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知道她對你千般萬般好,用一顆赤誠的心對待你。


正因為如此,那些內心深處破土而出的小小幼苗,卻在此時此刻,更讓你覺得「不配」。


 


在祝顏徹底走遠後,凌寒打開手機,又翻開了賽會發布的最新版《參賽指南》。


 


全國高山滑雪錦標賽的參賽指南多達上百頁,從運動員抵達開始,訓練、住宿、比賽流程,都一應俱全。


 


而凌寒停留在了某一頁,久久地沒有滑過去。


 


上面寫著:決賽特邀頒獎嘉賓,奕躍體育創始人、董事長,祝正林先生。


 


*** ***


 


新疆。阿勒泰。


 


作為頗負盛名的北部滑雪場,阿勒泰送走了春夏秋的遊客,迎來了冬季的廣大雪友。多的是人在這兒一滑就是一個雪季,幾個人合租一套房子,每天練活、教課、競技……而臨近春節,

今年國內最重要的滑雪賽事,也將在這裡收官。


 


邵嘉南一見到凌寒,就跟在了他的屁股後面。


 


同樣作為嶺北省隊出去的人,他回省隊也跟回家似的,和兄弟們勾肩搭背,打得一片熱絡。


 


凌寒提醒他:「你當心又挨教練的罵。」


 


這個「又」字就用得很傳神。


 


「哎呀,我心裡有數的。」邵嘉南打了個哈哈,試圖讓這件事繞過去,「對了,祝顏呢?怎麼沒來?」


 


問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一問直接把凌寒幹無語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上課。」


 


作為一隻傻不愣登的哈士奇本奇,邵嘉南不疑有他,點頭表示路程確實遠、機票確實貴、咱們確實窮,祝顏來不了也是正常的。


 


凌寒呵呵了兩聲。


 


也就咱們兩個確實窮。

他在心裡補充道。


 


兩個人正說著,忽然瞧見幾個熟悉的面孔遠遠地走來。


 


都是國家隊的人。


 


「喲,邵嘉南?」幾個男孩子擠眉弄眼,「怎麼,也想跟你『寒哥』回省隊?」


 


邵嘉南的臉色一下子就變黑了。


 


與此同時,凌寒的眉頭擰了起來,而邵嘉南天天跑來省隊的原因也呼之欲出。


 


見邵嘉南想衝上去爭論,凌寒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走了。


 


帶頭的男孩子笑嘻嘻朝他們比了個中指,倒也沒有追上來。


 


回到省隊的地盤後,邵嘉南蹲在了雪地裡,像一隻氣呼呼的潦草小狗。


 


「你為什麼認慫?你以前不這樣的!」


 


「我沒認慫。」凌寒搖搖頭,「我可以衝上去和他們起衝突,但你呢?你總要回去的。」


 


「我不想回去了。

」邵嘉南踢了一腳雪花,有點兒自暴自棄,「他們天天孤立我,我想跟你一起回省隊。」


 


凌寒隻是瞥了他一眼,問:「世錦賽呢?奧運會呢?你都不要了?」


 


這一連三問,直接把邵嘉南問啞火了。


 


好不容易回了一隊,就是為了能出徵國際大賽。但凡能奪得一枚獎牌,哪怕是亞太區的,那日後退役了,日子也能好過很多很多。


 


「大部分人都是見風使舵,誰在隊裡地位高,他們就服誰,然後拉幫結派,欺負對立正營。」凌寒看著邵嘉南道,「蔣晟家裡再有錢,沒成績也是白搭;你把成績提上去,也有人服你。」


 


話雖然尖銳了些,但邵嘉南知道,凌寒說得都對。


 


他蹲在那裡,仰著頭、撐著脖子望向凌寒:「那你呢?你的世錦賽、奧運會,該怎麼辦?」


 


凌寒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向遠方。


 


良久,他才誠懇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但如果他能在全國錦標賽拿下冠軍,更往上一層的領導,會不讓冠軍出戰國際大賽嗎?


