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早春的天清晨還有些微涼,帶著朦朦朧朧的霧氣。


殷綏來的時候,少女就站火堆旁邊,拿著根長長的鐵杆往火裡探。


 


他看著她探了半天,探出一個黑漆漆的東西來,在草地裡滾了幾圈,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碰。


 


瞧見他來時,少女很快露了個笑來。


 


「阿……」


 


她喊到一半,瞧見他身後的宮人,眼神一頓,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從善如流地改口。


 


「陛下,您要不要嘗嘗這個?」


 


殷綏微微一愣。


 


昨天晚上他離開時她還耷拉著眉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怎麼現在就……


 


他目光一轉,落在她手上那個黑漆漆、焦兮兮的東西上。


 


少女笑成了一朵花,呼了幾下便把那東西掰成兩半,

露出裡面金黃色的心來,拿了其中一半往他手裡塞:「可甜啦。」


 


他身旁的幾個侍從俱是一驚,神情復雜欲語還休,殷綏卻毫不介意,動作嫻熟地剝皮。


 


「怎麼樣,甜不甜?」


 


寧遙一副獻寶的模樣,眼裡帶著絲明晃晃的期待和緊張。


 


大大方方又坦坦蕩蕩,動作親切又隨意,似乎真的隻是親近的友人率性而為的小動作。?


 


親近的友人嗎……


 


他小心咬了口,點點頭:「甜。」


 


少女笑得更歡了,還瞧了瞧不遠處的宮人,壓低了聲音試探性地改了口。


 


「阿綏,謝謝你救了我。」


 


殷綏點了點頭,淡淡應了聲。


 


雖然他們兩人現在身份懸殊,可看來 45% 的好感度還是有點兒用的,最起碼殷綏待她還像是在雲州時一樣。


 


寧遙想著,便見殷綏話鋒一轉:「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她一下子精神了,把從來京起就開始準備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是進京來尋親的。雲州的山匪清了以後,道觀也清闲了不少,我便離開了雲州過來尋親。」


 


「然後……正巧碰上嚴查,因為忘了準備路引被抓了進去,本來都要被放出來了,結果陰差陽錯就被帶到了這裡。」


 


少女說完還不忘笑眯眯地拍了句馬屁:「還好遇上了你,要不然呀……」


 


殷綏心口突然一揪,有些不太自然地應了聲,目光黏在她脖子上那道傷口上。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可伸到一半又觸電似的往回縮了縮,從袖子裡掏出兩盒傷藥來遞給她。


 


「疼嗎?」


 


寧遙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不疼的,都是小傷,」她受寵若驚地擺擺手,「之前在雲州都是我追在你後面,問你疼不疼,沒想到現在……」


 


「阿綏,你關心我,我很高興。」


 


殷綏輕輕嗯了聲,瞧著少女一副天真爛漫不知愁滋味的模樣,又想到她昨天夜裡那副萎靡不振的樣子,沉吟道:「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問什麼?」


 


寧遙眨了眨下眼,有些遲疑地看著剝了一地的紅薯皮。


 


「我......下次還給你烤?」


 


「......」


 


殷綏垂下眼來不說話了。


 


少女繼續笑眯眯地道:「如果你讓我留在你身邊的話,烤多少都沒問題。


 


「我在京城沒有地方可以去,讓我留在你身邊好不好?」


 


寧遙就這麼跟著殷綏回了宮裡,身份嘛……是承明殿御前侍奉的宮女。


 


殷綏一開始是準備把她安置在宮外,給她置辦一個宅子,再給她安排三兩個下人。


 


開玩笑,她是來完成任務的好嗎?!S纏爛打也要留在他身邊啊!


 


於是她磨了又磨,總算是讓他同意讓她留在他身邊做一個小宮女。


 


和她一起留在宮裡的還有連菡。


 


寧遙走得是殷綏的路子,連菡卻是正兒八經被宮裡管理宮人的姑姑看上選進來的——每年人獵場,若是有犯人僥幸沒S,就會有宮人過來給他們安排去處。


 


或是流放,或是做苦役、入奴籍,或是像連菡一樣,被宮裡的姑姑看上,

選進了宮做下人。


 


連菡雖然瞧著柔弱,沒成想卻是個能吃苦的,幹活也伶俐,人又生得美,竟也被分到了承明殿,在殿外負責物品的打掃擦拭。


 


連菡瞧見寧遙時,眼睛亮了亮,等闲下來了便拉著她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往她手裡塞。


 


「阿昭,謝謝你救了我。」


 


少女臉上還帶著幾分羞澀和扭捏,眼裡卻是明晃晃的感激。


 


寧遙又去看她塞給她的東西。


 


是一個是一個樣式古樸的銀镯,用軟布細心包著,镯子也被磨得發亮,一看便是被人妥帖珍藏的模樣,隻是镯子邊緣不少地方都能看到細小的劃痕,想來是經過了不少的歲月。


 


連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感謝你,隻是我也沒有什麼好東西,隻有這個。」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镯子,

我想把它送給你。」


 


寧遙剛想塞回去,她已經後退了一步,笑得狡黠:「你要是不收下的話,就是嫌棄我了,所以你還是收下吧。」


 


「對了對了,阿昭,你在御前伺候一定要小心啊,我聽說陛下他......」


 


「這幾天我在姑姑那裡打聽了一下陛下的喜好,你要好好記住才是。」


 


寧遙來宮裡不過小半年,已經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件嘛,是她跟著殷綏一起去了趟皇覺寺。


 


