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於是這場臨時起意的比賽以教練的呵斥告終,畢竟私下比賽算是一個忌諱,更別提輸得這麼不體面。而凌寒根本沒理這群人,直接就回去教課了。
教練也好,隊友也罷,一切早都跟他沒有關系了。
一天的教練課結束,凌寒照例和祝顏坐公交回縣城。
正趕上晚高峰,人擠著人。車上好不容易空出了一個座位,凌寒把祝顏摁了下去,然後握住旁邊的欄杆,不動聲色地用身體擋住了旁邊的人。
在凌寒創造出的一方小小天地裡,祝顏仰頭,看向同桌。
「我感覺,你的水平還在巔峰狀態。」她肯定道。
「還是比之前要差一些。」凌寒搖搖頭。
以前刻意回避的話題,不知怎麼的,突然就可以討論了。
「你有一段時間沒進行職業訓練了吧?
這樣都能保持競技水平,你甘心隻當個教練?」
凌寒注視著祝顏的眼睛。
一秒,兩秒……
直到他偏開目光,看向窗外向後飛馳而去的昏黃路燈。
有些事情,祝顏不了解,也是很正常的。
你知道她是好心,可是你沒有辦法跟她解釋教練無端的斥責,莫名的羞辱,以及那些近乎無人道的懲罰。
街燈下的行道樹隨著公交車行駛的軌跡後撤,帶著迷離的影子,恍惚如在夢中。
那些走馬燈一樣的回憶,在腦海裡不停地旋轉、再旋轉,最終如旋渦一般讓人深陷,無法自拔。
新宿舍裡。
「大家都拿到房間鑰匙了吧?」
「哦,凌寒沒有?那你就睡客廳吧。喏,就沙發這兒。」
……
訓練場上。
「大賽期間,種子選手要專心!不要隨隨便便被他人影響!」
「邵嘉南,誰允許你跟凌寒講話的?!」
……
食堂裡。
「飯卡用不了?飯卡用不了你找技術啊,找我有什麼用!」
「诶飯卡是你們隨便能借給別人用的嗎?」
……
賽後。
「真的,凌寒,一個分站賽事你滑那麼快幹嘛?」
「就是,給大家平白招了那麼多尿檢!」
……
往事一幕幕浮現,凌寒閉上了眼,喉結上下滾動。
祝顏坐在公交椅上,抬頭仰望少年人。
顫動的眼球,泛青筋的手背,還有局促的呼吸聲。
祝顏沒有再說話。
因為怎麼說,都不合時宜。
*** ***
周日的中午,祝顏接到凌寒的電話,說是邵嘉南休假回來了,來他家蹭飯,一並喊祝顏這個留守兒童來一起打火鍋。
畢竟隔得近,祝顏扎了個丸子頭就出發了。
等到凌寒家的時候,奶奶正在曬衣服,兩個大男生在廚房裡忙活——凌寒掌勺,邵嘉南打下手,動作看上去都挺麻利。
祝顏也想去幫忙,邵嘉南大大咧咧地給了她一把大白菜讓她去洗,結果被凌寒反手奪了過去,並翻了個白眼——
「等大小姐的菜洗好,你已經吃飽了。」
祝顏:「……」
好吧,她承認自己不是特別擅長這個……
「去坐著等吃吧。
」凌寒用下巴示意。
「那樣我多不好意思啊……」
「所以我就不付給你課時費抽成了。」凌寒悠悠地道。
他這麼一說,祝顏頓時就覺得這飯蹭得理直氣壯了起來。
邵嘉南在廚房裡跟凌寒咬耳朵:「你和人家關系很好嘛?真的沒什麼?我不信!」
「那是我同桌。」凌寒又白了他一眼,「人家爸媽都不管,比我還留守兒童,我可憐一下怎麼了?」
「那你還叫人家『大小姐』?」
「哪裡不『大小姐』了?上回連碗都洗不了,還得我來。」
「嘖嘖嘖原來不是第一次來了呀,能讓凌神心甘情願洗碗,那得是什麼份兒上的『同桌』呀——」
「趕緊閉嘴!」凌寒敲了一下邵嘉南的腦殼。
火鍋和兩個小炒菜上桌。奶奶笑眯眯地說著「你們聊」、「不用管我」,自己夾了點兒菜,準備去屋裡吃。凌寒似乎習慣了她的「不願打擾」,又多撈了幾塊肉塞進她碗裡。
確認奶奶關了門,邵嘉南才壓低了聲音開始八卦。
「蔣晟這次可給氣S啦——」
凌寒挑起眉梢。
「他上一站積分賽成績很好,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結果這麼一摔,嘖嘖嘖。」邵嘉南做出了誇張的表情,「你這次真是坐實蔣公子的『心魔』了!」
凌寒從鼻腔裡發出不屑的悶聲。
「心魔?」祝顏不解。
邵嘉南給祝顏科普道:「蔣晟這個人呢,賣他面子的人都喊他『蔣公子』,聽這個名字也能猜到,是個富二代,跟我們這種家裡窮、所以才去念體校的不一樣。
」
「他自小在國外長大,小的時候,他家裡就給他請了頂級教練,培養滑雪愛好。沒想到人家天資驚人,打遍同齡人無敵手,這才一路被特招進了我們隊裡,想著冬奧會衝一把獎牌。」