 


他想賭一把。


 


他也必須賭一把。


 


*** ***


 


比賽前兩天,雪道將開放給運動員進行試滑訓練。嶺北隊的訓練時間在下午三點。凌寒率先做完準備活動,上了雪道。


 


他以前來這條道上滑過,難度很高,不僅急彎多,部分彎道還極窄,非常考驗運動員的控制能力,翻車的不計其數。


 


在這條賽道的末端,還有相當陡峭的、達到四十度以上的坡度,視線上看一種近乎垂直的感覺,若是業餘愛好者,大概嚇得直接就原地坐下了。


 


不過對於職業運動員來說,存在於他們腦海裡的,

隻有通過每一個彎道的方式。


 


凌寒定了定神,在出發點深呼吸。


 


說實話,他的壓力很大,腦海裡的思緒更亂。


 


這一場比賽關乎未來的前途,這本就是重壓了,更別提最近發生的事情,讓人更難集中精神。


 


「3、2、1,出發——!」


 


凌寒大踏步滑出,衝下陡峭的雪道。


 


他知道自己該專心。面對這種難度系數的賽場,不專心就意味著連完賽都難。


 


少年人的雙腿向著兩邊左右擺動,卡賓留下的刀刃刻痕極深,即便遠處的觀眾也會贊嘆那極為漂亮的雪痕。


 


第一個急彎,凌寒貼著外道滑過。


 


「過彎姿態倒是沒問題,但他少碰了一個旗門啊?」旁邊觀看訓練的人七嘴八舌道。


 


「那是因為第一次上場訓練,

對地形不熟啦!」邵嘉南立刻道。


 


「但是去年大家也來這兒滑過啊?」對方表示了合理的質疑。


 


寧教練叼著根沒有點燃的香煙,雙手環胸,眉頭緊皺,嘴唇也繃緊成了一條直線。


 


凌寒已經滑到了中段。


 


少年人在全力加速。通過前面的極窄彎,下一個便是坡度陡降的地段。這兩個連著的地形難點,是最容易拉開時間差距的位置,可以說,通過這兩段區域的速度,直接決定了凌寒能否奪冠。


 


急彎、急彎、急彎。


 


旗門、旗門、旗門。


 


加速、加速、加速。


 


坡度、坡度、坡度。


 


……


 


太多要處理的信息一下子集中到了凌寒的腦子裡,他的大腦 CPU 在一瞬間超負荷運轉。凌寒甚至想,

至少上一次他站在這個雪道上,並沒有覺得這一段路的處理會如此復雜,可此時此刻,他的大腦 CPU 為什麼就運算不過來了呢?


 


而這些爆炸般的信息交織在一起時時,忽然有一個聲音,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不過是一個窮小子,我能喜歡他什麼呀?」


 


那個語調經過了無數輪扭曲,變成了輕佻的,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姿態。


 


凌寒忽地不穩,摔了出去。


 


右腳的雪板脫落,往下滾了十幾米遠才停住。


 


他直愣愣看著眼前廣袤的雪道,大腦裡終於隻剩下了一個念頭——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周圍鬧哄哄的,有隊友喊著「凌寒摔了」,又有隊友急著滑過來看他怎麼樣了。但凌寒卻覺得世界很安靜。


 


他捫心叩問自己:他怎麼可以那樣想呢?


 


賽道的起點處,寧師父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他不專心。」男人道,「但心魔,隻有他自己能解決。」


 


與此同時,奉縣一中的教室裡。


 


祝顏看著起色寥寥的語文成績,咬著下唇,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但卻隻能硬著頭皮,一場場地考下去。


 


祝顏默默地訂正錯題,但還是不受控制地想:凌寒應該已經在阿勒泰了吧?他怎麼樣了呢?


