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打擾您了。」祝顏輕聲道。


 


「不打擾,不打擾!你不要不好意思,以前也經常有同學來的。」


 


是這樣嗎?祝顏看了凌寒一眼,有點兒驚訝。班裡的同學對他顯然並不親近,甚至都有些害怕。


 


奶奶好像早就知道凌寒會這麼晚回家,飯都留在了桌上。她打了個火鍋,底下炭火還在燃燒著,蓋子一掀開,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湧。


 


粉條和牛肉都埋在鍋底,旁邊放著洗好的大白菜。北方的冬天,白菜都是一車一車地往家拉,通通存在地窖裡,什麼時候一家人吃白菜吃得要吐了,春天也就來了。


 


奶奶給祝顏盛了一大碗飯,祝顏連連擺手,說自己吃不下那麼多,奶奶立刻道:「你還在長身體,得多吃點。凌寒有個叫邵嘉南的隊友,可皮了,人看著挺瘦,在我家一頓能吃五碗飯呢!」


 


祝顏:「……」


 


好巧,

這人她也認識。就今天認識的。


 


祝顏迅速捕捉到了「隊友」這個詞,隻不過沒有作聲。


 


她好像已然知道了些什麼。


 


奶奶招呼完祝顏,就準備回臥室了。


 


「您不一起吃嗎?」祝顏問道。


 


「我吃過啦。」凌寒奶奶笑眯眯道。


 


「她要隨餐吃藥,有嚴格的時間要求,所以三餐也要準時。」凌寒解釋道。


 


祝顏點點頭。


 


於是小小的餐廳隻剩下了祝顏和凌寒兩個。


 


「你一直跟你奶奶住嗎?」祝顏問道,「爸媽在外地工作?」


 


在這樣的邊遠小鎮,父母都去大城市打工,把子女留在老家讀書、交由老人照顧是常態。


 


「我媽不在了。」凌寒淡淡道,「至於我爸,我也不知道他S哪裡去了。」


 


「……」


 


好像又問了不該問的。


 


祝顏埋頭默默扒飯。


 


「別那麼緊張。」凌寒皺眉,「我又不吃人。」


 


這是他第二次說他不吃人了。


 


可是該怎麼說呢,自己怕惹到他是很正常的事情吧……祝顏想。


 


她踟躇了一下,低聲道:「我家裡,曾經也是爺爺最疼我。我媽媽不要我,一個人走了;爸爸再婚的阿姨,讓他把我送回老家,所以我就一個人。」


 


雖然聽上去很像賣慘大會現場,但除此以外,祝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不過互相坦白秘密確實能迅速拉進新同桌之間的距離,凌寒聽完後一度沉默,不過多給祝顏夾了兩塊肉,以示安慰。


 


祝顏頓時覺得自己以後可以多賣賣慘。


 


飯後,祝顏主動請纓刷鍋洗碗,原本凌寒也沒攔著,但在一分鍾後,

他就讓祝顏去沙發上待著別動了。


 


「大小姐,你這速度,洗完以後地球差不多也滅亡了。」凌寒的嘴角抽了抽。


 


艱難刷著鍋的祝顏:「……」


 


凌寒覺得他這個新同桌就挺奇怪,跟個豌豆公主似的,大部分時候講話都溫溫柔柔的,特別講禮貌,吃飯的樣子莫名優雅,就連發呆都坐得筆直,姿態相當優美。


 


不過做事是一點兒都不行,手上沒力氣,熟練度趨近於零。看她端盤子,感覺下一秒就能打碎一地。


 


這也不妨礙祝顏覺得凌寒奇怪。少年人幹活很麻利,花十分鍾就把廚房收拾了一個幹幹淨淨;滑雪也非常厲害,沒猜錯的話曾經是國家隊的正式隊員;人際關系似乎挺好,卻不知道為什麼挺讓小混混害怕的。


 


兩個人分別懷揣著隱秘的小心思,但還是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闲聊。


 


「今天那個關總,為什麼一聽到國家隊就變臉了?」祝顏問道,「這個雪場和國家隊有什麼關系嗎?」


 


「沒有關系。」凌寒衝完了最後一個盤子,往抽屜裡一塞,擦了擦手,回頭道,「但他想有點兒關系。」


 


祝顏立刻擺出一張虛心請教臉。


 


凌寒接著道:「關總想邀請國家隊來西嶺雪場訓練一陣子,哪怕隻有幾天,這樣他就可以對外宣傳,西嶺雪場是國家隊訓練基地之一。」


 


