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回到酒店,往床上一栽。女孩子陷在柔軟的床鋪裡,滿腦子卻都是凌寒那頭也不回的背影。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難受過了,哪怕是在自己的家裡,對著父親、顧暮雨和弟弟那「一家三口」,而自己像個局外人一般,她都已經不難受了。
可此時此刻,祝顏心裡的疼痛開關好像又一次被打開了。鈍痛感襲來,很快擴散、蔓延至全身,深入骨髓地疼。
她自己種下的惡果,回旋鏢切過她的血肉,她自己隻能受著。
是她不真誠。是她不坦率。是她有所保留。
她隻能生生受著。
滑雪隊經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下午給祝顏打了通電話,邀請她晚上和隊員們一起吃飯,還直接把定好的餐廳信息發了過來。
這頓飯祝顏很難婉拒,
畢竟奕躍體育和香港滑雪隊還有合作,祝顏隻能強撐著前去赴約。
經理選了一家格調很不錯的本地餐廳,隊員們坐了一整張長桌,見到祝顏就招起手來。凌寒卻坐在角落裡,沒有看向祝顏前來的方向。
邵嘉南的座位挨著凌寒,他看了看祝顏,又看了看凌寒,最終還是沒忍住,用胳膊戳了戳身旁的人,問道:「祝顏都跟你解釋了嗎?」
「解釋什麼?」凌寒反問。
「解釋她失聯的原因啊!她說她手機被沒收了,號碼微信什麼的全換了,沒有你的聯系方式。」
凌寒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早就知道了。」
「啊?」邵嘉南一愣,「你知道啊?」
「她說過手機被收了,剩下的事情很好猜。」凌寒平靜道。
而後,他自嘲地笑笑,搖了搖頭,卻沒再說話。
天地茫茫,
他尋覓不到她的蹤跡;可他就在原地,她又為何不來尋找自己呢?
凌寒望向坐在距離自己最遠端的祝顏,女孩子正掛著得體的笑容和旁邊的人寒暄,兩個人互相裝著「不熟」,誰都沒打算打破這微妙的平衡。
――如果不是有人突然提出「要嘗一嘗挪威本地釀造的酒」的話。
在寒冷地區,喝酒可以御寒,為了挨過冬日的漫漫長夜,北歐人民向來嗜酒如命,酒精的度數也居高不下。
而偏偏,在一頓標準的中式飯局上,敬酒又是必備的環節。於是大家熱熱鬧鬧地點酒,又熱熱鬧鬧都地來敬祝顏,祝顏也來者不拒,跟喝飲料似的一口悶。
凌寒終於坐不住了。
在祝顏連續四五杯下肚,甚至還亮了亮杯底後,凌寒起身走了過來,撥開了下一位端著酒杯湊上來的隊友。
「差不多可以了。
你們想把人灌醉嗎?」
「哪有?很明顯我們都喝不過祝大小姐好吧!」
凌寒把隊友往旁邊趕了趕,直接在祝顏的旁邊坐下:「別逞能。」
祝顏的雙頰上已經爬上了兩塊緋紅,在餐廳暖色的燈光下尤為明顯。
即便這樣,有意破罐破摔的女孩子還是倔強道:「我沒事。我還能喝。」
「喝多了的人才會這麼說。」凌寒奪過了她的酒杯,「上次也沒見你臉那麼紅?」
祝顏心想,上次她喝的可是假酒,前面幾杯摻了可樂,後面幾杯換了沒度數的,還有人幫忙擋著,能醉就有鬼了;但今天這可是北歐高度數的烈酒,還這麼個喝法,不上臉更是有鬼了。
但她什麼都沒說,隻是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盯著凌寒的臉,反問他:「你不管我嗎?」
「……」
凌寒想罵人。
他氣笑道:「我為什麼要管你?我是你什麼人?我又有什麼資格去管你?」
「所以你就為了一個網紅牌子拒絕我嗎?」祝顏忽然梗著脖子反問道。
「……」凌寒一下子就閉嘴了。
「我剛剛問他們了,正在接觸你的就是個新品牌,剛拿了 B 輪融資,你寧可接那種牌子,也不肯接我的?你就這麼生我的氣?那你氣性也太大了吧!」
祝顏的酒量並不差,剛剛那幾杯遠沒到放倒她的地步,但卻足夠壯膽。
是以,小姑娘白天生生咽下去了的委屈,這會兒一下子就爆發了出來。
她咬牙道:「都一年多了!快兩年了!你還不理我!你還生氣!我給你發了那麼多消息,那麼多消息,你都不回我……」