 


下一秒,「啪」的一聲。


 


筆尖斷了。


 


她愣愣看著莫名斷裂的筆尖,以及試卷上被帶出的一道短短劃痕,突然就心跳加速了起來。


 


*** ***


 


醫務室內。


 


隊醫剛走,

留下一屋子人神情凝重。


 


「天王老子也不敢在比賽前兩天摔跤啊?」邵嘉南很愁,「你後天的比賽怎麼辦?別告訴我你不比了!」


 


「沒有太嚴重。」凌寒淡淡道,「肌肉有些疼,但沒傷到骨肉。」


 


「有些疼?你管這半釐米的撕裂叫『有些疼』?」邵嘉南差點兒要跳起來。


 


凌寒不說話了。


 


寧教練哼了一聲。


 


「想打封閉?」他瞥了凌寒一眼。


 


低頭沉思中的少年人即刻抬眸,看向寧教練。


 


他依舊沒有說話,但眼神早已說明了一切。


 


「你知道這之後要休養多久嗎?萬一賽後撕裂得更嚴重,你要怎麼辦?這他媽又不是奧運會,就一個全國比賽,你犯得著麼你?!」


 


寧教練的怒斥一聲比一聲重,凌寒硬生生地受了,迎上對方的眼睛,

語調依舊平穩得宛若沒有波瀾的古井。


 


「我沒有退路。」他說道。


 


是的,沒退路。


 


回了省隊,如果還沒成績,那真沒「以後」了。


 


「那你還犯低級錯誤!」寧教練氣得拍了桌子。


 


凌寒又不說話了。


 


寧教練沒辦法。他知道這個小孩兒倔得很,雖說他們這兒練體育的小孩子,九成九都是普通家庭出身,但「普通」到凌寒這個份兒上的,也算是少見。


 


窮人家的小孩兒打小就倔,因為要自尊。


 


倔了這麼多年,沒金錢,沒資源,沒人脈,一路也算是被社會毒打透了,但還是S倔。


 


但他真的沒辦法。這是他帶出來的孩子,他親自挑選的苗子,一手把人家培養到了放亞太級比賽也能爭個一二的水平,當年送國家隊去,還指望再被調教兩年,

能和歐美的運動員一爭高下。


 


結果呢?就這樣給送回來了。


 


最後寧教練「唰」地一下起身,把椅子往屁股後面一推,鬧出了「滋啦」一聲長長地動靜,然後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了。


 


「诶!诶!寧師父!凌寒的比賽怎麼辦啊?」邵嘉南追他屁股後面問。


 


「還能怎麼辦?!」寧教練氣急敗壞地吼道,「打封閉啊!」


 


然後門「嘭」地一聲被重重關上了,邵嘉南的腦門差點兒撞上去。


 


晚上,凌寒把文森特交給自己的那對新雪板從衣櫃裡搬了出來。


 


酒店的屋子裡沒開燈,但窗簾全都拉開了,山裡的月光透了進來,銀亮銀亮地,流瀉了一地。


 


這對雪板極漂亮,新打了蠟,鏡面在夜晚的月色下反射著銀光。作為一款專業競技雪板,它的板刃很高,能在雪板立起來時往雪裡深深地刻下去;

而當凌寒伸手壓下去時,絕佳的彈性帶來了豐富細膩的反饋。


 


雪板上雕刻著編號:No.186。代表著純手工以及限量。對設計和制作它的外國廠商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很特殊的數字,不過對於中國人而言,那是一眼可見的稀缺與精挑細選。


 


這是凌寒曾經想都不會去想的一塊手工雪板,但現在就擺在他的面前,昭示著他的所有權。


 


這是祝顏送給他的。


 


也是,現在的祝顏,也不需要再對他藏著掖著了。


 


對於那個女孩兒來說,這樣一款雪板,大概也就和她平時在寧城背的一個小雙肩包差不多一個價吧?


 


而自己居然曾經肖想過、妄念過。


 


凌寒十指交叉,抵在額前,自嘲地笑了笑。


 


良久,他起身,又將這對板子收了起來。


 


*** ***


 


決賽當日,

開幕式。


 


主持人慷慨激昂地介紹了一輪來賓,先感謝領導,再感謝贊助商,再然後是運動員帶頭宣誓。


 


於是蔣晟就這樣被人「請」了上去。


 


作為小回轉項目的分站冠軍,再加上家裡各種「運作」後得天獨厚的優勢,如今隻要有露臉的機會,那基本就是他上,凌寒早已見怪不怪。


 


而在嶺北省隊的方陣裡,凌寒遠遠瞧見了一個面孔。


 


甚至不需要主持人特意去介紹,就憑借那五分相似的眉眼,即便是七旬老人,凌寒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祝正林。


 


——奕躍體育的創始人、董事長。


 


無數的信息在凌寒那裡串了起來。


 


「我媽媽不要我,一個人走了。」


 


「爸爸再婚的阿姨,

讓他把我送回老家。」


 


「爺爺是最疼愛我的人。」


 


……


 


那祝顏的爺爺,為什麼不接她回家呢?


