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在她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你又憑什麼站在她身邊?憑什麼讓她陪你到 24 歲參加奧運會?


就憑你的賭徒父親嗎?凌寒自己都忍不住要嗤笑。


 


可是在這一刻,祝顏卻愈發用力地握著他的手,啞著嗓子反問道:「那又怎麼樣?」


 


她承認自己敏感愛哭,可她依舊強忍著不哭,隻是用顫抖的嗓音反復地問凌寒:「父親是賭徒,那又怎麼樣呢?」


 


凌寒怔怔望著她。


 


「你以為我爸就不是賭徒了嗎?他這些年在澳門和拉斯維加斯輸掉的錢又何止七百萬?奶奶給他瞞著,爺爺不知道,但我知道。」祝顏用手抹了一下冒出來的淚水,「如果沒有我爺爺打下這份基業,就憑奶奶對他那個溺愛程度,他就能成什麼事兒嗎?」


 


「他反復出軌,身邊的女人來來回回地換;對子女的控制欲極強,平時卻又不管不顧!

我和你有什麼區別嗎?我們不都是靠著祖輩的庇佑才長大的嗎?!」


 


「我們兩個人是一樣的啊,凌寒!我們是一樣的!」


 


凌寒完全怔在了那裡,像一尊靜默的雕塑。女孩子的嗓音震耳欲聾,她說你們兩個是一樣的,她和你是一樣的……


 


真的是一樣的嗎?怎麼可能會是一樣的呢?


 


可她偏偏這麼告訴你了。


 


你們就是一樣的。就好像你們當初隻有彼此、相依為命那樣。


 


凌寒緊緊地擁住了祝顏。


 


他不記得這是他們之間的第幾個擁抱,他隻知道每一次他用的力氣都很大,像是要把女孩子嵌進自己的身體裡,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可祝顏任憑他這麼抱著自己,始終一聲不吭。


 


「祝顏,別的我都不怕……」凌寒的聲音也在發抖,

「我唯獨怕失去你。」


 


「你不會失去我。」祝顏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永遠不會。」


 


像過往每一次那樣,女孩子輕柔地接住了他全部的不安,毫不猶豫地給了他一個準確的答復。


 


傍晚,凌寒又登上了那個從滑雪隊運營那裡要過來的賬號,自己寫了一份停賽聲明,發布了上去。


 


聲明很簡潔:因為訓練時的意外受傷,需要時間恢復,因此暫停參與接下來的分站賽事,恢復比賽的時間也暫時未定。


 


憑借這陣子陡然提升的知名度,評論區很快就被各種內容填滿了,不過大家的關注重點出奇得一致——


 


「總決賽還能參加嗎?」


 


凌寒:「還不確定,要看恢復程度。」


 


「天吶,明明覺得第一個世錦賽冠軍在望了!真是太可惜了!


 


而沒過多久,一些不好的指責聲也冒了出來。


 


「既然知道快要總決賽了,訓練為什麼不再小心一點?」


 


「你知道你身上不僅背負著你自己,還背負著中國人破紀錄的期待嗎?」


 


凌寒看到這些評論,眉頭皺起。


 


「不要看了。」祝顏抬手上滑,把他的 APP 關了,「在成名的過程中,你得學會屏蔽噪音。」


 


「嗯。」凌寒點點頭,然後拄著拐杖起身,「餓了沒?我去給你做飯。」


 


「咱們還是點外賣吧?」祝顏有點傻眼,立刻想要拉住他。


 


「外賣高油高鹽,我吃不了。」


 


凌寒已經開了冰箱,裡面的食材堆得挺滿,祝顏一向知道他做飯當解壓,但是讓一個拄拐病號做飯什麼的……


 


「不然……我來試試?

