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主動走上去,和文森特握手,用一口流利的英語道:「早上好,文森特教授。我讓司機在樓下等顏小姐,你們慢慢聊。」


文森特和祝顏一路進了酒店的電梯廳,直達 36F 的西餐廳,工作人員招呼他們落座。


 


「Chu,你之前可沒告訴我,你有這麼大的排場。」文森特道。


 


「您也沒告訴我,您是從哈佛來的。」


 


「至少我和學生們都沒有刻意隱瞞。」男人搖搖頭。「再說,你這不是知道了嗎?」


 


兩人分別點了個套餐。因為有外賓,酒店拿來了英文菜單,而祝顏隻是簡單掃了眼,就快速地點完了咖啡和點心。


 


文森特仔細地觀察著祝顏的一舉一動。


 


挺直的背脊,如天鵝般白皙修長的脖頸,拿著刀叉的纖細指節。餐桌禮儀極其嫻熟,一看就是精心培養過。


 


事情有趣起來了。

他心想。


 


「來吧,告訴我,你給我帶回了什麼消息。」文森特步入正題。


 


「Lin 不願意去美國。」祝顏道。


 


「哦,為什麼?他看上去跟你可不一樣,去美國對他來說應該是個很重要的機會吧。」文森特喝了口熱美式。


 


祝顏毫不意外地笑笑,但還是問道:「您為何這麼認為呢?」


 


「那個男孩子,就算再怎麼收斂羽翼,眼神裡的桀骜和狠厲根本就藏不住。那樣的目光,富貴人家根本就培養不出來。」文森特聳聳肩,「倒是你,我之前就覺得你的氣質與眾不同,今天一看,確實是一隻漂亮的小天鵝。」


 


祝顏沒有深入去聊文森特對他們兩個的評價,而是道:「Lin 的奶奶生病了,他們兩個相依為命,他沒有辦法拋下奶奶,去美國教滑雪。」


 


「哦,這樣。能夠理解。

」文森特同情地蹙眉,而後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祝顏放下了刀叉,面部表情也變得正式起來。


 


她鋪墊了這麼久,不惜冒著被父親知道的風險,讓陳秘書開車把她送到文森特的面前,就是為了這一刻。


 


祝顏看著男人那對湛藍色的眼睛,認真道:「比起請他當您的滑雪隊的教練,也許您贊助他參加職業滑雪賽事,收益會更大呢?」


 


「哦?」文森特一愣。他完全沒想到祝顏會有這樣的提議。


 


「不瞞您說,文森特先生,Lin 曾經是國家隊的隊員,他在國內有著 Top 級的實力,那天他在雪場戰勝的是國家隊的一號種子,您親眼所見。」祝顏慢條斯理地放下刀叉,拿口巾擦了擦嘴角,「但遺憾的是,他被排擠出了國家隊。」


 


她一個一個鉤子放出來,果不其然,看到了男人感興趣的目光。


 


「我想,也許您可以贊助 Lin 滑雪,幫他回到賽場。如果他能在世錦賽大放異彩,那麼您的收益將遠勝於培養一個區域性的青少年滑雪隊。」


 


「聽起來很誘人。」文森特笑了笑。


 


商學院的教授,當然很懂談判。他隻是給予了一句些微的肯定,隨後便搖搖頭道:「我對 Lin 並不熟悉,無法確定他能奪冠,但如果他滑不出來,我可就血本無歸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今天要跟你坐在這兒,吃一頓早午餐。」祝顏也跟著微笑。


 


她給文森特展示了幾張照片。


 


「這是我的全家福。上面這兩位,是我的爺爺和爸爸。」


 


她滑到下一張。


 


「這是我爸爸參加政協會議的照片,您看這張紅色的名牌,他叫祝遠山。」


 


再下一張。


 


「這張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爺爺上市敲鍾的照片。他叫祝正林,是奕躍體育的創始人。目前在運動服裝領域,我們家的份額位居全國第一。」


 


女孩子放下手機。


 


「我全名叫祝顏,是祝遠山的獨生女。」


 


哦,這就是那句「顏小姐」的由來。文森特想。


 


「真有趣。」男人託著腮,嘴角上揚的幅度愈發變大,「所以呢?」


 


「我家裡人的信息都是公開可查的。奉縣是我的老家,我們家在這裡有無數的投資,父親讓我回他的母校就讀。」祝顏娓娓道來,「一年後我就回家了,我的珠寶,還有名下的不動產,應該足夠為您的投資兜底。」


 


文森特靜靜看著她,沒有回復。


 


「說得再明確一點兒。」祝顏的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Lin 滑出來了,收益算您的;Lin 滑不出來,成本算我的。


 


「談判課學得不錯。」文森特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但我還有一個問題——Lin 是你什麼人?你為什麼要對他那麼好?」


 


祝顏垂眸。


 


她也許應該回答:他是我的同桌,在我最困難的那一刻向我伸出了援手。


 


他教會我在這個世界的生存方式,卻又總是在我身陷囹圄時,第一時間衝到我面前。


 


他讓我不再懦弱,他讓我充滿勇氣,讓我直面這世間的惡意,拼S抵抗,寧S不屈!


