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寧遙搖了搖頭:「具體數字我也不知道,隻是從來的人數上看,大約是我們的八到十倍。」


「這麼一算,大約有近四千人。」


 


兩人正說著,門突然「吱吖」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淺妃色夾袄的宮女低著頭走了進來,掩上了門。


 


那人快步上前,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到房間中央對著殷綏跪了下來。


 


「陛下。」


 


竟是陸濯。


 


寧遙一驚,下意識站起來擋在殷綏面前,有些防備地看著他。


 


「沒事的,這周圍處處都是我們的人,諒他也不敢在這裡怎麼樣。」


 


殷綏垂眼瞧著跪在地上的人,似笑非笑:「再說,陸公子穿成這樣來這裡,總得好好瞧瞧他這出戲要怎麼唱。」


 


陸濯沉默了會兒,低頭瞧著自己身上這身淺妃色的宮女服,

慘淡一笑,也不避諱什麼,抬起頭來大大方方看著殷綏。


 


「陸濯此次來,是為了投誠。」


 


殷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眸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想必陛下此時應該已經清楚目前的狀況了……」


 


「陸濯鬥膽問問陛下,陛下真的認為這一切都是陸家做的嗎?」


 


「陛下應該比我更清楚,陸家雖為雍州的第一豪族,掌握雍州的兵馬稅收,可這麼多年來勢力從未踏出雍州的範圍之內。陛下就不奇怪,陸家為什麼要做這些?」


 


「隱瞞時疫,謀害天子,樁樁件件都是牽連九族的大罪,陸家一個龜縮在雍州的世家,又哪來的膽子做這些?就算真有這個膽子,又哪來的實力做這些?哪怕真的成了,也隻怕是空給他人做嫁衣。」


 


「哦?那照你的意思,在孤詢問雍州災情時閉口不提,

在孤臥病在床時下令圍困天子的又是誰?」


 


「這……」陸濯頓了頓,有些艱難地開口:「陸濯不敢欺瞞陛下,做這些的確實是陸家,可也不是陸家。」


 


他俯身跪在地上:「還請陛下相信,陸家隻想要活命,從未想過要任何人的性命。」


 


「陸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人脅迫。」


 


「求陛下佑我陸家。」


 


殷綏微垂著眼,長睫傾覆下來,叫人瞧不清裡頭的情緒。


 


「你倒是說說,陸家受何人脅迫,又如何脅迫?」


 


「顯國公府二公子魏澤。」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寧遙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她一時竟然不知道到底誰說得是真,誰說得是假了。


 


陸濯又接著道:「魏家與陸家原是姻親關系,

我的母親原是魏家嫡出的小姐,她不顧父母勸阻,一意孤行下嫁來了陸家,後來便又有了我。」


 


「我一出生便先天不足,纏綿病榻,母親拼了命生下我,父親更是為我操碎了心,四處尋醫問藥,卻始終不見好轉,更有醫生斷言說我活不過十四歲。」


 


「後來,魏澤來了,還給我帶了一味藥,說是能抑制我的心疾,保我安康百年。」


 


「我自然是不太相信的,可我父親卻信了。加之那藥也的確有些作用,父親也因此對魏澤感恩戴德,陸家與魏澤的來往也越發緊密了。」


 


「再後來,魏澤便以藥物威脅我爹,讓我爹按照他的意思辦事,否則,便斷了我的藥……」


 


「到了現在……陸家明面上的掌事人依舊是我父親,可不少心腹已經被換成了魏澤的人。


 


陸濯順心,微微一:「陛下應該已經見過宋荀了吧?宋荀便是魏澤的人。」


 


殷綏冷冷道:「孤憑什麼相信你?照你的說法,你們陸家已經和魏澤沆瀣一氣,你又為什麼要來這裡告訴孤這些?」


 


「陛下信不信我全憑陛下的判斷,隻是陸濯鬥膽猜測,陛下心裡應該也是有數的。」


 


「如今,在明面上圍困陛下的是我陸家,若是陛下真的有恙,不幸崩在了雍州,新君上位,陸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而陛下若是成功脫身、回到京城,陸家就坐實了謀反之罪。在這件事上陸家無論如何都討不到好處。而魏澤作為幕後之人,握著我陸家這把刀,手裡依舊幹幹淨淨,沾不到絲毫的腥氣。」


 


「我父親受制於魏澤,懷著僥幸想要謀一個平安,可我卻不信,更不想讓陸家因為自己而搭進去。陸濯來此,

是因為陸濯想把賭注下在陛下身上。陸濯必全力助陛下脫身,隻求陛下能佑我陸家,給陸家一個生的希望。」


 