說著說著,
女孩子的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凌寒一下子懵了,想抬手給她擦眼淚,卻又顧及周圍人多,隻能手忙腳亂地開始抽桌上的紙巾。
好在這一桌四肢發達的年輕人過於熱鬧,在酒精的作用下,男男女女都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沒人注意到祝顏和凌寒這邊的情況。
祝顏接過凌寒遞來的紙巾,胡亂擦了擦臉,卻還是止不住地抽噎。女孩子的淚痕都掛在臉上,嘴巴還向下扁著,可見是委屈極了。
「你的消息……」凌寒頓了頓,「都發到哪裡去了?」
祝顏也愣住了,她遲疑道:「你……一條都沒收到嗎?」
「……」
「……」
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直到祝顏掏出手機,打開了微博私信。
不知道多少條女孩子發出的單向消息,她單指上滑後頁面迅速滑動,卻好幾秒都到不了頭。
凌寒緩慢地扶額,沉聲道:「這是港隊運營在管理的賬號,隻發比賽視頻,我從來沒登陸過。」
祝顏愣愣看著他。
而後,女孩子幹巴巴道:「那我覺得……你還是……不要看了吧?」
「……」
「……」
兩人再度相顧無言。
祝顏眨了眨眼,好像突然就想明白了。
結合各種各樣的蛛絲馬跡,她跟一下子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忽地問道:「你是不是氣我失蹤?」
不是氣過去隱瞞身份。
也不是氣她當時忽悠她爸、忽悠文森特的那些話。
就是氣她回家後就失聯,明知道他找不到她,還沒任何消息。
見凌寒的表情有了些微松動,祝顏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判斷,立刻用可憐巴巴地眼神望向凌寒,討好道:「那你能不能不生我氣了?你看,我沒有不找你的,我還以為你不想理我,可我還發了好多好多消息給你……」
凌寒突然覺得自己被套路了。
他的前同桌像隻小狐狸,狡猾狡猾的,哄人也很有一套,當初就可憐巴巴說要給他寫作業,才引發了這段讓他無數個日日夜夜裡輾轉反側的孽緣。
「好不好啊?」祝顏又拽著他的袖子搖了搖。
「考慮一下。」凌寒抽開了手。
「……還蹬鼻子上臉了。
」祝顏極輕聲地嘀咕。
「你說什麼?」凌寒斜斜看向她。?
「我說凌神想怎麼樣都可以。」祝顏立刻掛上標準的 30°微笑,「那凌神考慮考慮籤我們 OnFire 唄?」
「繞了一圈又繞回來了?合著你就為了這個是吧?」凌寒氣不打一處來。
然而下一秒,祝顏卻認真地示弱了起來。
「凌寒,是我需要你。」她低下頭,語速亦放緩,「我那個後媽隻比我大九歲,當年就是她用手段把我送到了奉縣,就想我的學業廢掉。我們現在在爭內部的話語權,她主張籤的蔣晟,我說一定要籤你。」
祝顏是真的在交底。
而她甚至在想,這個世界上,除了爺爺,可能隻有凌寒她敢這麼交底了。
哪怕兩個人那麼久沒見面,但隻要一見到對方,她就知道什麼都沒變。
凌寒聽她說完,又一次陷入沉默。
良久,他忽然問祝顏:「你看到我今天的訓練成績了吧?」
祝顏點點頭。
「你覺得那是什麼水平?」
這個問題,祝顏白天才問過滑雪隊經理,但其實對方的回答模稜兩可,祝顏並沒有實實在在的感知。
於是她又搖了搖頭,靜靜地聽凌寒說。
「我今天還沒滑進 1 分 50,但那些歐洲和美國滑雪隊的頂級選手,全都有 1 分 45 以內的成績。」凌寒沉聲道,「祝顏,你覺得我能拿什麼幫你?」
「但你已經是國內最頂尖的高山滑雪運動員了。」祝顏誠懇道,「我們已經不在那個唯金牌論的時代了,你看上一屆冬奧會,有不少運動員連領獎臺都沒上,不也一樣出圈嗎?」
「是。但他們的共性是能參加奧運會。
」凌寒看向祝顏的眼睛,漆黑的瞳孔裡隱匿著紛繁的情緒,「而我不能,祝顏。我沒有那個資格。」
在最後一句話脫口而出時,少年人的瞳仁裡,便隻剩下如深潭一般的哀傷了。
他沒有資格的,又何止是奧運會呢?
