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管怎麼樣——」


她深深嘆了口氣,聲音越來越低,被這冬日裡冷冽的風一吹便散了。


 


「阿昭,對不起……」


 


三年前是我一時鬼迷了心竅,可是今天……


 


總歸是我對不起你。


 


總歸是我,欠你良多。


 


寧遙看著眼前的人沉吟了半晌,隻覺得有一股冷氣直溜溜地鑽進了嗓子眼裡,鑽得她喉嚨發痒,再也忍不住蜷著身子蹲在地上,大聲咳嗽起來。


 


她咳了好一會兒,咳得面色潮紅,淚光盈盈,她卻在她這淚光裡恍恍惚惚看見她們才認識沒多久的時候,滿身血色的絕色少女倒在林子裡,拉著她的手讓她趕緊跑。


 


還有皇宮的小徑裡,她扭扭捏捏滿臉羞澀地遞給她一個镯子。


 


那個镯子,

她現在還戴在手上。


 


還有從皇宮到雍州,那麼多的日日夜夜……


 


她忽地一笑,避開連菡來牽她的手,喘著粗氣艱難地站了起來。


 


「這個镯子......」


 


「你能幫我取下來嗎?也是時候該還給你了。」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當天邊露出第一抹魚肚白的時候,殷綏的大軍已經來到了城下。


 


馬蹄聲號角聲還有兵刃的鏗鏘聲撞在一起,響作一片。


 


兩軍對壘,大戰一觸即發。


 


「城裡的人聽著,不要再負隅頑抗,做困獸之鬥了,血流漂橹非孤之所願,若你們放下兵刃開城投降,孤定然以禮待之,絕不傷及無辜。」


 


殷綏率先開了口。


 


回應他的是一聲嗤笑。


 


「廢話少說,你先好好看看這是誰。


 


魏澤邊說邊把身後的寧遙推了出來。


 


寧遙被抵在城牆上,身前是冰冷堅硬的城牆,身後是森涼尖銳的短刀。


 


城牆之下,是蒼茫的白雪還有比雪更壯闊的戰場兒郎。


 


一人站在一眾將士之前,隔著茫茫人海與她相望。


 


寧遙看著他,深吸了口氣,露出兩個一深一淺的酒窩來。


 


少女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嘴唇青紫,卻依舊固執地衝著他笑,甚至連那笑都帶著絲顫抖。


 


殷綏微微一頓,渾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倒流。


 


「寧姑娘,你知道現在該做什麼吧?讓他救你,否則......」


 


魏澤說著,抵在寧遙腰間的刀又進了一分。


 


寧遙動也不動,隻懶懶掀了掀眼皮子。


 


她現在頭昏腦漲,還有一口氣在胸口悶著,

不上不下,是在沒這麼多力氣掰扯。


 


「你要S便S好了。」


 


魏澤也不多話,差人上前把她綁在了城牆的桅杆之上。


 


桅杆後,是一架大弩。


 


「你若是想讓她活著離開這裡,便讓你的人從這裡退出去,否則,我便當場用她的血祭旗,以振三軍。」


 


「至於你——」他看向底下的殷綏,緩緩開口,「我要你這暴君的性命。」


 


四下哗然。


 


議論聲不絕於耳。


 


殷綏卻恍若未聞,隻是直直地望著桅杆上的少女。


 


桅杆又高又細,少女被掛在上頭,身子隨著風微微顫抖,似乎下一秒就要墜下來。


 


他下意識攥緊了手,手上青筋暴起。然而隻是一瞬他便重新平靜了下來,除了眼底的微紅,瞧不出任何異樣。


 


他淡淡轉開了目光,似笑非笑:「不過一個女人罷了,魏將軍莫不是被孤身後的大軍嚇壞了腦子,竟然真的以為孤會因為這一個女人而答應你。」


 


「孤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若是現在投降,孤念及生靈無辜,留爾全屍,罪不累及親眷!你若是冥頑不靈,硬要拉著你身後的眾將士和你一起陪葬的話,孤也不介意用武力踏破這座城門,再拉你九族一同陪葬。」


 


「要如何,你自己選吧。」


 


「也是,是我忘了,你殷綏本就是個卑鄙無恥、陰險殘暴、忘恩負義的小人。」


 


