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些事於我或許十分簡單,但對魏溫來說或許是極難的吧?
畢竟各人的出身不同,所受的教養亦不一樣。
他這樣的人,自幼便深知人生而有別,更何況男女呢?
我打馬迎著夕陽奔去,酣暢淋漓地跑了一趟,還尋了處湖泊將身上的灰塵洗去。
我披頭散發地奔回去時,魏溫就獨自一人立在空曠的天地間。
天氣雖悶熱,他肩頭依舊披著一件鬥篷,束發的玉冠在月光下微微散著溫潤的光。
他就那樣孤寂又挺直地立在天地間默默看著我打馬行來。
「不知我有沒有資格做值得你託付和依靠的伙伴?」
他聲音低極了,可我聽得分明清楚。
我忍著立時就要揚起的嘴角,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有我這樣的伙伴,
你就偷著樂去吧!」
他撲哧一聲笑了,甚至笑彎了腰。
我翻身下馬,對著他認真地抱拳:
「日後多擔待啊!若是有我能做的你隻管吩咐便是,我定然全力以赴。」
他也學著我的樣子抱拳:
「日後便勞煩阿奴多加照顧了。」
那時年少,那時真好。
因為年少,心中對信任的人毫無防備。
心裡想什麼便是什麼,什麼事兒也做得,什麼話也說得。
5
我是個闲不下來的性子,既都說了要做好伙伴,我定然是要做個合格的伙伴的。
魏溫身體羸弱,遇見好天氣我便牽著他的馬韁叫他騎一段路,多曬日頭對身體有好處的。
他吃穿得十分精細,也十分講究。
一日運氣好,竟遇見了一隻不知從多少人手中逃脫的瘦弱兔子。
可惜它又遇見了我,我不嫌它瘦,也不心疼它,便立時給了它一劍並當著魏溫的面將它給烤了。
魏溫有個毛病不大好,就是對一件事明明十分好奇,可偏又能忍著不發問。
他坐在火堆旁抿著嘴角看我,火光映紅了他總是蒼白的臉頰,叫他看起來有了些許人氣。
「我們既是朋友,你有話便說。」我翻轉著手中的兔肉。
「這兔子活到現在也算本事,畢竟連草根都被人挖出來吃掉了……」
「它的宿命隻有一種,被我SS或是被旁人SS。隻不過它此時恰巧遇見的是我罷了!」
我明白魏溫的言外之意,它既已活得這般不易,何不叫它繼續活下去?
「三郎,若是這荒野上還有無數隻兔子它或許還能活,可偏生就它一隻,它實在太過顯眼了些。
」
魏溫又沉默不語了,我便不再管他,直到兔肉烤好,我才偷偷給他吃了一塊。
卻不承想他的身子竟如此嬌貴,隻吃了一塊兔肉,竟連著吐了一夜。
他交代身邊伺候的小廝長賦不許將我給他吃兔肉的事兒說給他祖母阿母聽。
長賦噙著兩泡淚應下了。
可是世家大族的主母,處處都有耳目,他祖母阿母終還是知曉了。
家醫來看診了一番,開了藥喝下後魏溫便不再吐了。
他折騰了一夜,老太君為著讓他好好歇息,連路都不行停了一日。
魏溫喝了藥睡下了,本就體弱的人,臉色愈發蒼白得不像樣子。
我羞愧難當,老太君讓僕人喚我去時,我都不敢抬頭看她。
老太君六十餘歲,頭發卻已全白。
「三郎自幼體弱,
我同他阿母費盡了心思給他調理,到了五歲他才偶能出趟門去。他若是病了,一年半載都好不了,一場風寒都能要了他的命。」
老太君說了幾句,又停下緩了緩。
「三郎自幼聰慧過人,性子卻極孤僻,長到這般大我從未見他同誰這般要好過,即便是他阿母阿姊們一年也同他說不上幾句話,可那日他忽笑著對我說他也有伙伴了。三郎將你的來歷同我說了,不想你竟是趙都護的獨女,你如此離經叛道,全然不似女子......」
