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蔣晟還沒反應過來,祝顏已然開門見山:「你剛剛在中級道呲別人一身的雪,都不道歉的嗎?」


「哈?」蔣晟似乎沒想到女孩子還能追上來找說法。


 


誠實地說,他確實是故意的。


 


凌寒的菜鳥學生,還能把他怎麼樣不成?


 


這麼一想,蔣晟就理直氣壯了起來。


 


「這位小姐,我是撞到你了,還是劃到了你的板?我滑我的雪道,又沒傷到你,你如果覺得雪大,那你可以躲呀。」他掀了掀眼皮,「還是說,你不會躲啊?」


 


「……」


 


「如果這都不會,那還是去初級道玩玩雪吧。滑雪是極限運動,很危險的。」蔣晟抬了抬下巴,用下巴指向初級道的方向。


 


祝顏能夠感覺到,這個人和她之前在小鎮遇到的都不一樣。


 


他看上去很講道理,

但其實句句都不講理。


 


祝顏忽然就笑了起來。


 


——凌寒啊凌寒,你這個人,是怎麼做到在班上人望那麼高,卻偏偏在外面到處樹敵的呢?連累得我天天跟著你倒霉。


 


——但沒辦法,誰讓我要靠你罩呢?


 


「國家隊隊員是吧?那滑得也不怎麼樣啊,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軌跡。」祝顏毫不害怕地迎面對上蔣晟的眼睛,「真的,水平還不如我的教練呢。」


 


其實祝顏已經徹底想明白了。為什麼凌寒會被雪場的其他教練排擠?因為教得好,搶了他們的生意。那凌寒又為什麼會被國家隊驅逐?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的心裡成型,隻差最終的證實。


 


果然,她挑釁的話一說出來,蔣晟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


 


「怎麼著?凌寒是這麼跟你說的?

說我不如他?」


 


「咦,你認識我的教練啊?這麼說,你也覺得自己不如他?」


 


蔣晟直勾勾地盯著祝顏。


 


明明是自己來挑釁別人,卻反過來被挑釁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由遠及近。


 


「我可沒這麼教她——」


 


黑色的身影如利劍一般穿越雪道而來,穩穩地剎車在了對峙的一男一女跟前。


 


凌寒將雪鏡往上一推,看向蔣晟:「但她都這麼說了,你不得證明一下自己嗎?蔣、公、子。」


 


「凌寒。」蔣晟皮笑肉不笑。


 


「蔣晟。」凌寒也跟著扯了扯嘴角,「別來無恙。」


 


「當教練當得不錯啊?」蔣晟歪了歪頭,「這麼大老遠,還跑來英雄救美呢?」


 


「她這麼兇,還用得著我救?

我隻是來會會老熟人。」凌寒懶洋洋道,「旗子你們都插滿了,雲頂道大回轉,比不比?」


 


「……」蔣晟盯著他,沒立刻應下。


 


凌寒接著挑釁:「蔣晟,你不會是怕自己國家隊現任主力,輸給我一個滑雪教練吧?」


 


「嘖。誰他媽怕你!」


 


兩個人在三言兩語間完成了約戰,直接就要往雲頂道的方向滑去。


 


走上坡路要外八,祝顏吭哧吭哧地跟上凌寒,低聲問:「你怎麼跑來了?」


 


「以為我同桌又要被欺負了,課都不上了,抓緊趕過來。」凌寒白了她一眼,「結果發現是她自己在拱火。」


 


「我錄音了呀!」祝顏揚了揚手機,「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是國家隊的我又不是,他要敢說出什麼惡心人的話,我就舉報他!」


 


「舉報了沒人管呢?