其實這本來也算不得什麼大事,隻是……她跟著殷綏進禪房時,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幾個孩子,抱住了她的腿,你一言我一語地叫開了。


 


「姐姐姐姐!你這段時間去哪兒了啊?怎麼好久都沒有瞧見你?」


 


「還有你這身衣裳,真好看!」


 


寧遙有些無奈,

忙蹲下身摸了摸他們的頭,小聲地哄。


 


沒想到殷綏竟也跟著停了下來,看著她哄孩子。


 


寧遙突然有些囧。


 


他今日穿了身常服,一襲白衣,隻在衣襟袖口處鑲了道金邊,頭發也沒有用玉冠盤起,隻簡簡單單扎了個高馬尾,站在竹籬邊上,不像是平日裡積威甚重、大權在握的天子,反倒像哪個富貴人家裡天真無憂的闲散公子。


 


「你以前在這裡住過?」公子突然開口。


 


寧遙還沒來得及回答,幾個小孩嘰嘰喳喳開了口。


 


「那還用說!」


 


「姐姐姐姐,我們一起去看花吧,你房間門口的海棠花都開了,有一支都伸到窗戶裡頭啦!」


 


行......好家伙,都學會搶答了。


 


殷綏心頭忽地一窒。


 


「是……東邊倒數第二間寮房裡嗎?


 


一個小孩探出個頭來,脆生生答道:「是啊,哥哥你怎麼知道?」


 


殷綏愣住了。


 


眼前人的模樣似乎漸漸模糊起來,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瞧見她的唇一張一合,卻沒辦法聽清她在說些什麼。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多年以前,他從椋城來皇覺寺時,那個人住的房間外頭就有一顆海棠樹。


 


那棵樹生得又高又大,枝繁葉茂,佛家講究萬物有靈,對枝葉也沒有過分修剪。


 


那人剛來這兒住下的時候,那棵樹的枝葉便把窗戶紙頂破了一個口子。


 


雲州,京城,皇覺寺,皇宮。


 


細細想來,她這一路似乎都在追著他的行跡,他在哪兒,她便追到哪兒。當初在獵場時,他隻顧著她受了傷,現在想來卻帶著幾分蹊蹺。


 


還有那聲「阿綏」。


 


這樣的巧。


 


是有心人刻意安排嗎,還是……


 


他忽地想起那年在密林裡,那人握著他的手時說的最後幾句話。


 


她說她還會回來的,他們也還會再見面的。


 


她說她是上天派來保護他的女菩薩啊,會一直一直守在他身邊的。


 


可是怎麼可能呢。


 


她S的時候,他就在密林外。


 


他找到她時,她已經沒了呼吸。


 


他胸口的荷包裡,還放著她的發,是他在她S後剪下來的。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已經S了的這個事實。


 


「阿綏……」


 


眼前的少女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旁邊幾個孩子也不見了去向。


 


她站在竹裡邊上,光透過竹葉的間隙打在她臉上,明明暗暗映出她臉上真切的擔憂。


 


「阿綏,你怎麼了?」


 


他緩緩垂下眼。


 


金色的的陽光勾勒出他高而挺的鼻和精致的側臉,卻讓人無端覺得蒼涼,連眼底起伏的暗湧也帶著幾分破碎。


 


「沒什麼……隻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有些巧罷了。」


 


回去的路上,寧遙一路都很忐忑,總有一種自己的什麼秘密被人發現了的感覺,可她轉念一想,這算什麼秘密?!


 


不就是住同一個房間嗎,這麼一想瞬間不虛了,腰杆子也直了許多。


 


這第二件事嘛,則嚴肅許多。


 


雍州爆發了多年來難得一見的旱情。其實雍州旱情這件事前兩年就已經有了,隻是朝廷中沒有人把這當成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畢竟旱災每隔幾年就會有一次,朝廷也撥了錢款下去。


 


就連今年前些日子派去雍州賑災的官員也都回稟說災情尚在可控範圍之內。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京城突然來了一批難民,在京城一路乞討,人們這才發覺此次旱災的嚴重性。


 


自此流言四起。


 


殷綏自上位一來,民間對他的非議從未斷過,他與世家的矛盾也是不小。


 


旱情一出,即便他便增加了前去賑災的人員和銀兩,可流言還是起來了,並且愈演愈烈,以燎原之勢席卷了整個京城。


 


人們都說殷綏弑兄弑母,德行有虧不配為帝,因此才引了上天震怒,降此大災。


 


甚至還有人搬出了殷綏小時候被遣送至椋城的事情,說他天生不詳,會亡了我大淵,民間還傳了首諷刺他無德殘暴的民謠。


 


殷綏當即以暴制暴,

斬S了一群傳播流言最為激烈之人,用囚車押著他們遊街並在鬧市行刑,還把他們的人頭掛在城門外、菜市場等各處。又下令說再有以訛傳訛者,當即斬S並實行聯坐監督制,流言這才總算降下去了些。


 


可是旱情確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派去雍州的官員,開口便是要錢要糧,對於雍州的具體情況卻提之甚少,對於災情能不能緩解、如何緩解更是給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來。


 


朝野內外一時人心惶惶。


 


殷綏這才下令親自前往雍州賑災。


 


他們出發的那天夜裡下了場大雨。


 


大雨瓢潑。天空黑沉沉的,連顆星子也瞧不見,隻有閃電偶爾劃破天際。


 


豆大的雨滴砸在樹葉上,噼裡啪啦的。


 


屋外雷聲陣陣。凜冽的秋風卷了落葉在空中盤旋著。


 


大風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