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有說,但是……


 


「那不就是了。」^-^


 


凌寒:「……」


 


這倆人關系還真好。


 


「抱歉,我不是故意不理人。」凌寒解釋道,「我學英語的時間不長,口語不太好。」


 


他本來就不是那種會主動跟人搭訕交際的性格,更別提歐美選手湊一起都語速極快,中間夾雜著各種歐洲小語種,他一般就更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可米勒顯然覺得這個理由莫名其妙:「哪有?你不是說得很流利嗎?」


 


「會有口音。」凌寒道。


 


「我們都有口音啊。」米勒攤手,「我是挪威人,他是奧地利人,我們從小都有口音。」


 


這話確實沒有什麼值得反駁的,但凌寒隻是淡淡笑笑,輕輕搖了搖頭。

他沒有辦法解釋一個小鎮裡走出來的少年,在踏入偌大的世界時感受到的那種局促和格格不入,時至今日,他知道自己早已做得足夠好,卻依舊保留著舊日的習慣。


 


「好吧,其實我想問問你,Lin Ran 怎麼樣了?她有來薩爾巴赫嗎?」米勒問。


 


凌寒琢磨了好幾秒,才意識到對方問的是林冉。


 


「有來。」他點點頭,「她今天在酒店休息。」


 


米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不過下一秒又飛速黯淡了下去,嘟囔道:「她都不來看看我!說好了就算回中國也永遠愛我呢!」


 


「她的話你現在還信?」阿爾託寧驚訝道,「她曾經還說這輩子隻摸你的腹肌!」


 


「!!!」米勒頓時很來氣,「大騙子!!」


 


凌寒:「………………」


 


阿爾託寧拍了拍凌寒的肩:「原諒他吧,

這孩子十五歲那年受了很重的傷,是 Ran 一點一點給他調整好的。Ran 回國的時候他跟被拋棄了的小狗一樣,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哈哈。」


 


「……」所以是他「橫刀奪愛」咯?


 


這段搭訕以米勒當場用凌寒的手機打電話給林冉,控訴林冉的「既殘忍又無情」,又被林冉三言兩語哄好,最終米勒紅著眼睛吼「你說話算話!!」而告終。


 


凌寒覺得米勒好像一隻卷毛小狗可卡布……


 


卷毛小狗也不知道得到了什麼承諾,心滿意足地撤了,臨走前還邀請凌寒跟他一起去看正好一周後在維也納舉辦的花樣滑冰比賽,並拍胸脯表示阿爾託寧會搞定門票的,記得給他妹妹加油。


 


於是大家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建立了友誼,凌寒看著阿爾託寧騎著雪地摩託載著米勒飛馳而去,

留下兩道長長的車胎痕跡,忽覺天地空曠。


 


他被接納了。意料之外的。


 


他想,正是因為過去一些不好的經歷,如今的他會盡可能地不去和其他職業選手打交道,以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但這一次,卻有人主動走到了他的面前,遞來了友誼的橄欖枝。


 


高處的風景確實不一樣。凌寒想。


 


也許你站的低的時候,隻能看見層層黑雲壓城,但當你高到足以穿越雲層,就能看見燦爛的太陽。


 


*** ***


 


和兩人告別後,凌寒給奶奶打了通視頻電話。


 


老人家不太會用智能手機,過了好一會兒才接。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對著攝像頭,屏幕上隻出現了她的半邊臉。可一看到凌寒,老人家立刻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奶奶,你在海南怎麼樣?過得還好嗎?


 


「好!很好!這裡特別暖和!」奶奶用力點頭道。


 


「那就好。」


 


一開始要給奶奶轉院的時候,凌寒還不知道轉哪裡比較好。怕被人找到,嶺北省最好的療養醫院也不能呆了。這時祝顏才提議,不如去海南,當地的療養醫院多,天氣又暖和,最適合老人家養身體。


 


凌寒一開始還擔心奶奶住不慣,不過去了才發現,在海南過冬的北方老人很多,沒哪裡不舒服的。


 


「乖孫,你什麼時候比賽呀?電視上有沒有的看?」奶奶笑眯眯地問道。


 


「央視有直播,我讓護士給您調頻道。」


 