 


但她不該說這些。


 


這些事情,留在心裡就好了,根本不足為外人道。


 


她隻是優雅地笑笑,說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我在提前物色滑雪產品線的代言人。」祝顏淡淡道,「我也在賭百倍千倍的收益,

隻不過這會兒家裡安排我回老家讀書,我能調動的資源有限,所以想請您一起合作。」


 


「病人的手術費用必須在這周內交齊。」醫生對凌寒道,「如果決定不手術,你們最好盡早把床位騰出來,還有很多病人在排隊。」


 


凌寒緊皺著眉,唇色蒼白。


 


「麻煩再給我一點點時間。」他懇求道。


 


醫生嘆了口氣,然後直直地看著他,道:「我已經在盡量為你爭取了,不是嗎?」


 


「……我明白。」


 


醫生交代完就走了,徒留凌寒一個人沉默著。


 


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但二十萬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


 


他曾經在網上看到那些大城市私立高中的費用,一個學期的學費就有幾十萬之多,學生們往往是司機開著保姆車接送,家長們則穿著松弛的亞麻材質服裝來參加學校活動,

手上拎著當季最新款的手袋。


 


蔣晟自幼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並且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將他這個「礙眼的家伙」踢出了自己的競爭範圍。


 


而他為了保住親人的性命,勞累奔走,卻依舊湊不齊一場手術的費用。


 


凌寒的手握成拳狀,青筋迸起。


 


而後,他用力往牆上一砸!


 


「嘭」的一聲,周圍人的視線一下子聚集了過來。


 


凌寒低著頭,身體弓起,微微地顫抖。


 


四周的人都沒有說話,因為醫院裡俱是苦命人。


 


「凌寒!」忽然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他的名字。


 


聽錯了吧?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聽見祝顏的聲音呢?


 


他跟那個女生認識得並不久,對他來說,對方似乎並沒有那麼重要,可是……


 


「凌寒!

!!」他的名字第二次響起時,已然近在咫尺。


 


少年人錯愕地抬眸,映入眼簾的是少女半彎著腰、大口喘息的模樣。祝顏的雙頰緋紅,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明明都已經停下了,卻能讓人立刻想象出她一路步調帶風的樣子。


 


「太好了!找到你了!我就知道你還在奉縣!」


 


「你怎麼來了?」凌寒啞著嗓子問,「誰告訴你我在這兒的?」


 


「沒誰告訴我,是我自己找來的!你說奶奶生病了,我想大概率還在這座城市,這裡就一所三甲醫院,我就從這兒開始找,然後就找到了!」


 


凌寒花了好幾秒才消化完祝顏的話。


 


而後,他偏開了頭,道:「你回去吧。你在這裡也沒什麼用。」


 


因為他沒有辦法再直視那關切的目光。


 


可是下一秒,女孩子拽過了他的衣袖。


 


「你跟我來!」


 


「祝顏,我沒有時間,我還要湊奶奶的手術費……」


 


「二十萬是吧?剛剛已經交過了!」祝顏打斷他,並繼續拽著他往前走,「你跟我來呀!」


 


他就這麼一路踉踉跄跄地被拽著,被拽出了病房拽出了走廊,女孩子的指節扣住了他的手腕,他像是整個人被鎖住了一樣,一點兒掙脫的餘地也沒有。


 


直到他被拽到醫院大廳,發現文森特坐在角落裡,朝他招了招手,對他微笑。


 


「Lin.」男人的語調很溫和,但內容相當得開門見山,「你還想繼續滑雪嗎?」


 


凌寒錯愕至極。


 


「文森特先生願意贊助你繼續滑雪!不是當教練,而是繼續當一名職業選手!」祝顏的眸光發亮,「他把合同帶來了,我可以一行一行講給你聽!


