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回去嗎……


 


寧遙搖了搖頭。


 


開玩笑,她才不要回去!


 


她滿腦子裡都是殷綏最後的那個笑,還有那些話……


 


她總覺得他好像發現了點兒什麼……


 


她也知道他對她多多少少有些好感,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喜歡,隻是……


 


重生兩次,S了又活,弄不好就是一個妖魔鬼怪、動機不良,S了還得被綁在柱子上祭天、被人拉出來反復鞭屍的那種……


 


殷綏又敏感多疑、狡狯且善於偽裝,有時候臉上表現的和心裡想的完完全全是兩碼事,她是紫芙的時候已經吃過這個虧了,

她實在是摸不準他的態度。


 


寧遙擠出了個笑來:「我沒事,孫大哥,我就是有點兒冷,我們再走走吧,藥還沒採到呢。」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孫平安說著,解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往寧遙身上一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這天氣是應該多穿點兒才好,我們走吧。」


 


寧遙在外面走一會兒停一會兒,竟然生生磨了一天。


 


她們回去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暮靄沉沉,萬籟俱寂。遠方的天空靜謐地像是副水彩畫,帶著讓人心安的魔力。


 


如果……忽略站在門口的那個人的話。


 


寧遙瞧見站在門口的殷綏,整個人都僵住了。


 


前一秒還是和孫平安有說有笑的寧·心思大條、深諳躺平哲學的優秀打工人·遙,

後一秒已經僵硬成了雕塑,連下一句話要說什麼都忘了。


 


「寧姑娘,寧姑娘?!」


 


「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好像總是心不在焉的。若是累了的話趕緊進去休息吧。」孫平安體貼地道。


 


寧遙回過神來,看也不敢看門口的那個人一眼,連忙拽住孫平安的衣角:「我沒什麼……那個……孫大哥,你先別走,那什麼……我還有事情要跟你說。」


 


?


 


*


 


?


 


「什麼事情?」


 


堂屋裡,孫平安看著眼前的少女。


 


他特意點了盞燈,把堂屋的門也打開了。


 


屋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空裡星辰閃爍,像一顆顆的寶石鑲嵌在給黑絲絨的幕布裡,

時不時眨眨眼睛。


 


夜色溫柔。


 


「我……那個……」


 


寧遙被問懵了。


 


她哪知道什麼事?她隻想著先避開殷綏,哪怕一會兒都好。


 


孫平安看著她結結巴巴,也跟著緊張起來。


 


「我……」


 


「其實……」


 


兩人同時開口。


 


寧遙笑了:「你先說。」


 


「那我就先說了。」


 


孫平安也跟著笑了笑,他飛快地瞧了她一眼,低下了頭,臉也漲紅了。


 


「寧姑娘,其實我……」


 


「其實我……」


 


他磕磕巴巴了半天,

最後一咬牙:「寧姑娘,我就直說了吧,我是個粗人,說不出什麼文绉绉的話,我就是,我就是……」


 


「我就是覺得你挺好的,是個好姑娘,人好脾氣好長得好,哪哪兒都好,我……」


 


「如果你不嫌棄,我想照顧你,也照顧你弟弟……你看……」


 


孫平安說了幾句便說不下去了,睜著雙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她。


 


其實憑心而論,孫平安模樣生得也挺好的,身形高大、相貌堂堂,雖然顯得兇了些,仔細看五官還是不錯的,尤其是笑起來,不顯兇,隻顯俊,是一種充滿男子漢氣概的俊俏,像山裡敏捷度獵豹。


 


寧遙……寧遙……


 


第一次被人表白的寧遙整個人都卡殼了,

舌頭捋了半天都沒捋直。


 


「我……那個……我……孫大哥……對不起……」


 


她忽然覺得有些對不起他,她叫住他隻是為了拖延一下時間,沒想到誤打誤撞看到了別人的一片真心。


 


孫平安笑了:「寧姑娘,你不要覺得有什麼負擔,我……這些話我早就想跟你說了……」


 


「不是……孫大哥我……」


 


她話還沒說完,堂屋裡突然蹿出一個人來,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她往房間裡拉。


 


孫平安看著這意想不到的一幕,

愣住了。


 


「寧姑娘,寧兄弟……」


 


他還要叫,殷綏已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殷綏拽著寧遙的手,把她往牆上一按,臉黑得像碳一樣。


 


寧遙被他拽得手腕生疼,可瞧著殷綏的模樣,硬生生一句話也不敢吭,隻是微微皺了皺眉。


 


殷綏放輕了力道。


 


「孫大哥,嗯?」


 


「不是……我……」


 


寧遙偏頭想躲,可他靠得極近,近到長長的睫毛都撲扇到了她臉上。


 


「不是孫大哥……還是……我不是你弟弟呢?」


 


「我的姐姐。」


 


寧遙本來被他弄得耳尖發熱,

聽到他這麼一說,心口突然一涼,連忙抬頭:「我……」


 