「你想想,他回國本來是想撸起袖子大幹一場,結果一碰見凌寒就栽了,每次積分賽都隻能屈居萬年老二,這能心態不崩?不嫉恨就有鬼了。」
邵嘉南攤了攤手,做了個鬼臉。
祝顏小口喝著湯,陷入沉思。
高山滑雪在國內是小眾運動,照理說競爭並不激烈。
但並不激烈,就意味著受關注不多,也就更有操作的空間。
培養誰,放養誰;重用誰,舍棄誰——都是上級領導不太關注的。
終於,祝顏鼓起勇氣,正面問出了那個一直被凌寒避而不談的問題——
「所以你到底為什麼退隊?
」
這一次,凌寒沒有再逃避她的目光。
「因為他們不讓我滑了。」他對上祝顏的視線,「就這麼簡單。」
祝顏「嗯」了一聲。
凌寒又看向邵嘉南:「不要以為你掉二隊是自己水平降了,我不信這裡面沒貓膩。」
「那隊內排位賽成績確實不夠好,我也沒辦法。」邵嘉南聳了聳肩,「雖然我也覺得那天我滑得很快了……」
「今年一定要回一隊。」
「在努力啦!每天練到S呢!」邵嘉南氣鼓鼓地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酸菜。
平時訓練不給帶手機,難得休假,這會兒邵嘉南一邊吃東西,一邊刷著手機。
可是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凝滯了。
公放的短視頻還在用猴哥聲線喋喋不休——
「國家隊現役主力滑不過一個教練?
兄弟們,這屆滑雪隊主力就這水平啊,把人大牙都笑掉啦——」
「這個視頻隊裡都傳瘋了,聽說領導在狂罵人……」邵嘉南道。
凌寒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這個不是我發的!」祝顏立刻擺手。
她雖然昨天說了要把蔣晟的丟人視頻發網上,但最後也沒發。就算真發了,她也不會用這樣的配音。
「我知道。」凌寒道,「但是……」
他欲言又止,右眼皮開始突突地跳。
「沒什麼,吃飯吧。」
——但是,他們通通會算在我頭上。
*** ***
不好的預感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周一,
凌寒剛到雪場,就被叫去了總經理辦公室。
關總大腹便便地癱在老板椅上,耷拉著眼皮,打量了凌寒一眼。
「凌寒,你等會兒去財務那邊結個賬吧。」他懶洋洋道,「最近監管查得嚴,不讓我們用未成年人啊,理解一下。」
「我滿 16 周歲了,是符合要求的。」凌寒皺眉,「之前也沒有問題出現。」
「那也沒滿 18 歲嘛!」關總敲了敲桌子,「我之前是看你可憐,一個窮學生要打工養家是不容易,但是誰來可憐可憐我呢?嗯?我雪場還營業不營業啦?」
「老劉!老劉!」關總對外喊道。
「诶——」劉教練立刻蹿了進來,陪著笑臉,「關總你找我有事啊?」
「凌寒要離職,他手上那堆外國客人還有不少節課呢,人之前是你帶的,
你就接著教吧。」關總抬了抬下巴。
「哎喲,謝謝關總!」老劉笑得臉上都要起褶子了。
「我沒有犯什麼錯,如果隻是不合規,我可以這幾天不來——」凌寒試圖據理力爭。
可是話還沒說完,就被關總擺手打斷了。
「我把國家隊請過來,後面怎麼樣了?」他斜眼看向凌寒,「還需要我說得更明白嗎?」
「……」凌寒一言不發。
「喏,離職協議。」關總將一紙早就打印好、蓋好章的離職協議遞到了凌寒手上。
多說已然無益了。
凌寒接過那張紙,一眼都沒掃,轉頭踏步走出辦公室。
蓋著鮮紅印章的離職協議被他迅速地揉皺成一團。
老劉也跟著他走了出來。
外面是皑皑的白雪,反射著太陽光線,刺目到讓人睜不開眼。
老劉笑了笑,對凌寒道:「這不巧了,風水輪流轉嗎?」
對於一個教練來說,不管你在健身房還是滑雪場,隻要你歸某家公司管,那就算是你一口氣賣了一百節課,提成也是上一節才算一節的。
即便如此,凌寒看到那張財務結算單,還是覺得不對。
「我光這周就上了二十節課,為什麼就這麼點提成?」他眉頭緊皺。
「前天客人摔了你不知道啊?」財務部的人白眼差點要翻上天,「人醫藥費不要你賠的?」
凌寒頓時就覺得很可笑。