 


「……」


 


在這座北方小城,即便是市區的唯一一家三甲醫院,白天也節約電力資源,沒有開燈。


 


在這漫長的冬日裡,外面的陽光沒有辦法完全透進來,四周昏暗,少年人穿著洗了無數遍的舊衣服,愣愣站在那裡,憔悴的面部神情微微松動。


 


「……為什麼?」他低聲問道。


 


「沒有為什麼,凌寒。你不需要問我為什麼。」祝顏直視他的眼睛,「你看著我,凌寒,你看著我!你不是想去鹿谷滑雪嗎?你不是說雙板生來就是徵服高山的嗎?我們去鹿谷!去阿爾卑斯山!去參加世錦賽!」


 


「我……能去世錦賽?」少年人甚至還在錯愕。


 


「能去啊!為什麼不能去?蔣晟那種垃圾都能去,

你憑什麼不行?我們就是要把那群垃圾踩在腳底下,讓他看看誰才是真正的 Top!」祝顏擲地有聲。


 


凌寒好像被震住了,就好像什麼極其誘人的東西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他曾經以為自己憑借努力便有希望夠到,後來卻發現距離那個誘惑有著十萬八千裡遠。


 


別人動一動小指頭,他的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費。


 


現在祝顏站在他面前,跟他說,他還可以再試一次。


 


他真的可以嗎……?


 


「可是……奶奶……」凌寒忽然被現實拉扯了回來,動搖的內心又一次痛苦地收緊。


 


「我剛才跟你說了,奶奶的手術費已經交過了,是文森特先生幫你交的。」祝顏向文森特先生要來了剛才的單據,遞給凌寒。


 


凌寒仔仔細細地看了那張單據,上面顯示的繳費時間也就是十幾分鍾前。奶奶的手術費款項確實全都結清了,甚至還預存了一些錢在裡面。


 


「你們怎麼知道這筆費用的?」


 


「呃,我找不到你,就在醫院的前臺冒充了你的家屬,然後醫院問什麼時候能交錢,我說我就是來交錢的……最後就按照他們給的單據交了。」祝顏老實交代道,「他們說會盡快安排手術,你不要太擔心。」


 


「謝謝,但我可能暫時還不起這筆錢……」少年人的聲音近乎哽咽。


 


「你不要擔心這個。」祝顏立刻道。


 


然後凌寒瞧見祝顏和文森特迅速交流了幾句,文森特依舊很溫和沉穩地做了一些表態,祝顏翻譯道:「他說,比起後面贊助你職業訓練要花的錢,

這三萬美金不算什麼。」


 


女孩子接著道:「更何況,奶奶也希望你在賽場上為國爭光,不是嗎?」


 


凌寒不得不承認,自己被說服了。


 


雖然他不知道祝顏到底動用了什麼魔法,居然這麼快地讓文森特願意掏出這麼大一筆錢——但他早就不止一次地見識過了祝顏高超的談判技術,不是嗎?


 


他和文森特先生用力地握手。而後,三個人在醫院大廳的角落裡坐下。


 


「跟我講講合同吧。」凌寒道。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祝顏幾乎是一條一條地翻譯給凌寒聽。凌寒頻頻點頭,並數次在關鍵問題上提出了疑問,祝顏也逐一翻譯文森特的回答。


 


祝顏這時才發現,凌寒比她想象中要敏銳得多,很多地方他一點就透,甚至還能舉一反三。


 


很難想象,

如果給凌寒最好的教育資源和訓練資源,他能攀登到怎樣的高度。


 


「也就是說,這份合同對我第一階段的贊助周期為期一年,如果一年內我都無法在任何國家級的賽事上取得前三名的成績,或拿到世錦賽的出線資格,這份合同就自動終止了。」


 


「是的。」祝顏點頭。


 


「如果我得以參加國際賽事,那麼進入第二階段——我所得獎金的 50% 歸他所有;如果有代言,代言費用的 20% 也歸他。」


 


「沒錯。」祝顏道,「如果你能進入世錦賽,那這份合同的時間將持續到下一屆冬奧會的一年後。隻要你能滑出來,在冬奧會取得好成績,那文森特先生也能利益最大化;此外,這也不影響你未來進一步籤約世界級的體育經紀公司。」


 


「這些細節都是你為我談的吧?連這麼久遠的事情都已經考慮好了嗎?

」他低聲問。


 


「我相信你,凌寒。」祝顏道。


 


「可我……甚至都沒有那麼相信我自己了。」凌寒深呼吸。


 


「拜託!我覺得你行!你試一試好不好,反正一年內滑不出來也是他吃虧嘛!」祝顏雙手十指交叉,作祈禱狀,眼巴巴地望著他。


 


女孩子咬著下唇,像一隻可憐的小貓咪。


 


凌寒忽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容極其淺淡,語調也有些無奈——


 


「到底我滑還是你滑啊?」


 


「你滑。」


 


「好。」凌寒點點頭,「我滑。」


 


他提筆,在一式兩份的合同上鄭重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後,他忽地抱住了祝顏。


 


少年人的臂膀相當得有力,

卻又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把眼前的人弄疼了。


 


他僅僅是抱了她一下,旋即放開。


 


在那不到兩秒的時間裡,凌寒在祝顏的耳畔沉聲道:「謝謝你,祝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