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寒想罵人。
哪有給人遞情書還看熱鬧的?你們大城市的女孩子都這麼猛的嗎?
而祝顏則理所當然地認為,米昵會寫個落款,籤上自己的名字和寫這封信的日期,加上她並沒有窺探別人信件的習慣,所以她完全不知道她的「救命恩人」在絞盡腦汁揮毫出這一千五百字時,早已徹底忘記要署名這件事。
於是場面變得異常尷尬。
凌寒讀完了信,一言不發地吃飯;祝顏則聳聳肩,一副「不關我事我隻是個傳信的」的樣子;至於邵嘉南,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搖搖頭,嘴裡嘀咕著「看不懂啊~看不懂哦~」,這頓飯就這麼吃完了。
晚飯後,凌寒說要送祝顏回家。
祝顏照例擺手道:「我都走了那麼多次了,路很熟了,不用你送的。」
這一次,
凌寒堅持道:「我有話對你說。」
邵嘉南識趣地跑路了。
凌寒板著臉穿外套,板著臉送祝顏出門,祝顏在心裡直打鼓:不是吧?一份情書就這個樣子了?
祝顏還記得米昵對自己的交代。
要看著凌寒讀完,觀察他的反應,並旁敲側擊他的態度。
於是祝顏主動問:「收封情書讓你這麼困擾嗎?你是第一次收啊?」
「怎麼,你也收過?」
「那我倒是經常收……」
「誰送的?!」
「啊?」祝顏被凌寒一下子拔高的語調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就以前啊,在原來的高中,我收情書不是很正常嗎?」
美女都對自己有自知之明。
但凡長得難看點,葛天賜也不至於來騷擾她。
而凌寒聽她這麼說,
又開始進入閉嘴模式了……
兩人走入昏黃的街道。外面飄著小雪,靜謐地雪花一片片地墜落,冬日的小鎮被裝點得銀裝素裹,氛圍如睡夢中的童話故事一般。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凌寒忽然重重嘆了口氣。
他停下了腳步,上前一步,站在祝顏的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祝顏。」霧氣從他的口鼻間呼出,在女孩子的臉前氤氲成一片。
「怎麼了?」祝顏和他對視,眼神清澈無比。
「你還記不記得我上次對你說的?我說我這個人,注定這輩子就這樣了,隻想攢錢給奶奶做手術,別的暫時都不去想。」
「記得。」祝顏點點頭,「但你看,一切不都在變好嗎?奶奶的手術費有著落了,你也恢復訓練了,你沒有『這輩子就這樣』,
對不對?」
「對。但我依舊覺得,很多事情,我是沒資格的。」少年人垂下眼簾,「你為我做了很多事,我非常感激,也無以為報。除了拼了命去滑雪、不浪費這個機會以外,我不知道我還能為你做什麼,更不想拖累你。」
「你不需要為我做什麼啊。」祝顏又搖搖頭,「是我自己願意的。更何況,我也沒做什麼,就是幫你談了下合同。是你自己的水平高,被文森特先生看見了,才爭取到了這個機會。」
「……」凌寒沉默了一小會兒。
而後,他又抬起頭,對上女孩子一塵不染的眼睛。
「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的語速很慢,說話極鄭重。
「如果我真的滑出來了……」
他看到女孩子那麼認真地望著他,
清澈的瞳仁裡倒映出他的影子。
「我會拼盡一切,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都給你。」
雪花漸漸變大,紛紛揚揚地落在兩個人的肩頭。
祝顏的視線變得柔軟了起來。
她的唇角勾起,然後逐漸綻開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
「好的呀,我相信你哦。」
***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凌寒不是天天泡在雪場,就是在醫院陪護。好在奶奶的手術非常成功,已經出院靜養了。老人家在知道凌寒恢復訓練後,總算是心安了下來。
一轉眼,就到了全國高山滑雪錦標賽的分站比賽。
凌寒收拾好了行李,隨省隊乘上前往吉林的高鐵。
雖然跨了省,但奉縣離長白山沒有太遠,票價也不貴。
凌寒想了許久,還是給祝顏打了一通電話。
兩個人東扯西扯了一堆有的沒的,而祝顏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兒,強行暫停了凌寒亂七八糟的話題,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想跟我說?」
「……」
被識破了。
少年人沉默了一秒兩秒三秒,終於嘆了口氣,硬著頭皮問道:「那什麼,你周末有空嗎?」
「……啊?有啊。」老實說,回了縣城,祝顏的周末反而完全由自己安排了,而不像以前那樣滿滿當當的。
「我周日上午的比賽。你有時間過來看嗎?你可以坐周六下午的班次過來,周日下午回去,傍晚就到家了。」
祝顏突然意識到凌寒連高鐵班次早都已經查好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搜索了多少遍。
她聽出了凌寒嗓音裡的緊繃感。
「你……很緊張嗎?」她試探著問。
「有一點。畢竟有一段時間沒參加比賽了。」凌寒低聲道,「所以……你願意來陪我嗎?」
男孩子的嗓音沙啞,帶著試探的語調。
祝顏從來就沒有見過他這般小心翼翼的樣子。
她頓時就有點兒無措,心跳幾乎在一瞬間加快,悸動感久久揮之不去。
「算了。」見對方沒有立刻回答,少年人立刻推翻了自己剛才說過的話,「我可能是失了智,居然讓高三生周末不好好學習。你就當我沒說過。」
「诶——!」祝顏立刻急了,「我也沒說不來啊!」
「……」
「反正我覺得我今年也考不上……」祝顏嘀咕道。
「不至於吧?」
「你們這兒的課我都沒學過。真的。上輪模擬考我考得稀爛,我覺得大概率要復讀。」祝顏垂頭喪氣。
因為幾乎逆天的英語,她愣是把分數拔到了剛過一本線,但其實距離她以前的夢校不知道差了多少個檔次。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祝顏往床上一癱,打了個滾兒。
「你之前什麼水平?」凌寒問。
「老師們可能都覺得我能讀很好的學校吧。」祝顏委婉道。
「那你為什麼不繼續在寧城讀?」
「我跟你說過呀,後媽看我不順眼,想要把我養廢掉。我們也算是難兄難妹啦。」祝顏舉著手機,把頭悶進了枕頭裡,「好啦,票我買好了,周六我去找你,給你加油鼓勁兒!」
她可是真金白銀地籤了七位數的合同,
專門用來給凌寒兜底啊。
但凡這錢虧掉了,她就得賣房了,那距離被她爸打S也就不遠了……
——凌神你要給力啊!你要支楞啊!孩子的身家性命壓你身上啦!祝顏在心裡碎碎念。
而另一邊,凌寒站在快捷酒店的外面,抬頭看向山裡的星星和月亮。
「難兄難妹嗎……」他琢磨了一下這個詞。
星鬥垂懸在夜幕之上,近得恍若唾手可得,卻又無限遙遠。
他又將能摘到哪一顆星星呢?