「乖乖,央視也播滑雪呀?」


 


「因為奶奶想看,所以他們就播了。」凌寒笑了笑。


 


「你奶奶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啊?」奶奶直接笑開了花,臉上的褶痕更深了。


 


凌寒想了想,裝作隨口一問:「奶奶,最近有沒有人來找你?」


 


奶奶還以為他是怕自己孤單,絮絮叨叨地回答:「你不要擔心奶奶,奶奶能交到朋友的,這邊北方人多……」


 


「嗯。」


 


看來,劉威背後的人並沒有找到海南來。


 


懸著的心暫時往下放了放。凌寒知道自己總要面對這一切,但他更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什麼。他必須學會專心。


 


當晚,凌寒回了酒店後,從行囊裡找出了一個黑色的滑雪包。


 


滑雪包平平無奇,和其他的款式看不出什麼區別,但當凌寒拉開拉鏈時,如料峭寒霜般的銀光立刻反射了出來,在牆面上印出一道明亮的痕跡。


 


他沒有開燈,隻借著窗外的月光照亮。雪板若鋒刃,月光若銀霜。


 


凌寒打開手機,

拍了張雪板的照片,發給祝顏。


 


「哇!你把它帶到奧地利來了?!」


 


女孩子回復得極快,語調是顯而易見的驚喜,凌寒不由地笑了笑,打字回復道:「對,我準備用它來滑總決賽。」


 


祝顏有些擔心:「這樣可以嗎?這是兩年前的板子了,你還能適應嗎?」


 


「這是我滑過最好的板子,我平時不舍得用它,但在最關鍵的時刻,我相信它可以保護我。」


 


「我也會保護你哦。」祝顏很快回復道。


 


凌寒看著祝顏的消息,託著腮,笑得很溫柔。


 


感覺心底有一處地方,如同化開了一般。


 


他緩慢地敲出一行字,按下發送鍵――


 


「承蒙公主殿下的厚愛,微臣會全力以赴的。」


 


*** ***


 


祝顏直到比賽前一天晚上才抵達奧地利。


 


沒辦法,她這學期如果再多請幾天假,老師可能就要讓她掛科了……


 


凌寒一開始還因為擔心她的學業而認真道:「真掛科了怎麼辦?不然別來了,看直播吧?」


 


結果女孩子扁了扁嘴,回道:「那就隻能求我爸多給學校捐點錢了。」


 


凌寒:「……」


 


得了,他就不該操心大小姐的事兒。


 


但凌寒沒想到的是,大老遠趕來的遠不止祝顏。


 


文森特向學校告假飛來了,還在系裡專程發了通知,和其他老師換了一節課。他在通知裡寫道:我兩年前贊助的滑雪運動員如今滑進了世錦賽決賽,並成為了奪冠熱門,我一定要親眼見證他的成功。


 


學生們:哦,是我們不配咯?


 


祝顏反反復復地閱讀了兩遍文森特的通知,

狐疑地看著他:「你確定你不是在炫耀?」


 


文森特「得意」道:「你們中國人有個詞叫『裝 X』,我覺得特別好,人生的樂趣不就是『裝 X』嗎?」


 


祝顏點頭:「你說得很有道理。」


 


寧大輝也飛過來了,凌寒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申請的籤證。這個粗獷的男人依舊張口閉口都是「他媽的」、「S小子」,不過這次的排列組合是:「他媽的,我們家的S小子可真是不錯啊!」


 


冰天雪地裡,男人滿面紅光,重重地在凌寒的肩上拍了好多下,任憑凌寒被拍得面部表情都要控制不住了。


 


祝顏有些心疼,想把凌寒撈回來,誰知直接被寧師父的另一隻大手給拽了過去,並同步被「重擊」了好幾下肩膀。祝顏直接表情管理失敗,和凌寒一起龇牙咧嘴得很有夫妻相。


 


邵嘉南也很激動興奮,雖然他沒有進決賽,

但得益於凌寒一手搭建起來的訓練團隊,他這個賽季的成績突飛猛進。林冉加入團隊後給邵嘉南的職業生涯指了條明路――這會兒他正在社交媒體上給大家寫專業科普,流量一直在漲。


 