 


除非,爺爺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這個想法像一道重錘,一下子敲在了凌寒的心上。


 


放在尋常人家,這種設想聽上去全然不可思議,但如果放在祝家,這種事情未必不會發生。皇帝不會揮金鋤頭,他就算想象不到原因,也不該用常人的思維去理解豪門。


 


開幕式一結束,凌寒就直奔嘉賓休息室。


 


工作人員見他是運動員裝扮,將他攔在門外:「你有什麼事情嗎?這個區域不對外開放的。」


 


「請問祝正林老先生在裡面嗎?我可以不進去,您可以替我帶一句話給他嗎?」


 


工作人員搖搖頭:「特別嘉賓是不可以被打擾的。


 


「帶一句話也不行嗎?」


 


「當然不行。」


 


「那我在這裡等他出來。」


 


工作人員有些無語,但還是給他透露了一些信息:「你等不到的,他不在裡面。這種身份的人,都有自己的 MPV 用來休息的。吶,你要是真想見他,就決賽好好滑咯,上了冠軍領獎臺自然就見到了。」


 


最後一句話本是對方的一句調侃,但他卻瞧見凌寒極為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就好像冠軍盡在囊中似的。


 


*** ***


 


超級大回轉的比賽就在下午。


 


全隊的參賽隊員幾乎都到齊了,唯獨凌寒遲遲沒有出現。


 


「凌寒呢?凌寒呢?S小子跑到哪裡去了!」寧教練又在罵罵咧咧。


 


「不知道啊,早上還看見他了呢……」


 


「總不能午睡睡過了吧?」


 


「他都為比賽打封閉了,哪能這麼不上心啊。」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


 


「趕緊給他打電話啊!」寧教練吼道。


 


下一秒,凌寒的嗓音由遠及近地響起。


 


「寧師父。我在這兒。」


 


少年人姍姍來遲,從纜車終點的方向滑了過來。


 


锃光瓦亮的鏡面雪板險些閃瞎了所有人的眼。


 


「我去試滑新板了。」他低頭看了看板子,解釋了一下原因。


 


於是所有人的視線跟隨他從人到板子,再從板子到人。


 


「這玩意兒哪兒來的?!」寧教練瞪大了眼睛,「不是,你小子賽前換板,你想S啊?!」


 


「不想S。

想贏。」凌寒對上了寧教練的眼睛。


 


想贏,所以試了新板。如果能適應就上新板,不能適應就用舊的。


 


好在這塊板子屬於他慣用品牌的最頂級手工產品線,和他之前用的專業競技板腳感差不多,且明顯控制更好,他滑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就徹底適應了。


 


很快就要上場了。


 


寧教練來不及罵他,隻能留到賽後再罵。一行人上了比賽起始臺,隨隊理療師給凌寒做最後的肌肉放松。


 


理療師搓著凌寒的小腿肌肉,凌寒閉上眼,深呼吸。


 


奇怪,他現在一點兒都不緊張了。


 


之前他很緊張。一半是因為和祝顏最近發生的事情,極大地擾亂了他的內心;另一半則是因為這場比賽過於重要,以至於壓力過大,難以承受。


 


可當他意識到,這場比賽的結果不僅關乎他自己,

很有可能也關乎祝顏的未來時,他忽然就可以立刻集中精神了。


 


熟悉的倒計時播報聲響起。


 


「3、2、1,嘀——」


 


「我他媽可真是個戀愛腦啊。」凌寒低聲吐槽了一句,而後便如破空的箭矢那樣一衝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