比賽第一日。
記者已經在比賽場地外架好了微單,開始錄制。
「大家可以看到,長白山昨天夜裡新下的大雪,今天早上的雪質特別得好。」
鏡頭一晃,
對準了他身後穿著隊服的蔣晟。
「現在,我們來採訪一下本場比賽的運動員——蔣晟。他是一位很特別的『歸國運動員』,在歐洲學習滑雪十多年後,於一年前回到國內,正式加入國家隊。那麼蔣晟,我看你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參加比賽了,之前的分站賽事也沒有出現你的身影,直到這場才回歸,這是因為什麼呢?」
按理說,這種採訪是要問運動員參加比賽什麼心情,今天的狀態如何雲雲,而主持人卻擺明了想把話題往蔣晟個人身上引。
蔣晟也從善如流地接過了話題。
「前段時間訓練的時候受了傷,靜養了一段日子,最近感覺自己的狀態有恢復到七八成了,所以來參加了本站比賽。」
「天吶,太敬業了!為什麼不等到完全恢復了再來呢?」
「分站比賽的積分很重要,
它們決定了你能不能去冬奧會。我們日夜刻苦地訓練都是為了冬奧會,為祖國奪牌是我最大的動力,所以無論如何,我也要盡快回到賽場。」
提前安排好的記者,提前訓練好的話術,兩人一問一答,蔣晟說起來極其順口。
其實這種級別的賽事,哪怕是在雪圈,受關注度也並不高。
但是不要緊。
關注度起來的那一刻,所有過往的採訪都會被人翻出來,如今的這些,都是為未來的考古所做出的必要準備。
時至今日,『造星』已成為一套歷時十幾二十年的養成模式。
成長感、期待感,參與感,缺一不可。
這廂蔣晟在這兒跟提前安排好的記者進行著提前安排好的對談,恰逢凌寒扛著雪板,從他的背後路過。
他們之間隔著十來米的距離,但凌寒還是注意到了對方。
看到蔣公子又在接受採訪,他瞥了一眼,勾了勾唇角,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然後走遠了。
當天晚上,國家隊的宿舍裡。
有人在大呼小叫。
「哇,今天蔣公子的這段採訪在雪圈的熱度挺大哦,感覺不少人都在轉發呢!還有好多妹子!」
男孩子們聞言,立刻都擠了過來。
「什麼東西?給我看看?」
「妹子?哪兒來的妹子?」
「妹子看的是蔣公子又不是你!別來瞎湊熱鬧!」
蔣晟在一旁的沙發上半躺著,他驕矜地笑笑,並不打算湊上去。
「運氣好罷了。」他懶洋洋道,「這種事情一般都沒人看的。」
邵嘉南也跟著擠了進去。
視頻被點開了。
而邵嘉南好巧不巧地讀出了熱門評論的第一條——
「……背後路過的那個帥哥好帥,
求聯系方式?」
「……」
「……」
「……」
小客廳裡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蔣晟的臉上立刻出現了無數的黑人問號。他摸出口袋裡的手機,點開記者給他發來的視頻鏈接,鋪天蓋地的彈幕一下子就懟到了他的臉上。
這一條採訪確實火了,畢竟雪圈就這麼大。
但是評論彈幕都是:「空降 2:10!!」
蔣晟點進了空降的時間戳。
「空降成功!」彈幕又密密麻麻地砸了過來,讓蔣晟不得不關了彈幕……然後,他就瞧見一身黑的少年人從不遠處路過,他似乎發現了自己,停了下來,偏過頭看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笑容很微妙。看上去就不是什麼好表情,媽的。
自己還擱那兒滔滔不絕。
然後凌寒又搖了搖頭,走了。
……艹。
蔣晟強忍住手抖,又打開了彈幕。
明知道這個時候不該看,可他就是忍不住想作這個S,找這個不痛快。
彈幕又一次撲面而來。
「好帥啊!救命!」
「這個帥哥是哪位啊???」
「端上來!快端上來!我姿勢都擺好了!」
蔣晟突然覺得自己被哽住了,一口氣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