」祝顏試探著問道。


 


凌寒回眸,用極其微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要祝顏說,除開她要進廚房之外,凌寒從來沒用這種目光看過她……


 


大抵是將軍山佛光大道上那個孜孜不倦的男音:「這裡是高級道,這裡是高級道,能不能滑心裡有點兒數……」


 


好吧。就算她賠得起,她也不想炸了凌寒的廚房。


 


「幫我搬個椅子來。」凌寒道。


 


家裡恰好有把高腳椅,祝顏給搬進了廚房,凌寒坐在上面做飯,高度正合適。


 


祝顏就在旁邊給他打下手,洗菜、遞盤子、丟垃圾。


 


而就這一陣功夫裡,互聯網上悄然掀起了他們意想不到的浪花。


 


起因是凌寒的社交媒體下出現一些「受害者有罪論」的評論之後,

突然就有人發了個帖子。


 


@小熊貓打了個滾兒:「好氣啊!怎麼會有這麼陰謀論的人!今天凌寒根本不是『訓練』受傷,他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


 


——顯然是白天被凌寒救了的小姑娘。


 


小姑娘聲情並茂地講述著事情的始末,從自己呼救半天沒人搭理,一直講到凌寒迅速地從天而降。


 


「他聽到我呼救,真的二話不說就朝我這個方向滑,完全不帶猶豫的,兩句話的功夫就滑到了!他但凡猶豫一點都不會摔!」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那麼厲害的職業選手,真的自責S了!而且我捅了這麼大的簍子,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怪罪,還送我去醫院,我想賠錢他都不讓!」


 


小姑娘還附上了邵嘉南的「側面發言」——


 


「他隊友都說他一向『人美心善』!

嗚嗚嗚!我宣布從此以後他就是我的主擔!」


 


最後,小姑娘傾情配上了凌寒為 OnFire 拍攝的宣傳照,並多番強調:「他本人比照片還要帥!」


 


在這個算法分發的時代,流量這種東西,神奇得令人難以捉摸。


 


一張帥氣的臉,配一個好故事,再加一點點的運氣,就如同巫師調配的魔藥一樣,「咚」的一聲,就爆了。


 


這篇內容的熱度很快就飆升了起來,等小姑娘再打開這個軟件的時候,隻能發一個周迅的「好多人啊」表情包,來表達此刻的心情了。


 


凌寒知道這件事,還是在他一頓飯做好後。


 


他從廚房裡端出了幾道江南的家常菜:甜口的紅燒肉,鮮美的豆腐蝦仁,以及茭白炒肉絲——都是經典的寧城做法。


 


祝顏驚訝極了:「你怎麼會做這些?

你以前不都做北方菜的嗎?」


 


「學的。」少年人的語調很淡然。


 


他脫了圍裙,遞了雙筷子給祝顏:「嘗嘗?」


 


祝顏淺淺嘗了一口茭白,而後雙眼迅速地亮了起來,跟迪士尼的夜燈忽然開啟了似的。


 


她眨著亮晶晶的眼睛狂點頭:「好吃!」


 


「嗯。」凌寒清淺地勾了勾唇角,「那沒白學。」


 


作為一個祖籍北方,但在江南水鄉出生長大的女孩子,祝顏得承認,自己還是長著一個寧城胃。


 


兩個人正吃著,凌寒的手機又震動了。


 


凌寒有兩個微信,在一臺手機上用的微信雙開。


 


大號人多,開了消息屏蔽,反而小號疏於管理,沒有關閉任何的消息通知,是以信息直接彈出在了屏幕上——


 


莊佳菀:「天吶,

凌寒你受傷了嗎?沒事吧?我看都上熱搜了!」


 


凌寒:「……」


 


祝顏:「……」


 


凌寒皺眉:「熱搜?什麼熱搜?」


 


祝顏卻斜著眼看她:「女明星還在孜孜不倦地給您發消息啊?」


 


凌寒:「……」


 


突然就很慌。


 


凌寒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他知道自己大多數時候不過是維持著表面的高姿態,不過總的來說,是祝顏樂意慣著他;可祝顏一旦口吻微妙了起來,他就一點兒都端不住了。


 


