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頭一回如此有默契地把之前的事給跳了過去。


殷綏這病來得又猛又烈,一連幾天,太醫們也都還沒找到根治的辦法,隻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值得慶幸的是這病雖然暫時沒有好轉,也沒有繼續惡化下去,依舊……非常穩定的發燒、退燒,周而復始。


 


並且這病也如系統所說,傳播條件較為苛刻,這麼多天過去,府內也沒有出現新的感染人員。


 


殷綏生病的第七天,西郊時疫的事情還沒有查清楚。


 


陸嘉瑞倒是來了幾次,來了便一個勁兒地磕頭認錯,讓殷綏好好保重身體。


 


而殷綏單獨派去調查的士兵,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寧遙也憂心地不行,不止憂心殷綏的病情,更憂心系統口中的那個「變數」。


 


到底是什麼變數呢……


 


午後,

廊下。


 


寧遙給殷綏灌了藥,剛掩上門便聽見院子外一陣騷動。


 


幾百個難民,手上拿著長棍敲著咚咚作響,把府邸正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怎麼回事兒?!」


 


「主事的人呢?!不是說有人來賑災了嗎?賑災的人呢?!怎麼還不出來!」


 


「皇上是不是要放棄我們了!我們要糧食!要治病!」


 


寧遙三兩步走上前:「大家安靜一下,陛下不會放棄大家的,賑災的糧食和銀兩都帶過來了,之後也還會有更多的糧食和銀兩運過來的!」


 


沒有人聽。


 


人們依舊互相推搡著往前擠,甚至有幾個人直接對府裡的人罵了起來。


 


「呸!誰要聽你們說話,可別想糊弄我們!我們可不是好騙的!我們要見能管事的人!」


 


「對!叫能管事的人出來!


 


旁邊幾個官員也都一臉無奈。


 


鬧事的人都是些受了災的流民,侍衛們也不可能真的動手,隻能拿著武器把他們抵在門口,這才勉強圍了個圈出來。


 


剛才那幾個罵得狠的,瞧見一下子衝不上來,竟直接蹲下身撿了幾塊石頭,朝著府裡的人砸了過來。


 


寧遙下意識抬手捂住了頭,門內卻突然跑出了個人來,把她牢牢擋在了身後。


 


「寧姑娘,你沒事吧?」魏澤問。


 


連菡也跟著跑了過來:「阿昭,你還好嗎?」


 


寧遙搖了搖頭,緊接著府裡又跑出群侍衛來。


 


不止府內,府外也來人了。


 


數千名侍衛手持長刀,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府外。


 


為首的人翻身下馬,對著魏澤行了一禮。


 


「魏大人,卑職宋荀,奉陸大人之命特來保護陛下。


 


寧遙一喜,接著便見那群侍衛以極快的速度分散開來,把整個府邸圍了個嚴嚴實實,然後便立在那裡,動也不動,絲毫不去管那些騷亂的難民。


 


「宋統領,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自然是奉陸大人之命保護陛下。」


 


魏澤皺起了眉:「那那些難民呢?」


 


宋荀轉過身,冷冰冰地道:「我們隻管保護陛下安全,禁止任何人出入。」


 


門外的難民乍一瞧見這麼多人,安靜了一瞬,很快又竊竊私語起來。


 


幾個膽子大瞧見陸家的侍衛似乎沒有要制止他們的意思,膽子也大了起來,叫嚷得更起勁了,還一個勁兒要往府裡衝。


 


侍衛無奈地拔起了刀。


 


可他們一瞧見刀,便大喊起「S人了S人了」、「朝廷不管我們,還要S了我們滅口」之類的話,

弄得侍衛們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一時間處處掣肘,竟真讓一些難民衝了進來。


 


好在很快近百號府兵便從府內湧了出來,制住了蜂擁而上的難民。


 


在這之後,殷綏緩緩走了出來。


 


下午日頭正盛。


 


寧遙沒想到他會突然出來,心頭一驚,下意識要上前試他的體溫,卻被他按住。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又轉過身看向面前的難民。


 


難民們被府兵們制住後更加激憤了。那幾個帶頭鬧得最兇的,更是一個勁兒地煽風點火——他們本就是受僱來的,隻恨不能把事情鬧得更兇些。


 


殷綏對身旁的侍衛使了個眼色,很快有侍衛上前,把那幾人給拽了出來。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那幾人瞧見橫在身前的刀,瑟縮了一下,可想著身後的一眾難民也不怕了,

