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討厭她幹幹淨淨,一副不知人間苦,總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拯救的模樣。
更討厭她瞧著他的樣子。
從昨日起便是這樣,眼裡滿是震驚和驚恐,仿佛他是從修羅道裡爬出來的惡鬼,十惡不赦。
真是讓人討厭。
寧遙吃完,默默朝把手伸向身旁的包袱。
殷綏冷笑了聲,先她一步把包袱拽了過來,又從裡面拿出一個饅頭,默默往遠處一扔。
見她瞪大了眼睛瞧著他,又冷哼了聲:「看什麼看,我這是給那些冬日裡吃不上飯的鳥兒吃。」
寧遙:「……」
「幼稚。」她翻了個白眼。
「到底是誰幼稚?」
寧遙不說話了,隔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明白,隻是沒有其他的法子了嗎?
或許我們可以先把他關幾天,等你離開了再……」
「幼稚!」他冷笑了聲。
「永遠不要考驗人性。你永遠不可能知道,現在這個跪在地上求你、滿臉悔恨、痛哭流涕的人,下一秒可能做出什麼事情來。」
「我們在這裡本來就充滿了危機,你到底明不明白?!」
寧遙沉默著不說話,她又何嘗不知道,隻是……
殷綏眯著眼瞧了她半晌:「寧昭昭,你真的是被人販子拐賣,一路流浪到道觀來的嗎?」
寧遙微微愣了愣:「什麼?」
「沒什麼,」他說著,微微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隻是很奇怪你居然可以平安活到現在,並且還這麼……」
寧遙:「……」
他說的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吧?
!
「這個世界不像你想的那麼好,流血和犧牲也每天都在發生。」
「爛好心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什麼用,隻會害人害己。」
「有時候,流血和犧牲都是必要的,你明白嗎?」
這回換寧遙沉默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拍了拍身上灰,把包袱搶了過來,從裡面拿出一個饅頭,慢慢啃了起來。
她知道,可是有時候,「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寧遙默默地啃著,啃到一半,又把手一橫,瞧也不瞧他一眼,隻是把包袱遞了過去:「喏,要不要一起吃。」
半晌,身旁傳來一聲輕笑。
她嘆了口氣。
「我都明白,我隻是……不想看到無所謂的犧牲,你能明白嗎?」
她說罷,
又拿餘光瞧了瞧他,輕聲問:「你的傷……又裂開了是嗎?我待會給你重新包扎一下。」
「不用你費心。」殷綏冷哼了聲,面上神色依舊淡淡,如皑皑山上雪。
寧遙卻聽到系統的提示:「遙遙!進度條回來了!還漲了 5%!35% 了!」
「既然這樣,那好吧。」
她故作淡定地點了點頭,然後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開,驚動了前方樹梢上的幾隻飛鳥。
他們一共在破廟裡住了四日。
待到第五日清晨,寧遙再醒來的時候,周圍已經沒有殷綏的身影了。
屋外天光大亮,隻有一片白雪茫茫。
寧遙發了會兒呆,默默收拾起了東西,回了出雲觀。
觀外擠滿了無處安生的難民和來來往往、行醫送藥的道士真人。
觀主瞧見了她,對她微微頷首,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招呼她先回原來的房間收拾好東西再出來幫忙。
屋外的難民們瞧見了她,都熱情地打著招呼。
寧遙也都笑著含糊過去,像是什麼都沒有變,又像是什麼都變了。
她有時候還是會夢到那個人。
夢到那個人跪倒在她面前,磕頭求饒、又哭又笑,然後一眨眼,便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滿臉滿身的血,她也隨之驚醒。
系統卻難得嚴肅地告訴她,她需要習慣。
最起碼在現在,在她還沒有辦法對殷綏造成重大影響的時候,在表面上習慣。