「你哪條沒看過?」凌寒立刻打開了小號,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凌寒上次「謝謝不用來」上。


 


「你就讓人家這麼孜孜不倦?」祝顏扁嘴盯著他,盯得他心裡發慌。


 


「……」凌寒感覺到了女孩子在暗示些什麼,但又不確定感覺的對不對。


 


越是這種時候,你越不能問。


 


你得猜。


 


「她沒有別的舉動,我不好說話太硬太直接。」凌寒道。


 


「哦,所以?」


 


「……」


 


凌寒琢磨了一會兒,忽然道:「一勞永逸的辦法也不是沒有。」


 


說罷,他敲了一行字,展示給祝顏看。


 


「喏,審核一下?」


 


祝顏湊了上去。


 


屏幕上那行尚未發出的信息立刻映入眼簾——


 


「謝謝,沒大礙。女朋友來照顧了。」


 


祝顏登時覺得自己的臉頰控制不住地在升溫。


 


她抿了抿唇,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凌寒隻是靜靜地看著她,並沒有做任何的催促,他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露餡,因為心跳早已忐忑到超過了大回轉的最快速度。


 


他隻能小心翼翼地看著女孩兒的側臉,一聲不吭,就像等待宣判。


 


直到祝顏伸出手。


 


按下了發送鍵。


 


一個甜蜜的宣判輕輕敲落,少年人終於松了口氣,然後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揚,將身旁的人一把攬進了懷裡。


 


「幹嘛!笑什麼笑!」女孩子似乎有些炸毛,可腦袋還是埋在了凌寒的胸前。


 


「女朋友?嗯?」他低聲問道,似乎在確認。


 


「不然呢?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再表白?我等很久了诶!」祝顏理直氣壯道。


 


凌寒低聲笑笑,苦澀道:「我怕配不上你。」


 


天知道他喜歡了她多久,

又有多想告訴她這件事。


 


可生怕她受委屈,生怕自己配不上。


 


「怎麼會呢?你不可以妄自菲薄,你可是超級大回轉的亞太冠軍,世錦賽分站冠軍,以及未來的世界冠軍!」祝顏摟住他的脖子,眨了眨眼睛,「但、是!你的女朋友很嬌氣,你不能對她不好,否則你是什麼冠軍都不管用的!」


 


「我知道啊,我的女朋友隻能住得慣大平層,國際航班隻飛頭等艙,接送要用邁巴赫。」


 


「……哪有那麼誇張!」祝顏知道凌寒在揶揄自己,輕輕踢了他兩腳。


 


凌寒重新把她撈了回來,固定在懷裡,認真道:「但這些我都會努力。其實也沒有那麼遠,是不是?希弗林去年的獎金加代言費有六百萬美元。她可以,那我也一定可以。為了顏顏,我會爭取做到最好。」


 


少年人的語調很鄭重很鄭重。


 


祝顏想說,其實跟你在一起的話,沒有那些也沒關系。她吃過那麼多頓米其林黑珍珠,卻覺得這些全部加一起,都沒有凌寒專門為她學的寧城小炒好吃。


 


但此時此刻,她卻認為自己不應該那麼說。


 


這不光光是為了維護凌寒的自尊心。祝顏想。


 


她更想讓凌寒知道,她是相信他能做到的。從兩年前的西嶺雪場開始,她就看到了他的實力,他的天賦,並願意下重注賭他會贏。


 


她是他的伯樂,是他的金手指,是他的直升機。


 


她有資格給凌寒提要求,凌寒也需要自己給他提要求。


 


「那你都要實現哦,我等著呢。」祝顏整個兒掛在了凌寒的身上,「別忘了拿著你的世界冠軍去讀個清華,我的男朋友得是六邊形戰士的!」


 


「Roger that.」凌寒摸了摸她的長發,

湊近低嗅。


 


女孩子的頭發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氣,一如冬日的飛雪般沁涼,熟悉而又令人安心。


 


他真的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凌寒想。


 


他最愛的人已經在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