把脖子一挺就嚷起來。


 


「朝廷不管我們了嗎!不給我們糧食,不給我們看病,還要我們的命?!」


 


「有本事你就S了我啊!反正沒有糧食沒有藥,遲早都是S!」


 


「就是就是!」


 


更多的難民附和起來,揮舞著手裡的長棍,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S了你們是嗎?」


 


殷綏說著,走到其中一人跟前,掏出袖間的匕首,往那人胸口狠狠一刺,「既然你想S,那孤便成全了你。」


 


「你——」


 


那人似乎沒想到他居然來真的,瞪大了眼睛,想往後逃卻再來不及,掙扎了幾下便僵著身子倒了下去。


 


「啊——」


 


「S人了——」


 


難民更加騷亂起來。

有人尖叫有人大喊,有人滿腔怒火要往裡衝,也有人捂住了眼睛瑟縮著往後躲。


 


那人的同伙見狀不對忙往人群裡衝,卻被府兵們SS擒住,隻好一個勁兒地大喊:「S人啦S人啦!朝廷真的不管我們了!」


 


場面亂成一團。


 


殷綏也不管他們,隻蹲下身從那已S的難民袖子裡翻了翻,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砸在地上。


 


魏澤瞧了眼,立馬大喊:「安靜,安靜!你們瞧瞧這是什麼?!」


 


喊完又讓侍衛們在那幾個鬧事的人身上也搜了搜,果然找到幾個同樣的錢袋子。


 


「這些人根本不是難民!難民那裡能有這麼多錢的?!」


 


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很快又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一人見連勢頭不對,立馬啐了一口,高聲道:「你放屁!這些錢根本……」


 


話還沒說完便被殷綏一刀結果了,

其他侍衛見狀也都紛紛效仿,拔出了手裡的刀。


 


「還有人想和他們一樣嗎?」


 


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隻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還有長刀上鮮血一滴滴滴落的聲音。


 


魏澤見狀,立即上前讓士兵押著難民往後退,又說了一大推安撫性地話語,從府裡拿了些銀子糧食來分給他們,再三保證朝廷絕不會不管他們,一定會安置好他們,保證他們的糧食藥品和生活。


 


那些難民礙於殷綏的鐵威,又切實得了東西和保障,這才連連點頭,四散離開。


 


殷綏又看向之前便一直站在一旁、什麼也沒做的陸家府兵:「既然這樣,就請宋統領帶人把這些難民送回去好生安置。」


 


宋荀應了是,又指了幾個人出來,讓他們帶著自己的手下護送難民離開。可那些人卻遲遲沒有動作,依舊圍在府門外。


 


「怎麼,宋統領是管不好自己的人了嗎?」


 


宋荀這才行了個禮:「陛下,卑職受陸大人之命來保護陛下安全,陛下安全的高於一切,他們也是關心則亂。」


 


「保護?」


 


殷綏勾了勾唇角:「宋統領要如何保護孤?直挺挺地站在這裡嗎?還是守在這裡,禁止任何人出入?」


 


「那若是孤要離開呢?」


 


「外面難民眾多,又有時疫肆虐,卑職自然不能讓陛下涉險。」


 


殷綏驀地笑了,他站在一群士兵中間,身姿挺直。人們礙於他的威嚴,都微垂著眼不敢看他,可寧遙卻覺得,那站著寒風裡的身影,著實有些單薄了。


 


陽光下他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瞳仁卻黑得發亮,長睫也是又黑又翹,配著臉上新濺上的鮮血,帶著讓人心驚的詭豔。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刀。

宋荀身旁的士兵見了立馬圍上前來,殷綏身後的士兵也衝了上來。


 


殷綏三兩下挑開圍上來的人,把刀架在了宋荀脖子上。


 


「宋統領若是管不好自己的人,孤也不介意換個人來管。」


 


「記住誰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宋荀身子一僵,隻好領命稱了是。


 


「若是再有下次......」


 


寧遙提了口氣,她本以為按照殷綏的脾氣,就算不直接把人S了也會重罰,沒想到他隻是輕輕收了刀,威脅了句便轉身進了府。


 


府門被緩緩關上。


 


殷綏剛走了沒兩步身子就直直往地上栽去。


 


寧遙眼疾手快撐住了他。再抬眼,卻見他猛地噴了口血出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


 


