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樣的……蠢。


他忽地抬起頭來,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樣,又黑又長的羽睫像扇子一樣覆蓋下來,帶著幾分乖巧無辜,可眼尾確是微微向下的,臉上的笑也帶著絲譏諷。


 


「怎麼,我要S道長,道長卻要救我嗎?」


 


寧遙被他懟得說不出話來。


 


她下意識瞪了他一眼,心裡卻嘆了口氣。


 


這麼多年,他的疑心病還是一樣重,至於這性子......卻似乎更怪了。


 


「當然不是。」


 


「我隻是覺得……你應該不是個壞人。」


 


「之前你也是受了重傷,有戒心,不信任我也是正常的。」


 


「更何況,那天在街上,我也瞧見了,你……是過來剿匪的吧?既然是過來剿匪的,

就更是個好人了,最起碼,比秦缙那個刺史好。」


 


好人嗎......


 


殷綏輕笑了聲,一雙眼睛黑漆漆水潤潤的,像深不見底的漩渦。


 


寧遙也不管他怎麼想,先端了杯熱茶遞到他面前:「喝杯茶暖暖吧。」


 


霧氣氤氲。


 


水汽緩緩上升,少女的臉隱在霧氣後頭,帶著絲朦朧的溫柔。


 


「你這幾天就先住在這裡吧,官府肯定派了不少人找你,我這裡倒是安全些。」


 


「隻是要麻煩你小心些,不要出去讓人瞧見了。」


 


寧遙說著說著突然有些臉紅。


 


這話說得,怎麼聽都像是在金屋藏嬌啊喂。


 


雖然現在她住的這個屋子著實破了點,但是眼前這個人麼.......


 


的確是美人。


 


即使是生著病,

也依舊美得讓人心驚,烏發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身上沾著水,眼睛被茶水的熱氣蒸得霧蒙蒙的,褪去了平日的的鋒芒,又添了幾分病弱的美來。


 


她輕輕咳嗽了聲,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丟到一邊。


 


「你且寬心,我既然幫了你,就會幫到底。」


 


她說著,又翻了瓶藥出來,輕嘆了口氣。


 


「這藥又得重上了,我先幫你上藥吧。」


 


殷綏垂眼,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面上是出離的乖巧。


 


「既然如此,那便拜託道長了。」


 


屋外一直吵吵鬧鬧直到傍晚才停下來。


 


等入了夜,殷綏又發起了燒來。


 


寧遙一邊埋怨他受著傷還敢往水裡跳,一邊又給人灌了一大碗藥下去。


 


藥效很快上來,寧遙也回到自己床上沉沉睡了過去。


 


她睡到半夜,

突然聽得一聲驚叫。


 


殷綏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烏黑的睫羽不停顫抖。


 


他像是夢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不停地搖著頭,額頭上還 冒著細密的冷汗。唇也是幹裂的,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寧遙微微皺眉,拿著絹子想替他擦擦汗,殷綏卻猛地抓住她的手,借著力坐起來,手腕一動,便卡住了她的咽喉。


 


寧遙:「!!!」


 


她猛地瞪大了眼。


 


他雖然受著重傷,手勁兒卻是極大的。寧遙掙扎著,卻被他越掐越緊,像是被按在案板上的魚,動彈不得也呼吸不得。


 


她支吾了兩聲,想開口說話卻說不出來,隻發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倒是咳嗽了起來,眼裡也泛起了生理性的淚花。


 


就在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升天的時候,他忽然松開了手。


 


寧遙跌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喘著氣兒。


 


「你......」她剛想瞪他,卻見他猛地睜開了眼,眼裡還泛著盈盈的水光,然後……身形一晃,猛地抱住了她。


 


寧遙:「???」


 


「!!!」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喂?!


 


恍惚間她聽到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


 


「別動。」


 


「讓我抱一會兒。」


 


聲音極輕,她甚至都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她隻覺得有滾燙的氣流輕輕拂過她的耳朵,酥酥麻麻的。


 


寧遙不敢動了,倒不是因著聽他的話,隻是她一掙扎,他就抱得更緊了些。


 


她默默嘆了口氣,問系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剛才在說些什麼啊?」


 


「這個嘛..

....」系統思考了會兒,「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他再這樣抱著你,你白天剛給他包好的傷又要裂開了。」


 


寧遙:「......」


 


她怎麼這麼命苦!


 


她嘆了口氣,垂著眼往旁邊看。


 


從她的角度,正好能瞧見他高挺的鼻、薄的唇,精致的下颌線,以及散落在她肩上的烏的發。


 


模樣瞧著倒是比之前躺在床上時安穩了不少。


 


寧遙瞧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她使出吃奶的力氣,往他脖子上劈了一記手刀。


 


殷綏這才又昏了過去,手卻還是保持著擁抱的姿勢不肯松開。寧遙廢了好大的勁兒把他掰開,放回床上。


 


這下她是不敢在他床前久呆了。匆匆給人擦了擦汗,又給灌了碗藥就回去睡了。


 


躺在床上時,她還覺得自己脖子上的傷隱隱作痛,

連說話都帶了些啞。


 


她忍不住隔著屏風狠狠瞪了他一眼,卻是怎麼也睡不著了。


 


於是,清晨寧遙起床的時候,帶著滿肚子的起床氣。銅鏡裡的人更是憔悴,碩大的黑眼圈,凌亂的發,還有脖子上那個想忽視都難的紅手印兒。


 


寧遙:「......」


 


這讓她怎麼出門啊喂!


