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祝顏又一次按滅了屏幕。


 


這一次,她把手機隨便一丟,然後整個兒往床上一倒,翻身,拿枕頭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她試圖用這樣的方式,將物理世界隔絕在外,可自己何嘗又不知道,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掩耳盜鈴呢?


 


祝顏的肩頭微微聳動,細密的啜泣聲微不可聞,但枕頭卻一點一點被浸湿了。


 


她其實早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卻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又如此措不及防。


 


新生命還沒誕生,她已經連回家過年的權利都喪失了。


 


祝顏絕對相信,父親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本來就不喜歡母親,連帶著也不喜歡自己這個女兒,正好找個由頭把自己罵一頓,也可以避免春節期間任何形式的衝突,保護好他期待了很久的「兒子」。


 


沒錯,祝顏知道,一定是個兒子。顧暮雨不可能不上科技手段。


 


何其迂腐。何其可笑。


 


但可笑的到底是祝遠山和顧暮雨,還是她祝顏自己呢?


 


凌寒平均一周回學校一次。


 


這是他和同桌之間的微妙默契,雖然他來上課也不過是趴桌子上補覺,或者託著腮看祝顏刷卷子。


 


但今天,祝顏遲到了。早讀課過了一半,她還沒到教室。


 


凌寒皺起眉,祝顏不是那種會睡過頭的人,難道是在路上發生什麼了?


 


但是發消息,又沒人回復。


 


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忽然湧上心頭。


 


凌寒起身,背上包直接走了。


 


奉縣很小,祝顏家距離奉縣一中尤其近。


 


凌寒送祝顏回家過兩三次,知道祝顏住在什麼地方。女孩子家的小區也有些年頭了,樓齡比他倆的年紀還要大。


 


凌寒在外面敲了好一會兒的門,

過了得有一分多鍾,開門的人才姍姍來遲。


 


大門一打開,暖氣就撲面而來。


 


祝顏隻穿著薄薄的睡裙,光著兩條纖細的小腿。瞧見門外的人是凌寒,女孩子好像些微放松了一點兒,又歪歪倒倒地往屋裡走。


 


凌寒一下子就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祝顏的狀態很差,眼底青黑一片,平日裡白皙的面龐此時有種蠟黃的感覺,整個人都顯得很憔悴。


 


凌寒覺得自己整個人一下子就著急了起來。


 


他追上去問:「你怎麼了?是發生什麼了嗎?」


 


祝顏沒有回答,隻是兀自往臥室走去。


 


凌寒在門口脫了鞋,也不知道有沒有客人可以用的拖鞋,幹脆踩著襪子就進了門,追上了搖搖欲墜的祝顏。


 


而後,他看著祝顏又一頭往床上扎了下去,正面朝下,整張臉埋在了被子裡。


 


「祝顏!」他高聲喊道。


 


祝顏依舊沒有任何回應,隻是呼吸的幅度明顯比平時大了很多,凌寒能聽見她低沉的喘息聲。


 


「到底怎麼了?!」凌寒隻覺得焦急。


 


可祝顏還是不回答。


 


凌寒深呼吸,道:「你這樣我可要上手了。」


 


祝顏依舊不理他,任憑他把自己扶起來。


 


兩人接觸的那一瞬間,隔著睡衣,凌寒也能感受到女孩子渾身滾燙。


 


「怎麼燒成這樣?」凌寒慌了,他立刻摸了摸祝顏的額頭,也是滾燙。


 


同桌半倚在了他的懷裡,眼睛費力地半睜開,然後張了張嘴,卻依舊沒發出聲音。


 


凌寒這才意識到,祝顏並不是不理自己,而是一丁點兒回應他的力氣也沒有了。


 


他想把祝顏的枕頭豎起來,讓她靠在枕頭上,

可轉而發現,祝顏的枕頭是湿的。


 


……哭了一夜?