*** ***
「你確定沒看錯?1 分 53 秒?」
酒店行政走廊裡,蔣晟雙臂張開,靠在沙發椅背上,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議。
「昨天我讓人去蹲點守了他的練習,確實是這個成績。」秦文鬥雙手環胸。
「他凌寒亞太錦標賽之後是飄了還是怎麼著?1 分 50 都沒滑進去?」蔣晟的眉頭緊皺。
「對你來說不是好事情嗎?你在這條雪道上的最好成績是 1 分 47 秒。」
這位國家隊高山滑雪總教練的語調幽幽的,
讓蔣晟忍不住「嘖」了一聲。
他的內心有一點兒復雜。
回想了一下回國以來的那點兒破事,最初他和凌寒都練的超級大回轉,為了「一哥」的位置在隊裡起了不少衝突,但他的成績就是佔下風,最後被秦文鬥拽著改去練小回轉了,主打一個「各不衝突」。
再後來凌寒退隊,他憋著一口氣,在小回轉拿下全國冠軍後,再度提出要重回超級大回轉項目。
蔣晟承認,他就是想證明自己比凌寒強。
但是現在對手的成績讓他覺得自己的堅持和擰巴都有點兒莫名其妙。
蔣晟揉了揉自己染成金棕色的一頭亂毛,逼逼道:「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到了港隊就沒志氣了?隻求給港隊湊夠奧運會積分?他現在就這點兒出息呢?!」
「那他還能有什麼出息?難道他要贏霍華德・米勒麼?
」秦文鬥嗤笑道。
霍華德・米勒,當今雪圈繞不開的名字之一,和路易斯・ 阿爾託寧並稱超級大回轉王座上的雙子星。
作為挪威隊的頂級選手,霍華德・米勒也報名參加了這次挪威分站的比賽。在眾人眼裡,冠軍獎杯基本上已經被這位棕色卷發的挪威人收入囊中了。
*** ***
「那個男的是誰?」
「霍華德・米勒。」
「那他為什麼來看你訓練?」
「不知道。路過?」
訓練場上,祝顏一身雙板裝備,外八字往前滑,跟在凌寒的後面蹬上小坡。凌寒的速度不算慢,背後的女孩子居然還沒跟丟。
「你滑雪進步得還挺快?」凌寒打量了一下她的動作。
「你英語進步得也很快。」祝顏把雪仗往雪地裡一插,然後立刻掏出手機開始搜名字。
沒一會兒,祝顏就「唰」地抬頭,瞪大眼睛看向凌寒:「挪威隊的霍華德・米勒?拿了那麼多冠軍?!」
「……」
「他來圍觀你訓練?這你還跟我說你成績不好?!」祝顏的語調一聲聲拔高,「成績不如你的對手訓練你會去看嗎?你會嗎?你別告訴我你會去看蔣晟訓練!」
「…………」
小姑娘氣鼓鼓的,拽著凌寒的雪服把他逼停在原地,道:「你是不是就是不想籤我這兒啊?所以找借口?就那個莊佳菀,明星是吧,人家還要來看你比賽呢,你是不是怕我妨礙人家追求你……」
「打住。」凌寒比了個「停」的手勢。
早上兩個人一塊兒吃早飯的時候,
凌寒的手機擺在桌子上,忽然就震動了一下,彈出了一條微信消息。
他沒什麼需要隱藏的事情,也就沒有設置解鎖後才能看到微信詳情,所以莊佳菀的微信消息就這麼直愣愣彈到了祝顏的跟前――
「凌神,你是不是在挪威備賽呀?我買哪天的票可以看到你滑雪?」
祝顏直接一字一頓地給讀了出來。
真不誇張,那一瞬間凌寒覺得自己背後的每一根汗毛都站起來了……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心虛個什麼勁兒。
小姑娘直勾勾地看著他,幽幽地問:「小號啊?」
「是小號。」凌寒立刻解鎖屏幕展示聊天界面,「之前也沒聊過。」
祝顏「哦」了一聲。
凌寒見狀,當著祝顏的面敲字回復:「謝謝。不用來,雪道很長,看不到人的。
」
祝顏啃了兩口面包,沒吭聲。
本以為早上這段「插曲」就這麼過去了,誰知道小姑娘這會兒追自己屁股後面開始算賬,你明知道她就是故意瞎歸因的,但你還不能戳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