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慘淡的天光照亮了整個世界,躍到枝頭樹梢,連早就生敗了的枯樹都充滿了生機。


 


殷綏卻覺得冷,渾身上下像冰一樣冷。


 


......比那天夜裡,他發著高燒倒在雪地裡還要冷。


 


比椋城的晚上,寒風穿過吱吱呀呀的木窗,鑽進他短了半截的褲腿裡還要冷。


 


那樣的冷......


 


殷綏睜開眼,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眼尾泛紅,眼裡卻是永夜的黑。


 


化不開,吹不散。


 


系統空間裡,寧遙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電子屏幕。


 


她看著屏幕裡的人抱著她的屍首呆呆地跪倒在地上。


 


她看著他已經裂開的肩胛骨又被人砍了一刀,可他卻渾然不覺,隻呆呆地抱著她,等血濺到她臉上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拿袖子擦淨她臉上的血。


 


她看著他把她妥帖地放在一側,

撿起地上的刀,與返回山洞的官兵纏鬥在一起。


 


她看見灑落的血,看見天色一點點沉下去。


 


她看見他跪倒在地上,又在一堆屍首中重新站起來,重新走到她身邊,把她擁在懷裡。


 


他不知跪了多久,跪到衣裳外的血都結成了冰,這才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伸手解開了自己的外袍,蓋在了她身上。


 


「遙遙......對不起......這麼久,你肯定冷壞了吧......」


 


「是我不好......你的臉這麼冰......怎麼這麼冰呢......」


 


「我帶你......我帶你離開這裡......」


 


他說著,把懷裡再沒有任何溫度的人抱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可走了沒兩步,便重重倒在了地上裡。


 


怎麼......會這樣呢..

....


 


懷裡的人那樣涼。


 


他記得她剛倒下的時候,那樣那樣軟……那樣熱……


 


怎麼會這樣呢......


 


他閉上眼,眼前全是少女的笑,像朝露,像晚霞,流光溢彩又轉瞬即逝。


 


再睜開眼,眼前隻有一片鮮紅。


 


那樣滾,那樣燙.....


 


又是這樣......


 


還是這樣......


 


年輕的帝王跪倒在地上,似乎整個世界隻剩下了他一人。


 


天地蒼茫,萬籟俱寂。


 


......


 


系統空間裡,寧遙沉默了很久。


 


系統一直忙著給她挑新身份,邊挑邊問:「你看這個身份怎麼樣?雍州第一美人,盤靚條順,

你不是一直嫌我給你找個身體都不夠美嗎?這個美!」


 


「還有這個......」


 


它問了一堆,旁邊的人卻始終沉默不語。


 


系統從數據庫裡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電子屏幕前的少女早已淚流滿面。


 


「遙遙......」


 


它有一瞬間的無措。


 


「你......你怎麼了?」


 


「我......」寧遙轉過頭扯出了一個笑來,「好疼啊系統......」


 


「你忘記給我屏蔽痛感了......」


 


「好疼啊......」


 


系統呆了呆,小聲道:「對不起,我以後注意......」


 


「那你來選一下你這次的新身份?」


 


寧遙吸了吸鼻子,伸手在臉上胡亂抹了把:「不用了,我還要這個。


 


「你說什麼?」


 


「我說,我還要這個。」


 


少女又重復了遍,一雙眼睛又紅又腫,神情卻又清又亮。


 


「可是——」


 


她打斷它。


 


「可是什麼可是?!系統我問你,我現在好感度多少了?92% 對不對?!任務馬上就要完成了,你這個時候還要給我換身份?你這樣會拖慢進度的啊!你還想不想要獎金了?」


 


「還有——」寧遙猛地站起來,顫抖著手指向了電子屏幕。


 


「你看看——你看看他——」寧遙說著,眼神往電子屏幕裡一瞥,很快又轉過了頭,吸了吸鼻子,「你看看他都成什麼樣子了?這任務還要不要做了?!」


 


夜色漆黑。


 


殷綏跪倒在地上,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眉間發梢都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眸中黑得像永遠也等不到天明的夜。


 


「今天上山巡察的官兵沒有回去,魏澤的人很快就能猜到這山上有異,定然會派更多的人過來。」


 


「你再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他能躲過去嗎?!」


 


「算我求你了……讓我回去吧……」


 


系統沉默了。


 


「可是……」它嘆了口氣,正色起來,「也不是不能讓你回去,隻是……寧昭昭的身體已經受了致命傷,心肺受損,活不了了。就算我幫你修復了,讓你能夠順利回去、繼續用這具身子,也不確定能撐多久,

你必須在三年內完成任務,否則……」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你確定嗎?」


 


「而且……你現在回去,要怎麼解釋……」


 


寧遙又瞧了眼電子屏幕裡的人,沒有絲毫猶豫。


 


「我確定!」


 


?


 


*


 


?