 


「那就發網上啊!」


 


「膽子這麼肥?」


 


「都是跟你學的。」祝顏扁嘴,「你為什麼要突然跟他約戰?」


 


「你都放話了,我不就接著你的說?」


 


「那那那輸了怎麼辦?」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這條雪道,我滑了多少次,他又滑了多少次?你為什麼覺得我會輸?」凌寒好笑地看向她,「再說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自己剛剛說的。」


 


是了。橫豎現在在國家隊當主力的是這位「蔣公子」,而當滑雪教練的是凌寒。


 


蔣晟贏了那是「應該的」,輸了那不是丟人丟大發了嗎?


 


祝顏忽然問道:「凌寒,你離開國家隊,是不是這個二世祖輸不起,所以嫉妒你、針對你啊?」


 


凌寒腳下一頓。


 


祝顏之前從來沒有問過他相關的問題,

哪怕他其實已經暴露了諸多的蛛絲馬跡。


 


結果小姑娘一問就問了個大的。


 


「你又知道了?」凌寒回眸,瞥了她一眼。


 


「不能輸啊!」在凌寒上纜車前,祝顏在後面叭叭地叮囑,「你輸了我就隻能實名舉報他不講公德了!」


 


「我如果贏了呢?」


 


「那我就可以把他輸的視頻發網上了!」小姑娘握拳。


 


凌寒坐上了纜車,把B險槓往下一壓,忽地就笑了。


 


*** ***


 


高山滑雪,分成回轉、大回轉、超級大回轉和滑降等項目。


 


單看回轉項目,就是選手按照既定的路線連續轉彎、通過旗門,以速度最快者為勝。回轉間距越大,速度越快,旗門之間的距離也更大。


 


其中,回轉和大回轉屬於技術型項目,兩次成績相加取低值;

而超級大回轉更看重速度,故隻滑一次。


 


按理說,凌寒和蔣晟應該分頭出發,各自滑兩次。但因為西嶺雪場的雪道比較寬,為了提高訓練效率,雲頂道上並排插了兩組旗子,兩人索性一輪定勝負,同時出發,先到者勝。


 


西嶺雪場最好的觀賽位置還是在咖啡廳的平臺。


 


大家一人一杯咖啡,埃裡克繪聲繪色地給所有人描述那個紅色雙板的家伙是怎麼呲了他們一身雪,祝顏又是怎麼小宇宙爆發實力大漲地追下去,並編排了凌寒和蔣晟一輪定勝負的細節。


 


祝顏捧著免費的姜茶,神情微妙。


 


不得不說,埃裡克真是瞎逼逼的一把好手,畢業以後搞不好也是頂級銷售。


 


文森特也來了。紳士的男人出現在了祝顏的身後,問道:「Lin 的對手,是職業選手嗎?」


 


祝顏點點頭:「國家隊的主力。


 


「這樣啊。」文森特有些驚訝,「那他很有勇氣,願意為他的學生出頭。」


 


那倒也不完全是這樣……祝顏心想。


 


這一看就是有陳年舊怨的。


 


「上帝保佑,希望他不要輸得太難看。」文森特溫聲道。


 


「是啊,希望二世祖不要輸得太難看。」祝顏用中文幽幽地道。


 


雲頂道的頂端,孤零零的凌寒和一群人圍著的蔣晟,兩人之間堪稱泾渭分明。


 


凌寒在做準備活動,而蔣晟則在和自己的隊友們逼逼——


 


「是他和他的菜鳥學生挑釁我的,又不是我惹的事。」


 


「他靠什麼贏?靠他這麼久不進行職業訓練?還是靠他那對傷痕累累的板?——寄存的時候都得放在老弱病殘區吧?


 


「哦算了,他寄存不起。」蔣晟「哼」了一聲。


 


與其說是鬱悶,不如說是煩躁。好不容易凌寒滾蛋了,邵嘉南也滾去二隊了,結果還要在這裡狹路相逢。


 


「陰魂不散。」蔣晟嘟囔了一句。


 


他不能輸。這要輸了,不開玩笑麼?