 


「天……祖宗,大小姐,公主殿下,到底誰惹你了?」凌寒進退兩難,而祝顏無力地靠在他身上,他隻能選擇將對方抱在懷裡。


 


他摸了摸祝顏的頭發。


 


而後,凌寒感覺到自己胸口的衣服又湿了。


 


她又哭了。


 


「別哭啊……吃藥了嗎?家裡有退燒藥嗎?」


 


祝顏搖搖頭。


 


凌寒不知道是「沒吃」還是「沒有」,亦或者兩者都沒。


 


「你再躺會兒,等等我,我去給你買藥。」


 


祝顏遲疑了一下,又點點頭。


 


還好,還算聽話。凌寒想。


 


他把祝顏放下,

給她蓋好被子,先自己找去了廚房燒水。這是凌寒第一次來祝顏家裡面,別看老小區的外立面破破的,祝顏家裡卻別有洞天,新中式設計,裝修得相當有格調,廚房的廚具全套內嵌的大牌,集成灶、洗碗機、烤箱一應俱全,就連水龍頭都配有可視化 TDS 的直飲出水口。


 


還真是個大小姐,難怪連碗都不會洗。凌寒想。


 


他用電熱水壺把水燒上,然後又匆匆忙忙地下樓,買了一盒布洛芬。


 


還好樓下就是藥店,一上一下也就幾分鍾。直到把水燒開,兌好冷水,然後扶著祝顏把退燒藥給她喂下,凌寒才終於松了口氣。


 


他給祝顏掖了掖被角,然後起身,準備去客廳待一會兒。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個微弱的力量拉住了他的衣袖。


 


「別走。」祝顏的嗓音沙啞。


 


凌寒回眸。


 


「凌寒,你陪一陪我……」


 


心裡忽然就化了,一步也挪不動。


 


「好,我不走。」他又坐回了祝顏的床邊,「你先睡會兒,我守著你。」


 


「好。」祝顏又閉上了眼。


 


可能是藥效逐漸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凌寒的到來讓一宿沒睡的祝顏終於安心了下來,總之,她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凌寒靜靜坐在那裡,看著祝顏清瘦的面龐。


 


女孩子的眼角依舊有淚痕掛在那裡。


 


無邊的靜謐中,凌寒輕輕伸出手,想要給她擦掉淚痕,手卻懸在了半空中,好幾秒後,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來。


 


很多年以後,他讀到美國作家塞林格寫下的句子,忽然回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坐在祝顏的床邊,靜靜地守著他。


 


那句話是:「愛是想要觸碰,

卻又收回手。」


 


祝顏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味兒。


 


是北方家常菜的味道。更是一種溫暖的、令人安心的感覺。


 


祝顏腦袋懵懵的,她扶著牆,循著香味摸索到廚房,就瞧見凌寒正把最後一道菜從鍋裡倒到盤子裡,身上還圍著小熊圍裙。


 


祝顏:「……」


 


好像一下子清醒了。


 


「睡醒了?」凌寒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三兩下拆了圍裙往旁邊一掛,然後伸手摸上了祝顏的額頭。


 


祝顏一怔,整個人僵在那裡。溫暖的觸感讓她的雙頰一瞬間發燙。


 


好在凌寒的手隻在她額頭上放了兩秒,然後又放上了少年人自己的額頭——他對比了一番,確認祝顏退燒了,才點點頭,道:「吃飯。」


 


「呃……幾點了?

我睡了多久?」


 


「我七點多來的,現在中午一點了。」凌寒道。


 


「那你……我……」祝顏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卻好像說不出什麼話來。


 


凌寒立刻意會,解釋道:「你早上沒來自習,消息也不回,我怕你出什麼事了,就來你家找你,結果發現你發燒了。你讓我陪你,我就看著你睡著了,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出去買了菜,現在剛做完。」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電飯煲,盛了一碗小米粥遞給祝顏,道:「餓不餓?」


 


祝顏的腦袋嗡嗡的。


 


她?讓凌寒陪她??她是這麼說的???