對上的卻是雙染了寒星的眼睛。


 


她一瞬間所有的話都忘了。


 


殷綏也不給她反應的機會,他又急又怒,一手緩緩撫上她的唇。


 


聲音又輕又慢,吻卻又急又熱。


 


「不是說心悅我嗎?我的姐姐。」


 


「為什麼不拒絕?」


 


「為什麼要看別人?」


 


他看著少女的眼睛,越看心頭的怒意越濃,心頭的燥熱卻越重。


 


熱得他發慌。


 


恨不得……讓她和他一樣才好。


 


「為什麼……要騙我?」


 


「我是叫你紫芙呢,還是叫你阿昭呢,我的姐姐?」


 


寧遙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聽到這話,掙扎著要把他推開,奈何實在沒有力氣,身前的人又越來越急,她也發了狠,一口咬了上去。


 


血腥味很快在嘴裡彌漫開。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她邊說邊喘著氣兒,明明是質問的話,奈何聲音早就軟得不成樣子。


 


殷綏卻不肯放開她。


 


他舔了舔唇邊的鮮血,看著她慌亂的眼,緩緩笑了起來。


 


「不肯承認是嗎?」


 


「沒關系,我認定了就好。」


 


他說完又俯身壓下來,寧遙偏過頭去躲,他幹脆把頭埋在了她頸間。


 


溫熱的呼吸惹得她肩頭一顫。


 


「阿綏,你先冷靜一下,你聽我說……」


 


她還想試著辯解一下,

殷綏的目光卻已經定住了。


 


他瞧著寧遙脖子上那根細細的紅繩,微微皺起了眉。


 


「這是什麼?」


 


「這個……」


 


寧遙剛要回答,他已經取了下來。


 


是一個許願符。


 


符裡被塞了張黃紙,紙上用碳筆整整齊齊寫了幾個大字「願殷綏平平安安,萬事順遂」。


 


他心頭一暖,而後目光SS定在了那個「綏」字上,連拿著紙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個綏字,是錯的。


 


在大淵,綏隻有一種寫法,寫作「綏」,而這個許願符上,寫的是「綏」。


 


而這個寫法……


 


殷綏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來,把兩樣東西擺在了寧遙面前。


 


「姐姐,

你還有什麼想說?」


 


寧遙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她再神經大條也知道,他這該是發現什麼不對、找到什麼證據了,可她瞧了這紙條瞧了半天,也沒瞧出有哪裡不對來。


 


殷綏卻笑出了聲,眼裡水光潋滟。


 


「沒關系,姐姐不知道我的名字該怎麼寫,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教姐姐。」


 


他正要把符紙收起來,指尖一動,翻到了符紙的背面。


 


背面也寫著幾個大字,被人用筆劃過,仔細看還依稀能辨認出來是寫得是「許願早日回家」幾個字。


 


字跡和之前的一模一樣,而末尾的題名是「寧遙」。


 


殷綏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少女,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帶著幾分笑,一雙眼睛卻黑得像最濃的夜,裡頭是深不見底的漩渦。


 


「寧遙。」


 


「诶!」


 


寧遙腦子還有些沒轉過來,身子卻已經先一步反應了過來,像上課突然被點名一樣答了聲。


 


回答完她才表情僵硬地看著眼前的人。


 


殷綏緩緩笑了起來,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仔細把符紙折好,放回了許願符裡。


 


「我隻是在想,姐姐到底叫什麼名字。寧遙,真是好名字。」


 


「姐姐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我……」寧遙猶豫了會兒,小心翼翼地看著面前的人,帶著絲難得的緊張和試探。


 


「那你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外頭,孫平安糾結了良久,還是從堂屋裡追了出去。


 


按理說他不應該摻和人家兩姐弟的事,可是殷綏剛才這表情,像是要吃人一樣,

他越想越覺得嚇人。


 


更何況……雖然她們是兩姐弟,但也沒有長這麼大了,弟弟還拉著姐姐手的事吧?!


 


他猶豫了會兒,敲響了門。


 


「寧姑娘,寧兄弟!你們還好嗎?出什麼事了?」


 


「诶,我們……」寧遙剛剛開口,殷綏已經靠了過來,用唇堵住了她要說的話。


 


所有的話語聲都變成了一聲悶哼,還有細微的、被拼命壓抑住的喘氣聲。


 


寧遙拿著雙浸了水光的眼拼命瞪著殷綏,示意他先退開,可他偏不,反而越發放肆了。


 


直到少女已經軟成了一灘春水,他才湊到她耳邊,小聲地問:「姐姐,有人說喜歡你,你開心嗎?」


 


寧遙不說話,隻是瞪了他一眼。


 


殷綏笑得更暢快。


 


「不開心對嗎?那你告訴他,你不喜歡他,你隻喜歡我。」


 


「你隻能喜歡我。」


 


他說著,放在她腰間的手加重了力氣。


 


寧遙被他掐得一痛,也顧不上管他。連忙對門外的人道:「孫大哥,我們沒事,你先……」


 