陸濯說完,伏跪在地,向殷綏行了個君臣大禮。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濯跪在地上,見殷綏久久未言,咬了咬牙,從袖子裡掏出一物來,雙手呈上,壓低了聲音:「這裡是雍州輿圖和潞門目前的兵力布防圖。陛下若是有什麼需要陸濯做的,還請陛下吩咐。」


 


至此,他才聽到殷綏輕輕應了聲,揮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近。


 


陸濯轉頭瞧了眼寧遙,漆黑的眼裡染了層薄薄的霧氣,神情復雜又帶著絲哀傷:「姐姐,對不起,我......」


 


門外,魏澤微微低著頭,抬手叩門。


 


「陛下,魏澤有事求見。」


 


屋子裡靜悄悄的。


 


殷綏半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眉目倦懶。寧遙就站在他身側,手裡還端著碗還未喝完的白粥。


 


隻有北面那扇因為失修而無法關緊的窗戶,被風吹動著發出吱吱的響聲。


 


魏澤進門,視線便落在這扇吱呀作響的窗戶上,但也隻是一瞥,立馬神態自若地看向殷綏,滿臉關切:「陛下好些了嗎?」


 


在魏澤瞥向窗戶的時候,寧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他似乎沒有發現什麼。


 


她定了定神,神態自若地答著話。魏澤微微蹙眉,向床上的殷綏拱手行了個禮。


 


「微臣原有事情要稟報陛下,現在瞧著陛下的情況……微臣還是改日再來好了。」


 


殷綏卻忽然開了口:「你且說,孤醒著。」


 


「陛下病重的這段時間,陸家把整個府邸都圍了起來,

微臣估摸著人數約計四千有餘的樣子。」


 


「而我們府內的府兵一共隻有不到五百人。」


 


「陸家這回隻怕是真的心懷不軌,起了反意了,隻是不知陛下意欲如何?」


 


殷綏靠在床頭假寐,聞言,沉吟了會兒,緩緩睜開眼看向魏澤:「如此,孤有一計需要愛卿幫忙。」


 


那天交代了陸濯之後,殷綏又和魏澤演了場戲。他讓魏澤無論如何也要想要設法逃出去,哪怕是打著叛主的旗號、要去給陸家投誠。


 


也不知他到底跟魏澤說了什麼,魏澤居然真的應了。


 


眼下寧遙他們的處境十分艱難。府外陸家的士兵自不用說,除此之外,因為時疫的關系,潞門的城門緊鎖,殷綏駐扎在城郊的軍隊無法進城,並且旁邊還駐扎了不少陸家的士兵。


 


他們能倚靠的,隻有府裡這不到五百的府兵,

還有之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幾名S士。


 


唯一稱得上好消息的是殷綏的疫症得到了控制,太醫們已經研制出了可以治療疫症的方子,隻需按方服用二十天即可痊愈。


 


可府裡所有的糧食,隻夠府裡人再吃上十二天。


 


寧遙瞧著外頭愈來愈大的風嘆了口氣。


 


真真是風雨愁煞人。


 


昨日裡隴西剛下了場小雨,久旱逢甘露,所有人面上都帶了幾分喜色。


 


殷綏這幾日服了藥後症狀也好了許多,以前發起燒來整個人燙得像是要熟了一樣,時不時還會吐上幾遭,現在雖然每晚依舊還是會發燒,溫度卻比之前低了許多,人也有了些精神。


 


眼下府裡所有人都是面色沉沉,風雨欲來,殷綏卻像是絲毫沒有受到外界氣氛的幹擾,依舊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甚至更加悠遊自得了起來。


 


屋子裡處處都是蒼術燃燒後的味道。


 


殷綏坐在窗前的塌上,側身看著窗外新開的臘梅,瞧著瞧著目光一轉,又重新落回到了身旁的寧遙身上。


 


「好了,粥已經晾溫了,可以喝了。」


 


寧遙把手裡的粥往他面前一推。


 


對上少女的眼神,殷綏連忙別過眼去,似乎還帶著絲某種心思被人發現的窘迫。


 


「你又沒試過,怎麼知道已經溫了?」


 


「我當然知道啊!我能摸得出來!」


 


這人怕不是傻了吧?還是說就非得槓一槓?!