魏澤把身側的弓弩轉了個方向,對準寧遙,手緩緩搭上了機括。


 


隻要輕輕一按,便會有弓箭射出,橫穿她的心髒。


 


「既然這樣,那我便動手了。」


 


「不要——」


 


殷綏終究還是沒忍住,

上前了一步。


 


「你到底要怎麼樣?」


 


「我剛才說過了,我想要你的命。你若是不願意——」


 


魏澤輕笑一聲,往城門下射了一箭。


 


「早聞昔年六皇子騎射俱佳,可百步穿楊,百發百中,我一直想討教一番卻不得機會。今日,你若是想她活著,便下馬站在此處,受我三箭,三箭之後,無論生S,我都放她性命,歸還於你,如何?」


 


殷綏不答,隻是定定地看著被掛在桅杆剛剛對他拼命搖頭的少女,忽地一笑。


 


「我如何信你?」


 


蒼茫雪色裡,玄色衣袍的青年神色平靜,獵獵的西風吹動了他的長袍也吹起了他散落在額前的碎發。


 


「大丈夫一言九鼎。更何況,我身為將軍,在數萬兒郎許的諾,自然沒有反悔的道理。」


 


「既如此——」殷綏掙開了江照按住他的手,

郎聲一笑,「孤這一生自負,從未懼過。今日便受你三箭又何妨。」


 


殷綏說罷,看了眼城牆上拼命搖頭、對他說不要的少女,緩緩下馬走到了魏澤箭指的地方。


 


第一箭。


 


魏澤垂眼看著城牆下的人,拉弓,搭箭,森涼的箭尖直指殷綏心口。


 


長箭如龍,「唰」地一聲撕裂了空氣。


 


殷綏身子微微一側,避開了緊要部位,長箭直直沒入了他的左肩,霎時間鮮血直流。


 


他把肩頭的箭拔掉,氣貫長虹:「再來!」


 


很快便是第二箭。


 


殷綏眼眨也不眨地盯著箭尖,卻在箭矢剛要射出的一瞬間聽得一聲驚呼——


 


原本站在魏澤身旁,一個十五六歲的士兵突然兩個大跨步上前,伸手要按那架大弩的機括。


 


殷綏呼吸一窒,

目光下意識一轉,好在電火光石間,一個女子猛地向前一撲,一聲怒喝,撞開了那個士兵。


 


「誰讓你碰這個的?!」


 


殷綏一顆心緩緩落了地,卻忘了顧及眼前的形勢,箭尖沒入胸膛,距離心髒隻在毫釐。


 


城牆下的人身子晃了晃。


 


魏澤面露笑意,下一箭便真的要結束了。


 


「阿綏——」


 


「夠了——」


 


寧遙再也控制不住,深吸了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聲音嘶啞而破碎,一句話沒說完又猛地咳嗽起來,一口鮮血直噴到了衣襟上。


 


「我說夠了,已經夠了,停下來,我才不要你救。」


 


——其實她根本不怕S。


 


如果說一回生二回熟的話,

她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再說,這條命本來撿來的,她已經多活了這麼久了,哪裡還會怕呢。


 


如果不是攻略進度條始終還差 1% 的話,她情願在被魏澤抓住的那一刻就結果了自己,哪像現在——


 


寧遙拼命眨了眨眼,把眼裡那些滾燙的液體逼出來。


 


「系統,我後悔了。」


 


「早知道我就不管什麼任務進度條了,在魏澤抓住我的時候我就應該......」


 


「你說他會不會S啊......」


 


「他要是S了,他要是S了......我的任務不就白做了嗎......我這麼久的心血......」


 


系統沉默了會兒,一句『你要是先S了你的任務也白做了啊』在嘴邊滾了又滾始終沒有說出口。


 


作為一個成熟的系統,還是照顧一下這些腦筋不太清醒的人比較好。


 


城牆之下。


 


殷綏卻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隻是看著魏澤。


 


「剛才是怎麼回事?魏將軍是輸不起故意耍詐嗎?在這萬萬人面前?」


 


魏澤掃了眼剛才衝上前的那個士兵,讓人把他拉了下去。


 


「一個意外罷了,不會再有了。」


 


「還有最後一箭。」


 


最後一箭。


 