她需要把她的軟弱藏起來。
「遙遙,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那些對你來說無法接受的事情,在有的人眼裡可能隻是家常便飯。」
「遙遙,
你沒見過S人,可殷綏卻是不S人不能活……你明白嗎?」
「他見慣了生S,見多了因為一句話被賞一丈紅、甚至什麼錯也沒有就無緣無故丟了命的人。」
「人命對他來說真的沒這麼重要,甚至就連他自己的命也沒這麼重要。」
「我知道你難受,可你若是現在就受不了了,那之後呢?」
「之後……還有更難的事情等著你。」
她隻能點頭。
再次聽到殷綏的消息是在一個多月後。
這一個多月裡雲州著實不太平。
先是刺史秦缙對那個所謂的「江洋大盜」圍追堵截,大搜出雲觀,又在出雲山下派兵把守,同時在城裡大肆搜查、處處圍堵。
而另一邊,冬日嚴寒又正逢大雪,
山匪們儲備物資不夠便下山大肆打劫臨近村落。
人們都在暗地裡埋怨刺史的無作為,該管的不管。
再然後......刺史S了。
街上到處都能瞧見三三兩兩的人圍作一團,議論紛紛。不少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一副『咱們雲州終於有救了』的模樣。
不過就算刺史S了,這剿匪難度依舊不小。
雲州山匪能夠作亂多年,不僅僅依仗著刺史秦缙。
雲州是山城,北面的連臺山連接了雲州、苪州等多個地區,山勢險峻,易守難攻。
同時,雲州山匪眾多,人數有上萬之眾,因著和刺史秦缙勾結,不像是尋常的散兵,反而個個裝備精良、武力驚人,還配有弓矢武器。
但殷綏也不是吃素的,他攻勢迅猛,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已經初見成效。
他從苪州借兵,
以勾結匪寇、謀害皇子的罪名S了刺史秦缙,接管了雲州的兵力,又放出將集中兵力剿匪的消息,實際上卻按而不發,並因此揪出了混跡在官兵中的內奸,再以其家中親眷作為威脅,成功將其策反為雙面內奸,探出了山匪的老巢。
因著有不少山匪原本就是雲州本地某些村子的村民,為了防止他們藏在村子裡,他又提出了「十連坐」的策略,以十家為一個單位,共同巡視監督。若是發現有窩藏匪寇行為的,則十家一起連坐。
隨後,殷綏帶大軍一舉進攻山匪老巢。山匪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借著人數和山險,還是逃了出來,可是損傷也著實不小。
這一戰殷綏大勝,在百姓裡的口碑都好了很多。隻是雖然大勝,也免不了有一些人員傷亡,好在人數不算太多。
寧遙作為醫者,也自告奮勇來了軍隊,為受傷的士兵們診治療傷。
殷綏來時,寧遙正半跪在地上為一位士兵包扎。
她診治得極其認真,哪怕是看到那些可怖的傷口,依舊臉色平靜,輕聲慢語,動作仔細。
可殷綏注意到,她在給一個斷了腿的士兵診治時,睫毛明顯顫了顫,然後借著轉身拿工具的空檔,拼命眨了眨眼,把眼睛的水珠擠了出來,再轉過身時臉色又是一臉平靜。
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拿起刀一點點刮著創面上的腐肉。
「沒事的,不用怕,會好起來的。」
士兵疼的冷汗直流,她動作卻頓也沒頓,依舊穩而快,等結束之後,才顫抖著手,給他綁上了一個蝴蝶結。
殷綏瞧著那個蝴蝶結,微微皺了皺眉。
在道觀裡,她也給他綁了一個蝴蝶結。
她現在照顧那些受傷的人,也和當初照顧他一樣,
無論官位高低,無論美醜老幼,都盡心盡責。
他突然就想到了破廟裡的那尊破損裡的佛像,金身已經斑駁了,就連裡面的泥胚也殘缺不全,甚至還在一塊塊往外掉。
可神情卻永遠慈悲,永遠愛人。
他忍不住多瞧了兩秒。
真是......奇怪的人。
身旁的都尉瞧見殷綏的眼神,了然地笑了笑。
「殿下,您才來雲州沒多久,應該還不認識她吧?」
「那是出雲觀的道長,也是我們雲州有名的女大夫。不僅醫術了得,為人更是慈悲,博施濟眾。」
「她一直都是這樣嗎?」
「是啊,寧道長向來如此。」都尉說著說著,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們這裡有不少人,都在暗地裡悄悄叫她小菩薩。」
小菩薩嗎......