 


寧遙瞪大了眼睛,見殷綏還不接過去,隻好認命地擠出一個甜笑來哄道:「不燙的!我都晾涼了,你嘗嘗,溫的!」


 


殷綏卻看著她出了神。


 


自從那天晚上寧遙把事情都挑開了後,他總是會時不時想起那天晚上的場景。


 


想起她趴在他懷裡,

用一雙亮晶晶的杏子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想起她跪在地上,聲音又輕又緩地說……「心悅他」。


 


她心悅她。


 


殷綏又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心頭的燥意更濃。


 


這人……每天依舊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沒有任何的變化。可是他卻……


 


瞧著她一張一合的唇,他心頭忽地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蕩蕩的燥,那樣的濃烈……


 


似乎有一把火從他心口燃了起來,一直燒到嗓子眼裡,把他燒得口幹舌燥,進退不能。


 


他端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口,又重重放在了案幾上。


 


「又怎麼了?」


 


「苦。」


 


寧遙:「……」


 


這是白粥啊大哥,

又不是藥,哪裡苦了?!她還特意放了糖!


 


算了算了……寧遙沉默了會兒,擠出了個微笑來。她看著殷綏,仿佛看著自家那個十歲不到、鬧脾氣不肯吃飯要吃麥當勞的小侄子。


 


……不一樣的是那個小侄子能揍,這個不能。


 


寧遙擠出了抹甜笑來:「那我喂你喝好不好?」


 


殷綏瞬間垂下眼,不說話了。


 


寧遙又任勞任怨地喂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又又又鬧起了脾氣,把嘴一閉,一雙黑潤潤的眼睛直勾勾地瞧著她。


 


「又又又怎麼了?」


 


殷綏還是那句話——苦。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似乎……隻是想看她著急上火,

氣得要上來跳上一跳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起碼讓他感覺,不是他一個人,燥得發慌。


 


寧遙嘆了口氣,她真的累了。可她也說不出什麼指責的話來,甚至轉念一想,他也還挺可憐的,每天吃的不是湯藥就是白粥。


 


要是讓她過這樣的生活……別說半個月,一個禮拜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越想越覺得他可憐。


 


「這樣吧……我給你拿點兒別的東西來,你吃了胃口應該能好上一些。」


 


寧遙邊說邊往廚房走,不一會兒便端了個小碟子上來。碟子裡裝著些......黑乎乎的腌菜。


 


殷綏看著那碟腌菜忽地愣住了。


 


雖然這個時代的人們似乎不太吃這個東西,要吃也是拿了新鮮的來炒著吃,

鮮少用來腌制。殷綏更是長在皇宮裡,即便是小時候著實悽慘了些,大概率也不會見到這樣的食物……


 


但是……也不至於直接呆住吧?!


 


寧遙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了聲,努力吆喝起來:「你沒見過這個吧?這個叫橄欖菜,我們那兒常吃。你別看它這樣,好吃著呢!」


 


「以前我生病喝粥的時候,我娘就會拿這個給我配粥喝,說是爽口。」


 


她說著把碟子往殷綏面前推了推:「你快吃呀!嘗嘗……」


 


殷綏還在發愣。


 


倒不是因為沒見過,而是……


 


他見過的,在椋城的夜裡。


 


殷綏又一次抬眼瞧著眼前的人,少女還在還在賣力吆喝著,

臉染著抹薄紅,臉上細小的絨毛也清晰可見。


 


怎麼瞧都是一副十六七歲少女、嬌憨可人的模樣。


 


殷綏瞧了半晌,終於伸手夾了一筷子。


 


「怎麼樣,好吃嗎?」


 


「說起來,我倒是也吃過一次,很早以前在椋城的時候。」


 


寧遙腦子一瞬間就宕機了。


 


「那時候我餓極了,偷偷去廚房裡找吃的,結果就找到了這個。當時也不知道是什麼,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隻知道似乎是當時的一個……姐姐做的。」


 


殷綏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看著寧遙。腦子裡一會兒浮現出那個人在密林裡拉著他的手,對他說她們還會再見時的模樣;一會兒又浮現出寧遙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她心悅他的模樣。


 


從雲州到皇覺寺再到京城,

一路走來如此多的巧合……


 


即便他不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事也忍不住懷疑忍不住竊喜。


 


一路走來,不管他再怎麼不想承認也不能不承認,她對他來說是不一樣的。


 


他又害怕又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這樣濃烈的感情,害怕轉瞬成空,更害怕那樣不可預測、不可控制的自己。


 


可如果……她就是那個人呢?


 


他知道不該,可這念頭一出,卻怎麼也止不住,心頭像是驀地炸開了一朵浪花,驚得他頭昏眼花,呼吸驟停,接著便生出一股怎麼克制也克制不住的喜悅來。


 


如此荒唐又讓人眷戀。


 


真的是你嗎……


 


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