷白,反而像是春日林間的蜜桃,被屋外的暖陽曬過,暖白中又透著生機勃勃的紅。


 


一瞧就是副涉世未深的天真模樣。


 


「這裡是哪裡?」


 


寧遙正欲答話,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騰的推嚷聲,還有官兵高亢的質問聲——


 


「你們這裡這兩天有可疑的人來過沒有?!」


 


道觀裡湧進來一群官兵,擠在難民中間,

挨個兒抓著人強問。


 


寧遙心下一緊,忙拽起殷綏,眼神往四周瞟。


 


「快!快躲起來,官兵來了!」


 


話雖這麼說,可這房間裡確實沒什麼好躲的地方,隻有角落裡,擺著三個大箱子,用來裝衣服雜物,還有一些壓箱底的藥材藥方。


 


屋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眼睛轉了一圈,把殷綏往箱子前推。


 


「你趕緊躲進去,躲到後頭的箱子裡,拿些東西堆在身上,待會我來應付他們。」


 


「這裡是道觀,不管怎麼樣他們也不敢亂來的。」


 


她說完便跑出了門,堵在門口問:「幾位善人這是要做什麼?」


 


為首的官兵見是她,臉色也稍稍緩和了些,衝寧遙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寧道長,最近有個江洋大盜逃到這邊來了,有人說在道觀裡見過疑似的人,

我們也是奉命搜查,還請您配合一下。」


 


寧遙微微皺眉:「這是我的房間,您帶這麼多人進來搜查不太好吧?」


 


「我知道您也為難,隻是我們道觀向來不理這紅塵俗世,隻幫扶難民,以忠義立本,行道立德,奉行眾善。斷然是不可能做出窩藏罪犯這種事來的。」


 


那官兵臉色有些訕訕,猶豫了會兒,還是對寧遙拱了拱手。


 


「我們不是懷疑您窩藏罪犯,隻是確實有人瞧見了有可疑人在觀內出現過,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得有個交代不是。」


 


「寧道長,得罪了。」


 


他說罷便對身旁的人使了個眼神。


 


很快幾個官兵便闖了進來。


 


寧遙見勢也隻得讓到一邊:「既然這樣,你們要查便查吧,查完快點離開。」


 


「那是自然。」


 


為首的官兵應了聲,

拿眼神把整個屋裡掃了一圈,目光忽地一凝。


 


他指著床上那已經幹了的一小灘血跡,問:「這是怎麼回事?」


 


寧遙心下一緊,面上卻絲毫不顯,冷聲道:「怎麼,我們女兒家的事情,也要跟官爺交代嗎?」


 


那官兵這才訕訕住了嘴。


 


有了這一出,他也不好意思起來,陪了聲笑,又命手底下的人搜快些。


 


幾個官兵應了聲,加快了動作。


 


眼瞧著一個官兵伸手要去翻那些箱子,寧遙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兒裡。


 


她快步走過去,擋在箱子前面。


 


「官爺,你們搜了這麼久,也差不多該搜夠了吧?!不是我不想給你們翻,隻是您知道我是個大夫,平日裡習慣不太好,隨手亂放東西也是常有的事,上次給你們刺史夫人看病,這過往的薄子就不記得丟哪裡了...

...」


 


「還有這幾個箱子,裡頭都是我存了好些年的藥材,全是些救命的東西,珍貴得緊,這萬一要是被你們翻壞了......」


 


「您若是要看,我打開給你們瞧就是了。」


 


她邊說邊打開了第一個箱子,果然都是些藥材。


 


為首的官兵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她打開下一個。


 


三個箱子都打開了,裡頭全是藥材。


 


為首的官兵瞧了半晌,突然皺起了眉。


 


他正要上前,寧遙搶先一步抱了些藥材出來給他們瞧了瞧,又『啪嗒』一聲合起了箱門。


 


「官爺,您看也看過了,還有什麼事嗎?我下午還趕著下山,給你們刺史夫人看病呢。」


 


幾個官兵對視一眼,為首的官兵還想說些什麼,見寧遙態度強硬,還搬出了刺史夫人來,加之確實沒查到有什麼不妥的,

這才衝她點了點頭,大步跨出了房門。


 


寧遙長舒了口氣,拍了拍箱壁:「人都走了,快出來吧。」


 


無人回應。


 


她正奇怪著,卻見殷綏從窗外跳了進來,臉色慘白,渾身湿透地跌在地上,胸口處還滲著一大片血跡。


 


她嚇了一跳,忙拿了塊長巾,跑到他身前:「你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答,隻是把長巾接了過去,慢條斯理地擦著身上的水。


 


窗外放了一排碩大的荷花缸,水面上盡是枯敗了的荷葉。


 


寧遙瞧了一眼就明白了。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又瞧他渾身湿透,打著寒顫,時不時還咳嗽兩聲的模樣,隻好趕緊給她拿了身衣服。


 


「真是......嫌自己命不夠大.....」


 


「我都說了讓你在裡面躲著,還不信我,

這下好了,照你這個樣子,晚上肯定得發燒,到時候有你受的!」


 


「趕緊換上吧,可別剛躲過了追兵,沒過個兩天又S了。」


 


殷綏一言不發地換上了。


 


他跪坐在蒲團上,問:「為什麼?」


 


剛才他躲在屋外的荷花缸裡,把屋裡的動靜聽了個幹淨。


 


「你們出雲觀不是最忌諱摻和官家的事嗎?」


 


當然是因為系統啊!


 


我就是衝著你來的,怎麼可能不救你!


 


寧遙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道:「哪有這麼多為什麼,我隻知道不能就這麼看著你去S。」


 


「更何況道觀是道觀,我是我。」


 


殷綏卻忽地愣住了。


 


他又想起那個人了。


 


想起那年在密林的時候,她灰頭土臉地來到他面前,

頭發亂糟糟的,臉上不知道被劃了多少道小口子。


 


其實在密林之前,他對他並沒有這麼深的感情。


 


在深宮裡養了這麼多年,他的感情早就被消磨殆盡了。


 


他很難對人產生深刻的感情,頂多也就是把它當成一個「可以用」、有幾分親近的人罷了。


 


可是在密林的那一次,她滿身狼狽地來到他面前,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明明怕得發抖,卻還是堅定地拉著他一起跑。


 


他要S她,她卻救他。


 


她累得不行,還是咬著牙背著他,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最落魄,最赤誠,也最動人。


 


她說她是他是他的女菩薩。


 


她也真如他的菩薩一樣,從天而降,吹散了漫天的烏雲,用自己的性命,把他從泥塘裡拉了出來。


 


最神聖,最明媚,

也最難忘。


 


這麼多年過去,他再也沒見過像她一樣幹淨又赤誠的人,沒見過那樣一雙好看的眼睛。


 


而眼前的人和她一樣。


 


一樣的眼睛,一樣的赤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