她話說到一半,殷綏又湊了過來。她隻能壓低了聲音:「你是屬狗的嗎?!」


 


殷綏隻是一個勁兒地笑,邊笑邊把額頭貼在她額頭上,兩人鼻尖碰著鼻尖。


 


「你隻能喜歡我。」


 


寧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漲紅了臉。


 


「是是是,我隻喜歡你。」


 


殷綏這才安靜了下來,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刮得人心頭發痒。


 


「那你親我一下。」


 


寧遙無可奈何,

隻好紅著臉親了他一下,他這才滿意地笑了。


 


她也總算有功夫和外面的人說句話了。


 


「孫大哥,那個……今天的事情對不起,我……」她把眼一閉,「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我和阿遠還有些事情要說,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情的話就先離開吧。」


 


門外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既然這樣……那我先走了。」


 


聽著門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寧遙才松了一口氣。


 


殷綏還在笑,笑完又湊過來親了親她的嘴角。


 


他好像特別喜歡親她,怎麼親也親不夠的樣子。


 


寧遙不耐煩地把人推開。被鬧了這麼一通她也算是明白了過來,

這人似乎真的早就料定她就是紫芙,並且一點也不介意她借屍還魂、S而復生的事情。這麼一來,她膽大又大了起來。


 


隻是……


 


寧遙抿了抿下唇,仍舊帶著幾分小心和試探地瞧了瞧旁邊的人。


 


「你還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殷綏靜靜地看著她,仿佛整個天地間隻有她一人。


 


「你說……心悅我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殷綏滿意地笑了,眼裡水光蕩漾,媚得驚人。


 


「那麼……你會離開我嗎?」


 


「不會。」


 


最起碼在這個世界的時候不會。


 


她答得斬釘截鐵。


 


殷綏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把頭埋進她的脖頸間,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桂子香。


 


這樣……就夠了。


 


寧遙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他的下文,滿臉愕然地把人從肩上搖起來。


 


「這……這就沒了?!」


 


「還有呢?!你不害怕嗎?!」


 


「你不問問我是怎麼從紫芙變成寧昭昭,又為什麼S乞白咧地跟在你身邊的嗎?」


 


她緊張了好久的說!


 


提到紫芙,殷綏眼裡閃過一絲暗芒,很快又恢復就正常。


 


他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微上翹,眼神又乖又軟,然後……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坐直了身子,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好。」


 


寧遙:「……」


 


突然就不想說了怎麼回事……


 


她清咳了聲:「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就是有一天我醒過來,就到了椋城,變成了紫芙,然後就看到你了。」


 


「那時候你才十二歲,」她隨手比劃了一下,「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她有意跳過了紫芙的S,可殷綏心頭還是忍不住發痛,眼睫像扇子一樣傾覆下來,唇角也緊繃著。


 


寧遙見他這副模樣,下意識握住了他的手,又不知道該說著什麼,隻好誇張地笑起來。


 


「再之後……我就變成了寧昭昭。你知道嗎?寧昭昭诶!整個雲州最有名的女大夫!還是道姑,受人尊敬,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多好呀!」


 


「我借著她的身份做了很多我不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


 


「我簡直賺到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

從開始的興高採烈,到最後的有氣沒力。


 


旁邊的人始終沉默著,身子也微微發顫。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場面,更不知道……她之前的S對他影響這麼大。


 


她總以為以他那樣的性格,對她還帶著幾分懷疑,說不準過幾天就會很沒良心地忘掉。


 


再不濟,過幾年,也該忘掉了……


 


她從來沒想過……竟會是這樣。


 


寧遙沉默了會兒,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已經……沒事了。」


 


懷裡的人似乎愣了愣,很快回抱住了她,像溺水的人緊緊抱住水裡的浮木。


 


感受著少女的體溫,殷綏的身子一點點回暖起來,卻遲遲不願意放開手。


 


他上下唇輕輕碰了碰。


 


寧遙仔細瞧了又瞧,又借著系統做了個弊,才瞧清楚他在說什麼。


 


他說,對不起。


 


以後不會了。


 


寧遙鼻子一酸。


 


這大概是小暴君人生中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對不起。


 


隻是……他從來沒有對不起她。


 


她是自願的……為了她的任務。


 


寧遙抱了他好久。


 


屋外蟲鳴聲愈發清晰,她有些困了。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為什麼不告訴我?」


 


果然還是逃不掉這個問題……


 


寧遙沉默了會兒:「我不敢。我怕……嚇到你。」


 


殷綏眼底眸光漸深。


 


是不敢嗎?還是……


 


他想到符紙上的「早日回家」四字,輕輕一笑。


 


「姐姐,你還記得你之前同我說話,你永遠也不會騙我嗎?」


 


寧遙心頭有些發虛,但還是硬著頭皮挺直腰板點了點頭。


 


「那便好。」


 


「記得你說過的話,永遠永遠也不要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