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篇名為《起底凌寒:被「放逐」的冠軍》的長文,在社交媒體瘋狂刷屏。


 


文章的出品方是《深度見聞》,一個以長篇人物報道為主的頭部自媒體賬號。


 


這個賬號屢次出圈,都是因為「毀神」。那些網絡中正大熱的人和事,在他們的所謂「深度調查」下被一層層解構,從另一側面呈現出來。


 


《起底凌寒:被「放逐」的冠軍》


 


文/深度見聞工作室


 


【來自小鎮的少年】


 


凌寒這個名字,最近的搜索指數呈百倍級上漲。這個被譽為「一個世紀以來首位奪得高山滑雪世界冠軍的中國運動員」,一度被互聯網炒作成「爽文男主」――天才少年,世錦賽冠軍,手握百萬美金的代言合約,甚至連女朋友都是百億企業的富三代。


 


事實上,極少有人知道這位天才的真實成長歷程。他出生於嶺北省嶺安市奉縣,

這座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直到 2020 年才宣布徹底脫貧。凌寒就是在這個地方,度過了他成年以前的大部分時光。


 


多年來,凌寒和奶奶何春蘭相依為命。記者前往奉縣,分別採訪了凌寒的多位老師和同學,對方皆表示:從未見過凌寒的父母。奶奶何春蘭是凌寒的法定監護人,也是他唯一的親人。


 


祖孫倆居住的老屋是早年分配的,已有接近三十年的樓齡,外立面破舊,小區最大的戶型也不過區區六十幾個平方。有條件的人家早已陸續搬走,如今還居住在這裡的多是老人。鄰居稱:何春蘭常年患有慢性病,兩年前曾動過手術。凌寒於年初接走了何春蘭,去了環境更好的地方療養。這一時間正好對上了凌寒首次奪得世錦賽分站冠軍,在那以後,多個品牌向凌寒遞來了橄欖枝,他的廣告收入首次超過百萬量級。


 


這本是一個極其勵志的故事,

然而,伴隨著小鎮少年一舉奪冠,在他成長過程中從未出現過的「父親」,卻突然露面了。


 


【血緣中的陰影】


 


就在凌寒接連於世錦賽分站賽事中拔得頭籌時,有一個男人,開始頻繁地在社交媒體上向他喊話,指責他不善待自己的父親。


 


記者於廣州的一座城中村見到了李凱(化名)。他承認自己是網絡上的發言人,並自稱是凌寒的生父,還向記者提供了他和何春蘭母子關系的證明。


 


李凱(化名)告訴記者,他多年來一直在南方打工,之所以未能回家,是因為面臨著一些困難――欠債後的利滾利,讓他早已不堪重負,而凌寒明明有能力幫忙,卻對他「見S不救」。


 


而當記者詢問他這些年是否養育過凌寒,是否能出具給何春蘭的轉賬記錄時,李凱(化名)卻大發雷霆,憤怒地拒絕了記者的要求,並反復指責凌寒「不孝」。


 


對此,凌寒及其背後的團隊,目前都沒有進行任何回應。


 


在他成名後的一百天裡,那些深深刻在血緣裡的「黑暗之手」,從泥濘汙穢中爬行而來,意圖從他的成就中分一杯羹。而抹不去的血緣關系,宛如一顆隨時可能會爆炸的地雷,無疑給他的人設和商業價值都籠罩上一層陰影。


 


【「消失」的往事】


 


凌寒身上所籠罩的陰影,可能遠不止這位突然出現的「父親」。


 


在這位「天才少年」的官方履歷裡,兩年前他以嶺北省省隊選手的身份出戰,奪得全國高山滑雪錦標賽總決賽冠軍,並由此被中國香港隊的主教練相中,加入港隊。在今年,他接連突破了自己的歷史最好成績,從奪得亞錦賽冠軍開始,勢如破竹,一路拿下世錦賽多個分站冠軍,並最終獲得總決賽冠軍,登上了「超級大回轉」世界第一的寶座。


 


這段履歷一直為廣大雪迷所津津樂道,但無人知曉的是,這樣完美的履歷裡,恰恰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段。


 


――凌寒曾短暫地入選過國家隊,後又退出了。


 


而這顯然,也是凌寒及其團隊,所竭力隱瞞的一段。


 


凌寒團隊對他國家隊的經歷諱莫如深,而如果真有意探究,也能在他過往的參賽記錄裡尋找到些許的蛛絲馬跡。


 


在他效力於國家隊期間,他也曾參加過少數國內賽事。彼時高山滑雪項目在國內影響力有限,留下來的資料,多為賽事組委會自行發布的宣傳稿件,但就在這些宣傳稿件所配的照片裡,我們發現了凌寒的身影。根據稿件對應的比賽時間推測,凌寒大約是在十六歲入選國家隊,十七歲退隊,中間不到一年時間。


 


明明已經入選了國家隊,他又為什麼要回到嶺北省隊,最後輾轉去了中國香港隊呢?