他又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從密林裡把他背出來,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小菩薩。
夜裡,寧遙躺在床上,錘了錘自己的又酸又疼的背,臨睡前又習慣性地看了眼攻略進度條。
已經 40% 了,距離上一次在破廟分別,又漲了 5%。
寧遙眨眨眼,有些迷茫。
她什麼也沒做啊,怎麼突然就漲了?!
......
雲州的山匪最難剿之處,就在這地形上面。
連臺山橫跨兩個州,又地勢險峻,多懸崖峭壁,易守難攻,這人若是藏身在山裡,很難被找到。
殷綏卻一反常態地不急不緩了起來。
他命令軍隊休整,又請苪州刺史協助,在各個出山口處派了官兵把手,把整個連臺山圍得嚴嚴實實。
這樣一來,
山匪們反倒被動起來,各個焦躁不安。更有甚者,在山洞裡吵得不可開交。
為首的山匪吳奉一拍桌子,怒喝道:「吵什麼吵,都給我閉嘴!」
「聽我的就是了,咱們再等幾日。那些當官的都肚子裡都彎彎繞繞的,鬼知道他們出的什麼鬼主意!」
「一切都等有了消息再說。」
這一等便等了六日,第七日,終於等到了一隻飛鷹。
連臺山各個出口處的守兵人數是不一樣的,因地勢不同,守兵人數也大有不同。
殷綏選了幾處山匪最可能突圍的地方,在前方虛虛實實布置了不同的兵力,誘他們進攻突圍,又在後方囤積了大量的守軍。
奈何山匪像是早已知曉一般,選了另一處較遠的地方突圍。
即便殷綏治軍嚴整,等他們趕到時,山匪們已經在村寨裡燒S搶掠過一波,
正準備抱著戰利品回山了。
山匪們似乎也沒想到他們能來得這麼快。兩隊人馬在小周村旁的官道上交匯,背後是熊熊的大火和村子裡四散逃開的村民。
兩隊人馬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還是殷綏最先開的口。他看著為首的吳奉微微一笑:「吳奉,你是聰明人,自然該知道怎麼做。」
「你們若是現在投降,還能有條活路,否則的話......」
吳奉回過神來,對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一小部分山匪很快朝身後的村莊跑去,他則帶著絕大部分弟兄,衝上前與官兵廝S,試圖突圍。
「投降......我呸!」
有將士帶著人去追,卻被他們堵在前頭。
雲州的這幫匪寇,個個身經百戰,不少人在落草之前就是實打實的練家子,成為匪寇之後更是日日喂招練習,
打起架來又狠又絕,隻是雙拳難敵四手,還是慢慢落了下風。
吳奉衝在最前面,手拿大刀,S紅了眼睛,原來還算幹淨的臉上濺滿了血,表情更是猙獰。
眼瞧著山匪們很快便要敗了,山匪隊伍後面,又衝出一群人來,各個手拿大刀,身前還挾著一個又一個的普通村民。
細數之下竟有幾十上百之眾。
「快放我們離開,不然我們就要拿那這些人祭刀了!」
交戰的士兵們也微微一頓,隻有殷綏,面色如常,恍若未聞。
他朝身旁將士示意了一下,霎時就有兩隊人馬,從左右兩側包抄。
吳奉連忙從一匪徒手上接過一個孕婦,那孕婦瞧著已經懷胎五六個月了,肚子高高隆起,被推過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打顫。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不在乎這些人的性命了嗎?
」
「你可別當我們不敢!」在他身後,又有幾個匪徒緊了緊手上的刀。
霎時,尖叫聲,啼哭聲響作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