「我覺得我退役後能當個很賺錢很賺錢的私教。」邵嘉南捏著下巴道,「我現在這個賬號的流量特別精準,都是有錢有闲的富哥富姐,一個賽一個的願意砸錢出活兒。」


 


「大膽點,當個滑雪俱樂部老板怎麼樣?」凌寒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邵嘉南覺得沒毛病,就等著他哥投資他了。


 


有金手指真好啊~


 


不過林冉很忙,她賽前賽後都要給凌寒做好保障工作,比如做全身肌肉的按摩,隨時應對突發Q況等等,所以「AAA 奧地利帥哥批發」這次變成了自助直播。


 


米勒直接賴她這兒了。


 


卷毛小狗可憐巴巴地望著她:「你就不能也給我做做按摩嗎?


 


林冉白了他一眼,粉毛短發輕甩:「凌寒付了錢的。」


 


「我也可以付錢啊!我缺錢嗎???」


 


「我看你是缺母愛。」林冉把腦袋上的棒球帽摘了下來,往米勒腦袋上哐當一扣,「行了,回去吧,賽後給你做放松按摩,媽媽愛你。」


 


「真的???」米勒的眼睛裡立刻出現了一堆小星星。


 


「但是你得排在凌寒後面。」


 


「行叭……」米勒勉為其難地答應了,畢竟也沒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


 


最後阿爾託寧過來把這隻卷毛可卡布拖走了,臨走前和凌寒打了聲招呼,並瞧見了凌寒腳上的鏡面雪板,「嚯」了一聲。


 


「這不是 Atomic 兩年前的手工限量版嗎?」


 


「對。」凌寒大方承認了。


 


「真巧,

我的是 001 號。」^-^


 


「哦,我的是女朋友送的。」凌寒淡定道,「我還以為你的是你妹妹送的呢。」


 


「……」


 


阿爾託寧的標志性笑臉一秒鍾碎了,而後他拍了拍凌寒的肩,壓低了嗓音道:「賽場見,bro。」


 


周圍的氣壓也瞬間跟著低了下去。?凌寒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對祝顏嘀咕道:「這就破防了?我就那麼隨口一說。」


 


祝顏很淡定:「沒事,他妹妹談戀愛的那一天,他會更破防的。」


 


次日。


 


高山滑雪世錦賽・超級大回轉總決賽,正式開賽。


 


凌寒在休息室裡完成全身肌肉放松後,先上雪熱身了一段。這期間,前序選手一個接一個的完賽,包括米勒和阿爾託寧。


 


凌寒沒有去看他們的成績。


 


他一到大賽,籤運大概率就是壓軸登場,甚至沒抽出過倒數五名外。年紀還很小的時候,他會看著對手一個一個滑下去,好的成績會讓他焦慮,壞的成績又會讓他莫名的微微松口氣。


 


那會兒他就意識到,人性的弱點就是很難被戰勝。就好像即便是頂級明星,在面對網上的惡評時也會有心理波動一樣。


 


所以他學會了不去看,不去接收這些信息。


 


滑雪這項運動,要戰勝的永遠都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你自己一個人在和風雪對抗,和高山鬥爭,所求之事,永遠訴諸內心。


 


冬天就是戰鬥。沒有一個冬天是輕松的,每一個冬天都是修行。


 


凌寒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整個職業生涯都沒有機會去滑奧運會,或者最早最早,也要到五年以後才能去,沒有人可以保證自己那會兒依舊處於巔峰狀態。


 


所以,今天就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戰役。


 


伴隨著第 28 號選手登場的廣播,凌寒踩著雪板,在出發臺上擺好了起步的姿態。


 


鏡面雪板上雕刻著 No.186 的編號,白楊木和卡魯巴木芯的組合,極致的輕盈,極致的強勁,即便放到兩年後的今天,它依舊是一塊全球頂級的雪板。


 


能拿來和它相提並論的對手並不多,就好像如今能和它的主人相提並論的選手屈指而數一樣。


 


「嘀――嘀――嘀――」三聲平穩的倒數,凌寒開始往下滑。


 


「嘀!」最後一聲音調更高的廣播響起,銀色的利刃衝過起點線,勢如破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