祝顏長長地「哦——」了一聲。


 


「難怪他讓邵嘉南向總教練問好。」


 


凌寒頷首。


 


廚房和餐桌都收拾完了,但凌寒的活兒顯然還沒幹完。


 


他又從旁邊的小櫥櫃裡翻出一袋配好的中藥,挨個兒剪開,倒進砂鍋裡,開始熬藥。


 


廚房隻吊著一盞燈泡,

光線昏黃。櫥櫃裡的藥快拿空了,隻剩下最後兩袋。


 


凌寒敲了敲裡屋的門,道:「奶奶,藥快沒了,得抽空去醫院復診了。」


 


奶奶開了門,卻直搖頭:「不用,不用!我覺得好多了,不用再去了!」


 


「醫生說你需要慢慢調養。我後天陪你去。」


 


「真的不用!不要浪費那個錢!你要好好訓練,要為國爭光,曉得嘛?」


 


「……」凌寒抿了抿唇。


 


祝顏又聽出了不對勁兒。


 


奶奶還以為凌寒天天早出晚歸,是去訓練了。


 


但其實凌寒既沒有去上課,也沒有去訓練,而是在雪場教課……


 


這中間,到底發生什麼了呢?


 


祝顏想了想,還是決定插嘴。


 


「奶奶,

凌寒今天從隊裡拿了獎金呢,您得好好看病,不要覺得浪費錢,不然他訓練也不安心啊。」


 


奶奶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祝顏趁熱打鐵道:「我今天看邵嘉南滑得飛快,都快趕上凌寒了,凌寒肯定是特別擔心您,才沒發揮好。」


 


這番話一下子把奶奶弄急了,不輕不重地拍了凌寒兩下,喊了幾聲「傻孩子」,絮絮叨叨地叮囑他要好好訓練,最後在凌寒的強硬態度下,終於同意過兩天再去看醫生。


 


凌寒這才松了口氣。


 


「謝謝。」他轉過頭,無聲地對祝顏做了個口型。


 


祝顏笑笑,搖搖頭,也沒說話。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他對祝顏道。


 


「不用,才九點多,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這裡的九點並不安全。」凌寒強調。


 


祝顏沒再堅持。

至少在這個小鎮上,她的生存哲學全都失效了,當然沒必要逞強。


 


她又套上羽絨服外套,把圍巾一圈圈裹好,跟著凌寒出了門。


 


奉縣的夜晚遠不如祝顏從小長大的寧城那樣溫暖、繁華和熱鬧,特別是冬天,九點剛過去沒多久,街邊的鋪子早已關了門,街上幾乎沒有行人,隻剩下街燈孤獨地點亮著。


 


兩個人肩並肩走在小路上。


 


呼吸間,白色的霧氣繚繞。


 


「你明天還不去上課嗎?」祝顏問。


 


「不上。」


 


「那你就……不參加高考了?」


 


「你覺得我參加有意義嗎?」凌寒反問。


 


「……」祝顏沉默。


 


「其實我和你們也沒什麼區別。我們班上的絕大多數人,

除了學習什麼也不會;我也一樣,除了滑雪什麼也不會。」凌寒的手揣在褲兜裡,眼睛直視前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他一步步往前走,恍惚間想起了當年小時候看姚明的報道,那篇報道寫得很詼諧,說是姚明重新回上海交大讀書,對同學們喊話說他的作業完成得有些困難,希望大家能借他抄一抄。


 


彼時自己的年紀還很小,當時他還認真地煩惱了一下,以後真拿了奧運金牌、進了清華北大,是不是也得到處求爺爺告奶奶,說同學你好,我可以教你滑雪,你作業能不能借我抄一抄?


 


最後他真他媽成了一個滑雪教練。


 


他的同桌還真給他遞了張紙條,說:我的作業和卷子可以借你抄……


 


凌寒忽然無奈地彎了彎嘴角。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他心想。


 


「你從哪裡轉學過來的?