天色已經完全亮起,金燦燦的朝陽破開厚厚重重的雲層,萬丈金光平地起。


 


弓成滿月。


 


便是在箭尖剛剛離弓的那一瞬,驚變乍起。


 


城牆下的近衛營裡,一個穿著深褐色甲衣的士兵突然反水,他站在牆根下,忽地挽箭拉弓,在魏澤手裡的箭剛剛離弦的瞬間,一支箭已經劃破長空,擊斷了桅杆上綁著的長繩。


 


少女身子猛地下墜,

衣袂偏飛,像落在半空中的一隻蝴蝶。


 


變故隻在一瞬間。


 


在城牆內外的守軍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有無數箭矢像黑雨一般劃過天空。


 


於此同時,殷綏身子往旁邊一閃,城牆下的近衛營裡一對士兵猛地暴起,提刀便砍,硬生生從裡頭S出了一條血路來。


 


靖州的輕騎軍也猛地動了,帶著激昂的衝鋒聲和飛揚的塵土迅猛前進。


 


在一片亂象之中,有人身子一躍,踩著人頭閃電般往城牆上蹿。


 


——他終於,又接住了她。


 


巨大的衝力撞得他手發麻,殷綏悶哼一聲,落在了旁邊人早已經準備好的馬上。


 


他垂眼瞧著懷裡的少女,緩緩笑起來,明明是萬分緊張驚心動魄的時候,他那雙比永夜還深的眸子裡卻緩緩滲出了星星點點的光亮來。


 


那樣亮,那樣耀眼,那樣璀璨。仿佛有無數星河在裡頭流轉。


 


他說,遙遙,我終於成功救下了你一次。 


 


太和三年十一月二日巳時,大戰轟轟烈烈拉開了帷幕。


 


當天夜裡,營帳內。


 


少女氣鼓鼓地把人按在了床上,拿著紗布在他肩膀上纏了一圈又一圈,邊纏邊念叨:「逞什麼英雄啊!我都說不要了,讓你停下來,你覺得自己很厲害是不是?!」


 


「你看看你……」


 


少女身子也不好,說完幾句話就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了,還堅持著要給包扎傷口。


 


她身旁的人也一動不敢動,生怕自己微微一動就拖慢了少女的進度。


 


等寧遙終於費勁地綁了個蝴蝶結,他才扶著少女坐了下來,既不辯解也不反駁,

隻是輕輕拉住了少女的手,一個勁兒地喊疼,聲音沙沙的。


 


「遙遙,我疼……」


 


他緩緩抬眼,從下往上地看著少女,長而翹的睫毛根根分明,眼裡水光盈盈,模樣乖巧又無辜,連眼尾上挑的弧度都透著絲委屈,和白日裡那個在陣前大放厥詞,說什麼「我殷綏這一生自負,從未懼過」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寧遙:「……」


 


她再大的脾氣也被他瞧沒了,更何況……他也沒做錯什麼。


 


她嘆了口氣,想想又覺得氣不過,抿著唇瞪了他一眼。


 


「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殷綏很配合地保證道,「你剛剛也看到了,我傷得不重,我在裡頭穿了軟甲的。」


 


「在大軍剛剛抵達上京郊外的時候,

陸濯便派人聯系了我,有陸濯傳遞消息裡應外合,我之前有八成……不……九成九甚至十成的把握活著救下你。」


 


少女又是一瞪。


 


「真的沒事的。」


 


殷綏哄了半天,等人氣消了,又捧著她的臉,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啄著起來。


 


這些日子她似乎又瘦了不少。


 


他把頭埋在她頸間,少女越發突出的骨頭硌得他臉疼,心口也跟著疼了起來。


 


他忍不住把懷裡的人又圈緊了些。


 


「遙遙,別對我這麼殘忍。」


 


「我總不可能又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你S在我面前。」


 


寧遙心頭也是一窒。


 


她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他,其實……就算他把她救了下來,

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肩上的人已經閉上了眼,暖黃色的燭光在他臉上投出了一片陰影。


 


是個落寞的、溫柔的弧度。


 


寧遙瞧了半晌,突然偏了偏頭,吻上了他的發。


 


——算了,以後再告訴他吧,現在也不是個合適的時機。


 


以後……總會有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