 


她對著鏡子塗塗抹抹了好一陣子,又取了件高領的衣服換上,在脖子上系了個白圍脖,這才堪堪把痕跡給遮了去。


 


寧遙瞧著鏡子裡的自己,忍不住心頭的感慨。


 


人家都是拿東西遮吻痕。


 


她倒好,遮紅手印兒。


 


真是棒棒。


 


天蒙蒙亮的時候,殷綏悠悠轉醒。


 


他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麼沉了。


 


屋子裡點了檀香,可以安神助眠。


 


他睜開眼時,寧遙正跪在房間前頭的蒲團上,打坐修神。


 


她今日有些奇怪,面上更是難得的憔悴。脖子上還圍了個白圍脖,毛茸茸地瞧著分外柔軟,隻是仔細瞧,還能隱約瞧見一點紅痕來。


 


殷綏目光一凝,又垂眼瞧了瞧自己的手。


 


昨天晚上他又做夢了。


 


他夢到他的母親、他的姐姐,他夢到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身後化成飛灰。


 


背後隻有漫天的大火和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的哀嚎聲。


 


他不停往前跑。跑著跑著,身前湧起了陣陣白霧,一個人影迎面朝他跑來,霧氣太大瞧不清面容,他下意識扼住了那人的脖子。


 


霧氣一點點消散。


 


那人的模樣也漸漸清晰起來。


 


他猛地松開手。


 


他睜開眼,恍惚間他似乎又瞧見了那個人。


 


他一愣,一時竟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殷綏難得發了會兒呆。


 


等回過神來,就瞧見原本正在打坐的少女已經睜開了眼,正怒氣衝衝地瞪著他,臉頰一鼓一鼓的。不像道觀裡寧靜淡泊的道姑,倒像是平常人家裡,粗布麻衣、嬌憨氣惱的少女。


 


寧遙瞪了他一眼,又自顧自地出了門。


 


殷綏在道觀裡呆了五天。


 


除了第一天晚上有些奇奇怪怪之後,接下來的幾晚倒是都安安分分的,隻是寧遙始終有些睡不著覺。


 


她的房間大是大,可夜裡靜得很,連他的呼吸聲都能清晰地聽到。


 


本來之前她也沒覺得有啥,可是自從那天夜裡殷綏突然抱了她之後,她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怎麼也睡不著。


 


倒不是說怕他對她做點什麼,畢竟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也做不了什麼。


 


更何況,作為未來的暴君大 boss,寧遙真不覺得自己能有這麼大魅力隨便隨便就把人給攻略了。


 


而且目前「攻略進度條」也才隻走了 25%。


 


——是的,自從她這一次重生後,她能看到她的攻略進度條了,也就是殷綏對她的好感度。


 


隻是……這好感度漲得蹊蹺。一共漲了 25%,其中 15% 是那天在她房間裡,他醒過來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就漲了的。


 


真是……比她這幾天辛辛苦苦端茶倒水治病救人累S累活漲得還多。


 


寧遙拍了拍自己的臉。


 


也不知道她當初一身髒兮兮的,是怎麼入了這位大爺的眼了。


 


她想著,翻了個身,睜著眼睛對著天花板發呆。


 


直到身旁的呼吸聲變得悠遠綿長之後,她才閉上眼,慢慢睡了過去。


 


等她睡去之後,一直「熟睡」著的殷綏卻睜開了眼。


 


他隔著屏風看著裡間的少女。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青澀得像山間剛結出來不久的蜜桃,隔著屏風隻能隱約瞧見一個纖細的背影。


 


殷綏瞧著,目光不自覺上移,移到了她的脖頸處。


 


那地方,窄而細,白而嫩,像是一下子就能扭斷似的,輕輕一掐就會留下一道紅印來。


 


他甚至還記得夜裡他的手掐上她脖子的觸感,溫暖而細膩。


 


他垂眼,目色比這夜還涼。


 


這麼弱小的一個人,像春日裡新生出的樹枝,隨便一折就能折斷。


 


這麼弱小的一個人,到底是為什麼敢把他放在自己身邊、隨便隨便就睡熟過去?


 


殷綏想著,伸出手在空氣裡比劃了下,慢慢閉上眼。


 


道觀裡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五日。


 


那天那些官兵雖說是離開了,可這一帶的守衛絲毫沒有變松,反而更嚴了。


 


官府派了大批人在山下S守著,把整個山的出入口都圍起來了,任何人過去都要好生檢查一番。


 


就連道觀裡也又巡視了幾回,弄得整個道觀人心惶惶。


 


這天,寧遙像往常一樣,收拾好了東西就準備上床睡覺,突然聽到門口一陣敲門聲。


 


寧遙剛對殷綏使了個眼色,讓他先躲起來,還未下床就聽見門外的人道:「阿昭,不用讓人躲了,我都知道了。」


 


是觀主。


 


寧遙訕訕打開門,往地上一跪。


 


「觀主……」


 


觀主垂眼看了她半晌,

輕嘆了口氣:「阿昭,我們觀裡的規矩你也是知道的。我們是救人,卻從來不摻和這官家的事。」


 


「無論如何,這人是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