為此,記者多方輾轉,終於採訪到了他當時的隊友曾可(化名)。


 


曾可(化名)直言:凌寒的性格內向、孤僻,隻和同樣來自嶺北省隊的隊友邵嘉南關系較好,平時都不會主動和其他隊友搭話;後來更因為不滿意教練的參賽安排,出言頂撞教練。


 


在他的眼裡,凌寒是一個不好溝通的人,幾乎和所有隊員都搞不好關系,完全沒有團隊精神。而真正導致凌寒退隊的導火索,是在某次比賽中教練安排了他人出場,將凌寒放進了替補名單。


 


但是,凌寒當時真的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嗎?


 


時至今日,凌寒的成績雖然取得了突破式的進展,可當我們將時鍾的指針撥回三年前,卻能夠發現,當年十六七歲的男孩兒並沒有什麼突出的成績,而教練安排出場名單再正常不過了,彼時的凌寒無法接受自己不處於注意力的中心,所以他毅然選擇了退隊。


 


如今回頭去看,與其說是「退隊」,不如說是「放逐」,隻不過國家隊給了他一個自行離開的體面。而凌寒本人,自然也將這段往事從自己人生的履歷中利落地裁剪掉了。


 


【冠軍背後的資本運作】


 


凌寒的性格孤僻和不善交際,以及極其強烈的自尊心,確實為他早期的職業生涯帶來了巨大的障礙。但社會也很難強求一個被父親拋棄、和奶奶相依為命的少年,擁有溫暖守禮的人格底色。


 


在中國香港隊,因為不存在隊內競爭,凌寒和隊友們保持著平和的關系。而在拿下世錦賽分站冠軍後,凌寒立刻恢復了自己的本色,迅速地選擇了「單飛」。也許這才是他一直最想達到的狀態――所有人圍繞他制定訓練計劃,自行決定參加哪場比賽,無需受到他人的控制。


 


然而,凌寒能取得這樣巨大的成就,少不了生命中的貴人:奕躍體育創始人祝正林的孫女,

祝顏。這個人的出現,也揭開了凌寒本人商業價值迅速成長的幕後一角。


 


迄今為止,誰都不知道性格「不討喜」的凌寒,是如何俘獲了這位富家千金的芳心的。但正是這位含著金湯匙出生,如今正就讀於世界頂級名校的豪門千金,在凌寒的個人運作上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據悉,兩人於年初奕躍體育旗下的 OnFire 品牌發布會晚宴上相識,當晚就有人看見他們二人單獨在陽臺上聊天。


 


「是凌寒主動去陽臺找祝小姐的,他和祝小姐挨得很近。」知情人描述道。


 


祝顏雖然和凌寒同齡,卻已然是 OnFire 第二大個人股東。據悉,OnFire 正是祝正林送給孫女的成人禮。而後不久,祝顏親自飛到挪威,籤下了凌寒,並在後續調動了大量的資源,完整地策劃了凌寒知名度的提升和單飛的計劃。


 


很顯然,

凌寒抓住了人生中至關重要的「翻盤」機會,命運的齒輪再次開始轉動。他迅速佔領了 OnFire 的大量宣傳資源,得到了鋪天蓋地的曝光。而隨著世界頂級的教練、理療師、營養師們加入其團隊,凌寒的天賦終於得到了完整地釋放,並再度實現了成績的飛躍,最終於奧地利薩爾巴赫雪場問鼎「超級大回轉」項目。


 


縱觀凌寒短短二十年的人生經歷,其跌宕起伏、峰回路轉,遠非常人可以想象。但可以肯定的是,凌寒絕對不是傳說中的「爽文男主」,相反,他極力隱藏著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無論是被放逐的經歷,還是想要分一杯羹的血親。


 


除此以外,我們還能看到一個孤僻的少年,在屢屢碰壁後的性格轉變。頻繁更換隊伍後,他終於逐漸學會了該如何與隊友相處,又該如何抓住至關重要的機會。但人的性格底色依舊很難抹去,在一切得償所願後,

凌寒又飛速地回到了那個孤獨卻舒適的狀態。


 


這一次,凌寒終於成為了所有人口中不費吹灰之力的天才。而在光鮮背後,那些被拼命遮掩的過往,刻意掩蓋的汙垢,是否會在午夜夢回之時,讓他陡然間驚醒呢?