即便如此,他還是試圖據理力爭:「首先,他自己的平衡控制得不錯,摔得不嚴重,否則直接就進醫院了;其次,如果他真要索賠醫藥費,那也該來找我,不至於雪場代賠了我都不知道;
最後,一碼歸一碼,課時費得正常結算吧?」
「哎喲,這張嘴還怪會叭叭的咧。」對方伸了個懶腰,攤了攤手,「吶,我就這麼跟你講啊,你今天籤字,錢很快到賬;你拖著不籤,那就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了。」
「那我去勞動局投訴。」
「隨你啊!你一個未成年,你是投訴我們還是投訴你自己啊?!」
凌寒的胸腔上下起伏,呼吸也愈發急促。
可他強壓著心中的怒氣,沒有發作。
因為沒有資格。
哪怕指甲已經掐進了肉裡,哪怕青筋幾欲爆裂,哪怕雙唇近無血色。
但他依舊站在那裡,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喏,也不是我要難為你,我也是拿錢辦事對不對?」財務部的大哥捧著保溫杯,目光中也多了兩分同情,「不然你回去考慮考慮,
考慮好了再來,好吧?」
凌寒掉頭走了。
這是他最後的自尊。
回家又是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過往的每一次,他拖著一天下來疲憊的身軀回到縣城,隻要看到家中窗戶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就覺得內心安定。
那裡雖然有些小,有些破,牆壁斑駁,電器老舊,但卻始終窗明幾淨,始終有一口熱飯、一碗熱湯。
那裡有奶奶。
他和奶奶相依為命了那麼多年。
凌寒記得自己小的時候,奶奶已經一把年紀了,卻還在努力做手工活兒,趕集的時候出攤賣掉,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湊齊他的學費,再多給他買兩口好吃的。
後來他被當做「好苗子」,被體校挑走,包吃包住,家裡的負擔才小了許多。
他願意去體校,一開始隻是因為能省錢,
不想奶奶太累,卻沒想到竟然特別順利地進了省隊,拿了好幾次青少年組的全國冠軍,又一路進了國家隊。
奶奶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氣色也越來越好,常年辛勤勞作導致的慢性病也有了好轉,隻是依舊念叨著省錢,不願意動手術。
直到教練團隊換血,新的總教練走馬上任,並「引進」了蔣晟……
後面的事情,凌寒幾乎不願去回憶。
哪怕最難最難的時候……他想著他還有奶奶,大不了他就當一個滑雪教練——反正大多數運動員退役了也不過是走這一條路,那他早點兒走也沒什麼——那樣他還能早點兒攢夠錢,給奶奶做手術,也許奶奶還能多陪他好多好多年。
他極其地克制,努力去收斂自己的年輕氣盛,
不去求一個「公道」,隻求能好好地教別人滑雪。
可就這麼一次沒收斂住……
就這麼一次,他覺得那些人都已經和他沒關系了,他再比一場,誰又能把他怎麼樣呢?
就這麼一次……
雪越下越大,飄落在凌寒的肩頭。
他沒穿外套,身上凍得有些麻木,可他竟然不覺得冷。
漸漸地,凌寒瞧見了家裡的那盞燈。
熟悉的、溫暖的燈,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兒點燃的最後一根焰火。
「奶奶……?」
凌寒以為自己看錯了,可定睛一看,發現確實是奶奶冒著大雪、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等他。他立刻跑了起來,呼吸出的白色霧氣在空中飄散。
「奶奶!
你怎麼出來了?」
奶奶沒說話。
直到他徹底跑到跟前,才發現,奶奶的嘴唇都在顫抖。
「你退出國家隊三個月了?」
「……」凌寒一怔。
他立刻擠出了一個笑容來:「你說什麼呢?我這不是每天都去訓練嗎?今天還被教練罵了呢……」
「你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凌寒頓住。
「誰告訴你的?」他低下頭,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