棲澗堂內,

太醫沉吟了許久,磕磕巴巴不敢回話。


 


「這疫症原就厲害,陛下又強撐著在外頭走了這麼一遭,現在脈象紊亂,還有這症狀......瞧著似乎是那疫症發生了改變。」


 


「若是陛下熬得過去還好,若是過了三天還沒有醒過來……」


 


寧遙心頭一沉,客客氣氣把人送了出去。


 


若是醒不過來,不隻是殷綏,整個府裡的人都得S。


 


帝王在外崩於疾,無論如何她們這些照顧的人都是要陪葬的,更何況外頭還有一個陸家虎視眈眈,不知道打著什麼主意。


 


外頭日光正盛,屋裡卻寂靜得宛如黑夜。


 


這三天過得分外漫長。


 


殷綏躺倒在床上,安靜得就像是S了一樣,連一絲呼吸聲都沒有。到了午後晚間也沒有再醒過來,額頭上的溫度更是高得駭人。


 


太醫又根據現在的症狀新開了藥方,可這藥卻怎麼也喂不進去,寧遙隻好掰開他的嘴,強硬地把藥給灌了進去。又吩咐太醫把藥多配了些熬著,他若是吐了,便拿等量的藥來補上。


 


這三天裡,寧遙就一直守在他床頭,連睡也不敢睡。


 


中間不小心瞌睡過去幾個,很快又一個激靈,撐著臉醒過來,哆嗦著手去探他的鼻尖,等感受到那人的呼吸一顆心才勉強放下來了些,鼻尖卻是又酸又澀。


 


她甚至還在這三天裡學會了迷信。


 


她把以前在皇覺寺時,了緣法師送給她的許願符又找了出來。就著微弱的燭火,把符紙上原先寫著好玩的字給劃掉,又在另一面補了句——『願殷綏平平安安,萬事順遂』。


 


等寫完了、貼身收好了,又對著寫好的符紙發起呆來。


 


好容易到了第三天晚上,

她連大氣也不敢出,就那樣定定地守在他身旁,像一座蓋了灰、結了冰的雕塑。


 


夜色越來越深了。


 


她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


 


等到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的時候,床上的人睫毛終於顫了顫。


 


寧遙連忙撲上前去。


 


殷綏睜開眼時視線還有些模糊,恍惚間隻感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溫熱。再抬眼時就瞧見寧遙趴在他眼前,淚眼盈盈。


 


他下意識想問外頭的情況,可對上那雙含著水的眼睛,隻覺得喉嚨又幹又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似乎憔悴了很多,原來臉頰上的肉快速瘦了下去,杏眼下烏青更是重得駭人。


 


寧遙眨了眨眼,一顆淚珠滾落在手心,冰冰涼涼的。


 


殷綏微微一愣,他下意識抬了抬手,手卻僵得厲害,隻能勉強拍了拍她的手。


 


別哭。


 


我沒事。


 


寧遙哭了會兒便不哭,連忙抹了把淚,跑到案幾上端了杯溫水過來遞到他嘴邊,又招呼連菡去請太醫。


 


她本來還想出去告訴其他人這個消息,卻見殷綏拉住了她的袖子,對她搖了搖頭。她也隻好作罷,想了想又對連菡交代了句:「悄悄請,先不要驚動太多人。」


 


太醫很快來了,這回臉上總算是帶了些喜色。


 


「陛下醒過來了就好,醒了就好!」


 


「陛下脈象雖然還有些虛弱,卻比前幾天好多了,是個好兆頭。」


 


「接下來便看之後的情況了,還請陛下寬心,微臣一定竭盡全力治好陛下。」


 


寧遙也跟著笑起來。等送走了太醫,又端了碗清粥一口一口喂到殷綏嘴邊。


 


屋裡隻剩了寧遙和殷綏兩人。


 


「外頭怎麼樣了?


 


寧遙遞粥的手一頓,她下意識垂下眼,咬了咬唇。


 


「自你暈倒後陸家便又加派來人過來,把整個府邸都圍起來了,禁止任何人出入。」


 


「昨兒汪太醫和府裡的管事要外出採買藥品和糧食,被宋荀攔了下來,幾人起了衝突,汪太醫要帶著人硬闖,結果被宋荀給……」


 


她抬頭小心翼翼瞧了眼殷綏:「依我看,陸家這是……」


 


「圖謀不軌。」殷綏接話道。


 


「外頭現在有多少陸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