 


寧遙醒來時正是半夜。


 


她剛醒來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她皺著眉頭睜開眼,第一個感覺便是涼。


 


殷綏把臉埋在她的脖頸處,冰冷的臉貼著她的皮膚,明明她才是剛醒來的那一個,卻覺得身旁的人比她還要涼還要冷。


 


「阿綏——」


 


她有些不舒服地動了動身子,

身上還帶著剛醒過來的餘痛,嗓子也啞得厲害。


 


身旁的人卻一點動靜也沒有,隻是把臉抬了起來,原本黑潤潤的眼睛漆黑而無神,像是暗夜裡的找不到歸途的幽靈。


 


「阿綏?」


 


她又喚了聲。


 


身旁的人眼睫顫了顫,眼裡卻依舊沒有焦距。


 


寧遙有些慌了,她猛地坐起來,身體的餘痛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卻顧不上這些,連忙伸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阿綏?你醒醒!」


 


殷綏漆黑的瞳仁動了動,他看著眼前的少女,似夢囈般低喃:「姐姐?」


 


「是我。」


 


寧遙眼神一亮,來不及欣喜,下一秒所有的聲音都被人堵在了喉嚨裡。


 


再說不出話來。


 


冰涼的吻疾風驟雨般落在了她臉上。


 


她被親得發暈,

想瞅準空隙說上句話,可一個音節剛出口,面前的人像是發現了她的心不在焉,懲罰似的在她咬了口。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等好不容易停了下來,面前人身子又開始顫抖起來。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再離開我......」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一字一頓,聲音輕顫,聽得她心頭也一顫一顫地疼。下一秒便吐出了一大口汙血來。


 


寧遙嚇了一跳,再管不了這麼多,忙從他懷裡掙扎開來,掰過他的臉,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阿綏你醒醒!看清楚!是我!」她說著,把臉頰貼在了他臉上。


 


「你感受一下,溫的、熱的……」


 


少女的聲音又脆又急。


 


懷裡的人頓了頓,身子依舊微微顫抖著,眼裡卻慢慢有了光彩。


 


「姐姐?」


 


「是我。」


 


「我在。」


 


?


 


*


 


?


 


如果……你看著你喜歡的人S在你身旁,之後又重新活了過來會怎麼樣?


 


寧遙想象不出來,隻是……再怎麼也不應該是像殷綏這個樣子。


 


那天晚上,他痛極也樂極,一整個晚上怎麼也不肯撒開手,嘴裡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她的名字,她也隻好一遍又一遍地回答。


 


再然後……他好像把這件事情給忘了,再也沒有提過一句她是怎麼醒過來之類的話,似乎隻要她醒了,便是上天對他最大的恩賜。


 


甚至……


 


在他硬扒開她的衣服要給她上藥卻瞧見一塊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傷疤的肌膚時依舊什麼也沒說,

隻是瞧著原本她被刺傷的地方尤自一笑。


 


笑得她發毛。


 


哪有人能像她一樣S而復生,甚至連傷口都沒留下、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呢?


 


她試著想解釋,卻發現根本說不出來。她根本沒有辦法說出「系統」、「任務」幾個字來,不能說也不能寫。


 


她隻好硬著頭皮問:「阿綏,你……不在意嗎?不怕嗎?」


 


殷綏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微微一笑。


 


「我若是在意,姐姐會告訴我嗎?」


 


「姐姐難道真的會害我不成?」


 


他說著,伸手抓起寧遙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膛上。


 


「我不在意,要怕……也隻怕姐姐再要離開的時候不把我帶走。」


 


「姐姐……我也會痛的。


 


他說話的時候胸腔微微震動,她甚至能聽到裡頭一下快過一下的心跳聲。


 


他那雙黑漆漆、水潤潤的眼睛就那樣直直地望著她,眼裡墨色翻湧,怎麼望也望不到底。


 


她看不透他。


 


看不透,也猜不中。


 


?


 


*


 


?


 


山谷的風帶著濃重的涼意,還有似乎在一瞬間就升騰起、模糊了人的眉眼的濃霧。


 


太陽已經下了山,暮色像一張大網,沉沉地罩了下來。


 


火光跳躍。


 


寧遙靠著樹幹閉上眼,睡意才上來,旁邊剛消停了沒多久的人又開始了。先是捻過她散在腰間的長發一點點的繞,繞了半天似乎覺得不夠,又把她的手拿在手裡把玩起來。


 


「阿綏……別鬧了,睡吧……」


 


寧遙懶怠地掀開眼皮瞧了眼身旁的人。


 


殷綏輕輕應了聲,手倒是不亂動了,隻是一雙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月光下,那雙眼睛越發黑亮,配著長而卷的羽睫,垂著看人時,活像她以前鄰居家養得小狗,說不出的委屈無辜。


 


寧遙瞧了半晌,突然伸出手來蓋住了他的眼睛。


 


長而翹的睫毛有一下沒一下地劃過掌心,有些痒。


 


距離他們離開雁臺山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自從她這一次她醒過來後,殷綏就時常這樣。每日睡前都要守在她身邊,牢牢貼著她,似乎怕一睜眼,她就要不見了似的。


 


在他面前,他倒是和平日裡無異,甚至還有心思纏著她撒嬌耍賴,可若是離了她……


 


她有一次小解回來,瞧見他一個人閉著眼靠在大樹底下,倒是比之前更冰冷沉鬱了。


 


寧遙嘆了口氣。


 


寧遙想著突然有些心酸,幹脆轉了個身,一點點鑽進他懷裡抱住了他。


 


「好了睡吧,我在這兒,明天還要趕路呢。」


 


他慢慢閉上眼。


 


?


 


*


 


?


 


寧遙是半夜裡被人吵醒的。


 


他們現在在去往靖州的路上,周圍是一些和他們一樣逃難去靖州的難民。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耳邊響起男人的咒罵聲,像一顆驚雷,響徹這寂靜的山間。


 


「滾你個小兔崽子,偷東西偷到你爺爺我頭上了!趕緊滾,不然打斷你的狗腿!」


 


一個十一二歲,灰頭土臉、瘦骨嶙峋的小孩從地上爬了起來,還想去撿掉在地上的榆面餅,又被那男人一腳踹出去老遠。


 


「快滾,再不滾我打S你!」


 


小孩被踹得鼻血糊了滿臉,

恨恨地瞪了那人幾眼,才連滾帶爬地走遠了。


 


小路上一陣悉悉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