 


「是吃不下東西嗎?」凌寒又問。


 


「……吃得下。」祝顏接過碗。


 


凌寒把菜逐一端上了飯桌。


 


正兒八經用了回祝顏家的廚房,他才發現這裡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冰箱裡除了速凍餃子就是速凍餛飩,別說新鮮的菜了,就是連一根蔥、一片姜、一瓶調味品都找不到。


 


也不知道大小姐的日子到底怎麼過的,難怪碗都不會洗……


 


祝顏則默默地低頭吃飯。


 


別說,凌寒做飯真好吃,她媽媽都做不出這個味道。


 


……她上一次吃媽媽做的飯,是十年前嗎?


 


記不起來了。


 


一想到這兒,祝顏的眼睛就一酸,眼淚「啪嗒」就掉了下來。


 


凌寒見狀,立刻就慌了,剛才在廚房裡的淡定一瞬間煙消雲散。少年人立刻抽了好幾張紙巾,手忙腳亂地給同桌擦眼淚,於是祝顏哭得更大聲了,梨花帶雨的。


 


「別哭,

別哭。」他沒有任何哄女孩子的經驗,隻能胡亂給祝顏擦臉,「又有誰欺負你了?我去收拾他,行不行?」


 


「我沒有家了……」祝顏抽噎道,「凌寒,我沒有家了……」


 


凌寒記得祝顏說的:爸媽離婚了,後媽讓她爸把她送回了老家。


 


可是事情好像變得更糟糕了。


 


祝顏一邊哭一邊抽噎,頭埋在桌面:「他們不讓我過年回家……她懷孕了……那個家再也沒有我的一席之地了……」


 


接著,她近乎憤恨地捶向桌面,怒吼道:「我考不出來!凌寒你知道嗎,我考不出來!你還能滑雪,可我什麼都不會,那些古詩詞我都沒背過!我以前都是考 A Level 的!


 


「我一直以為我要去牛津劍橋,要去常春藤,可是我現在大概率一本都考不上!憑什麼啊?憑什麼這麼對我?就因為我是他不喜歡的女人生的孩子,還是個女兒?!」


 


祝顏已經不再哭了。


 


此刻還掛在臉上的是殘存的淚水,女孩子的臉漲得通紅,全然都是憤怒。


 


凌寒怔怔望著她。


 


這裡面很多詞他都沒聽過,比如 A Level,比如常春藤,唯獨就聽懂了一個牛津劍橋。


 


他一開始以為,祝顏是又在學校裡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兒。他知道祝顏這個人,遇到講道理的人,特別擅長溝通和談判;遇到不講道理的,又容易被欺負和不知所措。所以如果還有混蛋來騷擾他,那他一定會替她出這個頭。


 


可是祝顏在說他聽不懂的話。


 


但他又好像聽懂了。


 


凌寒聽懂了,女孩子原本是要留學的,還可以去很好很好的學校,但是因為父母離異又再婚,她才來到了這個偏遠的小縣城,和自己當了同桌。


 


寧城,自古就是江南的繁華富庶之地。


 


「大小姐」、「公主殿下」這樣的稱呼,也許並不是他的玩笑。


 


少年人靜靜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祝顏發泄完了,吸了吸鼻子,道:「對不起凌寒,我不該喊得那麼大聲,我不是衝著你來的。」


 


「我知道。」凌寒搖搖頭。


 


「你是不是被我這副樣子嚇到了?」祝顏扁扁嘴。


 


「沒有。」凌寒又搖搖頭,「我隻是忽然覺得自己……挺無能為力的。」


 


祝顏一愣。


 


「為什麼?」她有些困惑。


 


「祝顏,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什麼都行。」凌寒對上她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像一汪潭水那樣幽深,「可是我想不出我能為你做什麼。我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你不用為我做什麼。」祝顏又吸了吸鼻子,「而且,你給我做飯了呀。很好吃,謝謝你。」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


 


凌寒依舊直直地看著她。


 


那股視線可能過於灼熱了,即便是這樣的冬日,也讓祝顏難以再回避。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反倒是凌寒先開口了。


 


「我隻會滑雪,祝顏。我不知道這夠不夠,但我會拼盡全力去滑。我好想我『年少有為』,這樣我就能為你做很多事,但我沒有。可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能夠證明,你沒有看走眼。


 


祝顏愣愣對上他的視線。


 


那眼神過於分明,讓她再也無法逃避蘊含其中的濃烈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