」凌寒問身旁的女孩兒。


 


「寧城。」祝顏道。


 


「大城市。難怪不適應。」


 


「……」


 


「我之前在北京訓練過,住過幾個月。大城市是個講規則的地方,但這裡不是。」凌寒淡淡道,「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在學校罩著你,當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這裡的人都欺軟怕硬。你越強,他們就越不敢欺辱你;你越弱,他們就越蜂擁上來踐踏你的尊嚴。」


 


凌寒看向祝顏,對上女孩子的眼睛。


 


「聽懂了嗎?」


 


祝顏頓住,良久,才點點頭。


 


她好像漸漸懂了,要怎麼在這裡活下去。


 


*** ***


 


第二天早上,祝顏準時準點出現在了教室裡。


 


她「逃學」了一天,沒有人找她。老師無所謂,同學也無所謂,她的來去沒有任何人關心,但她重新出現在教室裡時,大家的目光又都投了過來。


 


祝顏跟無事發生一樣走到最後一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同桌的位置照舊是空的,不過這一次祝顏知道,她的同桌今天要上好幾節私教。


 


祝顏深呼吸,翻開課本。


 


葛天賜對女孩子的「重新出現」來了興致,一整場早自習的時間,他反復回頭看了祝顏好幾次,目光頗為不懷好意。


 


祝顏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視線,卻完全不搭理他。


 


女孩子明目張膽的無視讓葛天賜有些煩躁,他更頻繁地回頭看向祝顏,就等著下課來找茬。


 


就在早自習快結束的時候,班主任帶著一堆卷子走了進來。


 


「上次月考的語文成績也出來了哈,

我叫一個名字,上來拿一個。」


 


班主任一個個喊,同學們一個個上前。


 


「凌寒——」


 


「凌寒?又沒來?」


 


班主任的目光掃到最後一排,皺起眉。


 


就在這時,祝顏忽然站了起來。


 


「老師,凌寒讓我替他拿卷子。」


 


全班的目光又一次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而祝顏隻是不卑不亢地走上講臺,把凌寒的卷子領了回來。


 


班主任一如既往地叨叨「他不想念趁早別念了啊」,但對祝顏替同桌拿卷子的行為沒有多發表評論,反倒是臺下,葛天賜的嘴巴誇張地長大,眉頭擰在了一起,仿佛在看什麼外星人。


 


早自習一下課,葛天賜就又把祝顏堵在了課桌前。


 


「你什麼時候和凌寒扯上關系了?

!」他的手撐在祝顏的桌子上,離祝顏極近。


 


祝顏強忍著惡心,努力讓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起任何的波瀾。


 


她深呼吸,平靜道:「我昨天想了想,你既沒有凌寒帥,也沒有凌寒厲害,所以跟著你沒什麼用。你太菜了,我選擇跟著凌寒混。」


 


「啊?」葛天賜突然就懵了。


 


「你確定你還要騷擾我嗎?」祝顏抬眸,直直看向葛天賜的眼睛。


 


這種明晃晃的威脅和羞辱直接把葛天賜惹怒了,他很想立刻發作,但又莫名有些害怕,畢竟上個學期他因為好奇偷了凌寒的雪具,然後被凌寒摁在男廁所裡揍的回憶還歷歷在目……


 


但是怎麼可能呢?從沒見凌寒跟班裡的誰關系親近過,更別提一個剛剛轉學過來的、之前都唯唯諾諾的女孩子。


 


這麼一想,

葛天賜就篤定了祝顏是在狐假虎威。


 


於是,他指著祝顏的鼻子道:「你不要以為你提凌寒就能壓我,凌寒平時根本不來上課,他有病才管你的闲事啊?!」


 


「喂——」


 


忽然間,有熟悉的聲音從教室的後門處傳來。


 


葛天賜一下子就定住了。


 


好巧不巧,就在這個早自習結束的節骨眼上,凌寒出現在了教室裡。


 


「從我的桌子旁邊滾開。」他瞥了葛天賜一眼,目光鋒利,「不要讓我看到你再出現在我同桌旁邊,懂?」


 


「艹……」葛天賜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非常精彩。


 


被揍趴下過的生理記憶,讓他「嗖」地就往後退了好幾步。


 


凌寒則駕輕就熟地把書包往桌上一扔。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從桌兜裡抽本書來趴下睡覺,

而是久違地掏出了幹幹淨淨的作業本,轉頭對祝顏道:「昨晚的作業借我抄一下。」


 


祝顏也愣在那裡,顯然沒意識到凌寒會突然出現。


 


即便如此,她還是飛快地掏出作業本,推到凌寒的跟前,用一副和同桌極其熟絡的口吻道:「都說了我幫你寫呀。」


 


「明天吧。」凌寒打了個哈欠。


 


「………………」全班都在看著他倆表演。


 


葛天賜早已灰溜溜地跑了。


 


祝顏拖著腮,看著凌寒龍飛鳳舞的字跡,默默沉思。


 


他不是說,今天不來上課嗎?


 


而且還教育自己要硬氣一點,要直接正面剛葛天賜……


 


所以,為什麼又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