 


他在起點處擺好了起始的姿勢,並忍不住偷瞄了旁邊的凌寒一眼。凌寒氣定神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正了正自己的頭盔,並戴好了雪鏡,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被臨時拉來當裁判的隊友高喊:「3——2——1——Go!」


 


伴隨著一聲拖著長長的「Go」,兩人以風馳電掣之速衝下了旗門。看上去隻是一次平平無奇的練習賽,但隻有懂的人才知道,這兩人誰都不想輸,

也誰都輸不起。


 


「蔣晟領先!凌寒落後半個身位!」有人喊道。


 


「我就說,凌寒這波贏不了。」有隊友跟旁邊的人咬耳朵,「蔣公子不就恨他這一點嗎?隻要他參賽,風頭都是他的。人家蔣公子從小學滑雪花了多少錢?他凌寒一個體校出來的窮人家小孩,總是搶蔣公子的金牌,蔣公子能忍?」


 


對方聽得直搖頭:「這些話可別當眾說,否則你就是下一個凌寒了。」


 


「我又不傻。」小聲逼逼的人聳了聳肩。


 


高山滑雪隊的那些破事,終歸和其他隊伍的破事大同小異、殊途同歸。


 


有人不走這條路就沒出路,也有人一路鮮衣怒馬烈火烹油。


 


有人站對了隊伍,主力出場,代言合同便如雪花一般砸下;有人站錯了隊伍,連個參賽的機會都沒有,還要被罰去睡客廳的沙發。


 


有什麼區別呢?

沒區別。都一樣。


 


凌寒一路滑得特別快,好像一下子找到了馮虛御風的感覺。每一次過彎時的膝蓋下壓、重心轉換,都極致絲滑。


 


下雪了。


 


本來昨夜就是一場盛大的夜雪,今天早上的雪質才好得驚人。此時此刻,簌簌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而板刃如刀,切開了雪面,留下漂亮華麗的刻痕。


 


凌寒知道,蔣晟在他的前面。


 


可他一點兒也不看對方。


 


以前,有速度,有輸贏,有排名,有出線資格。


 


現在,他什麼都沒有。


 


所以,他什麼也不怕。


 


「看上去是那個國家隊的要贏了。」文森特舉起了咖啡杯,淺啜了一口。


 


祝顏卻搖了搖頭:「不,凌寒不會輸。」


 


「為什麼?」


 


「因為——」祝顏指向遠方,

「前面的坡度變了。」


 


周中的時候,她剛坐著雪場的救援車,完完整整地下了一次雲頂道。


 


雲頂道中後段,有一小塊坡度陡然變高,視覺上近乎垂直。速度快沒什麼,不熟悉場地也沒什麼,但如果速度快還不熟悉場地的話——


 


「臥槽臥槽臥槽,前面有落差——」


 


「Oh my holy god!Lin 飛起來了——!」


 


「紅板子的摔了!!!!」


 


雪越下越大。


 


這場比賽已然沒有任何懸念。


 


就在剛剛,祝顏覺得自己和凌寒完成了同樣的預判——


 


關總找了關系,把國家隊請來外訓幾天,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商業行為。


 


既然是商業行為,

蔣晟就不會當回事。


 


一個上午的時間裡,他根本就沒怎麼好好熟悉過這片場地。


 


所以會出現這樣的結局,祝顏根本就不意外。畢竟就算是冬奧會上,也有選手會摔跤的,更何況是這種新場地呢?


 


就在十幾秒後,凌寒衝過了終點線。雲頂道頂端的人接連滑下來看蔣晟的情況,孤獨的冠軍見狀嗤笑了一聲,拆下了頭盔。


 


他抱著頭盔,抬頭,往高處尋找觀景平臺的方向。


 


祝顏放下了手中的姜茶,大幅度地朝他揮舞手臂,直到確認凌寒看見了自己,立刻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凌寒亦無聲地笑笑。


 


他突然在想,這個世界,好像也沒有徹底糟糕透頂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