 


……


 


…………


 


祝顏看完整篇文章時,手都在顫抖。


 


而文章的閱讀量正在飛速上漲,幾乎每次刷新,底下都能多出無數條評論,在作者看似多番調查、實則春秋筆法的渲染下,觀眾的情緒被激發了出來,偏見亦隨之而來――


 


「難怪他在港隊滑,原來早就被國家隊驅逐了,這就很搞笑了。」


 


「凌寒這種人其實很常見,不要因為他是世錦賽冠軍就高看他一眼,本質上他就是個冷血的投機分子,

哪裡給他好處他就投奔哪裡的。」


 


「留著瘋子和賭棍的血,骨子裡就不會是什麼好人的。」


 


……


 


而更多打著心理學、情感關系學的賬號,都開始根據這篇文章,去分析凌寒的「性格底色」。


 


他們說,凌寒這樣冷淡孤僻的天才,對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大小姐反而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他就如同有毒的罂粟花一樣,拼命吸食著祝顏的資源;


 


他們說,凌寒就是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對他沒有用的人,會立刻被他拋棄掉,就算是親人也可以直接「不認」;


 


他們還說,凌寒這樣的人,在攀龍附鳳成功之後,一定會軟飯硬吃,看他單飛的選擇就知道了……


 


在快速的「造神」之後,眾人又進入了一場「毀神」的狂歡――如此熟悉的劇本,

在過往千百年的時間裡反復上演過千千萬萬回,深刻驗證了人類的本質就是復讀機。


 


祝顏的心都揪緊了。她既憤怒又擔憂,凌寒的電話打不通,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給凌寒太大的壓力,隻能留言說:「凌寒,我一直在。」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終於等來了凌寒的電話。


 


少年人的那一頭傳來了陣陣海浪聲,他的語調沙啞至極,如同要隨波濤而遠去一般。


 


「顏顏。」


 


「我在,我在的!凌寒,你現在在哪裡?」


 


可他沒有力氣回應女孩子焦急的問題。


 


他隻是如同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我是……一個賭棍的兒子。」


 


「一個國家隊的棄子。」


 


「一個汲汲於名利之徒。」


 


「一個攀龍附鳳的小人。


 


「……」


 


「我不知道我是誰,但這是我嗎?」他喃喃道,「祝顏,他們說的是我嗎?」


 


「不是你!這都不是你!」祝顏斬釘截鐵道,「他寫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還自稱深度調查記者,我去他的調查記者!我給你找全世界最好最專業的記者!」


 


凌寒從未見過祝顏如此憤怒的樣子,像一頭盛怒的小獅子,渾身炸著毛。


 


可他卻愈發悲傷起來。


 


所以,他是她的拖累嗎?


 


好像是的。


 


祝顏竭盡全力地託舉他,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辜負祝顏的期待了。


 


可是……


 


「顏顏,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凌寒低垂著頭,語調緩慢而沙啞,「對不起。」


 


對不起,

我整理不好自己的心情。


 


所以隻能說抱歉,然後掛斷電話。


 


當天晚上,凌寒一個人登上了回老家的飛機。


 


省會到奉縣的高鐵近期開通了,以往三個小時的車程,如今壓縮到了四十來分鍾。這個季節的奉縣依舊算不得暖和,更別提凌寒抵達的時候正是清晨,一出列車的車廂,便是撲面而來的寒冷空氣。


 


晨霧彌漫在這座尚未蘇醒的小縣城裡,街道上除了偶爾匆匆趕路的人,便再沒有什麼人影。


 


凌寒一個人在街上慢慢地走。縣城太小,每一條道路他都無比熟悉。兒時什麼也不懂、瘋跑過的公園,上學以後每天排隊買早點的包子鋪,以及他好多次送祝顏回家、兩人肩並肩走過的那條小路。


 


記憶裡的小路總是在下雪,晚上幾乎沒有行人,世界萬籟俱寂,仿佛隻剩他們兩個。白雪皑皑,他們在昏黃的路燈下踩出兩串長長的腳印。


 


凌寒回首,怔怔地望著那條熟悉的道路。


 


彼時他並不知道女孩子的真實身份,還誤會她給自己遞了情書。


 


可即便如此,當時的他也還是本能地自卑。


 


那現在的他呢?


 


他配得上她嗎?


 


配不上。


 


他心裡是清楚的,配不上。


 


凌寒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來。


 


他像縮回到了一個安全的殼子裡。在外面,他是拿下了世錦賽的運動員,是眾人口中自我為中心的利己主義者,是所有人批判的對象,但在這個殼子裡,他什麼也不是。


 


他什麼也不是,自然也就沒人能摧毀他。


 


不知過去了多久,久到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凌寒還是默默地佇立在街頭。


 


直到一個沉穩的女聲從他的身後響起。


 


「凌寒……?


 


凌寒回眸。


 


「還真是你啊。」楊雪驚訝道。


 


凌寒也一愣。


 


幾分鍾後,兩人在附近剛開門的早餐鋪子裡坐下。


 


「你怎麼也回來了?」凌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