「老太君,我自知有錯,錯卻並不在我是個女子卻離經叛道,是誰規定的郎君需得如何?女子又得如何?若是撇開男女不論,我亦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我心中亦有熱血,亦有抱負,我長在蘭城,旁人都說我天賦異稟,練劍自是比旁人事半功倍。實則我亦是日日苦練,不敢稍有懈怠,隻因著我是個女子就要說我有錯,
這我不認。」
我仰頭看著老太君。
後來我想,終究是年少,心中無垢,便能坦坦蕩蕩。
老太君細細打量了我一番,眉頭緊鎖又松開,松開又鎖緊。
看起來既憂愁又歡喜,我不知她心中所想,隻覺得她怕是要將我趕走了。
走便走吧,隻是想想魏溫,又深覺愧疚。
「三郎同你一處待了些時日,性子也不那般沉悶了,人也快活了許多,既是他將你留下的,我也不好趕你走,隻是三郎自幼就定下了一門親事,待他加冠後便要成親了,你可懂?」
「啊?」
那時我沒明白老太君的意思。
老太君看我一臉懵懂,隻搖了搖頭,笑了:
「是我多慮了,還是個小孩兒,又沒個人在身旁教,能懂得什麼?你且回去吧!日後萬不可再胡亂將吃食給三郎了,
他脾胃弱,經不住。」
我歡天喜地地應下了,一個是為著不用離開魏溫,一個是為著我同連朱不用立時去尋下家就有飯吃了。
6
到虞都時已是三月,恰逢江南雨連天。
世家大族南遷皆以為南邊比北邊安穩,真正到了才知曉那都隻是自以為。
此時天下已大亂,有幾個兵馬的人皆能稱王。
虞都守備吳永早已自立為虞南王,他命人將城門緊閉,輕易入不得。
若是要進也是成的,便要俯首稱臣。
且不說昏君允不允。
其他人應下,那便等同於叛國,是要遭人萬世唾罵的。
世家大族將名聲看得比命更要緊,誰敢應下?
所以虞都城外車馬停了足足百裡有餘,皆是自北而來,進退不得的世家大族。
魏家馬車離他們是有一段距離的,
這也是魏溫吩咐的。
此時各家都在相互試探,前面的數十家以陳家為首,自是等著陳家家主決斷。
陳家是蜀郡名門,百年來隻太師太傅就出過七八人,其餘大小官員不知多少。
陳家這樣的人家若是向吳永俯首稱臣,旁人自是會隨著的。
陳家那樣的人家都不要臉了,其他人家不要臉些也是可以的。
這日剛到飯時,侍女將飯送來。
照例是一碗清淡的粥並幾道清淡的小菜,還有一碟炙烤豚肉。
魏溫叫我吃飯我自不會推辭,因著淋了小雨,我身上還有些湿。
魏溫見我湿噠噠就進了馬車也隻是皺了皺眉頭,伸手遞了塊布巾叫我擦擦發上臉上的水。
我接過胡亂抹了抹,伸手夾起一塊炙烤豚肉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甚是美味。
「叫你進馬車你嫌悶得慌,
穿蓑衣又嫌麻煩,雖隻是小雨,你騎著馬胡亂跑半日也是要病的,阿奴太不聽話了。」
他掀開車簾,多要了兩碗米飯,嘮嘮叨叨又說了許多病的名字來。
有些我聽過,有些卻不知。
我從他手中接過米飯,隻埋頭苦吃。
叫我天天這般在車裡待著我哪裡待得住?我既不會彈琴也不會下棋,隻能寫寫字看看書,魏溫的書雖有十幾車,卻沒有一本是我喜歡讀的。
之乎者也之類的,雖都是大道理,可我讀不得,一讀就瞌睡。
我唯一的消遣便隻餘下騎馬舞劍看熱鬧了,可偏偏江南處處水道交錯,騎馬也騎得不痛快。
我都想不起自己當初為何非要折騰著來江南了。
唉!
「三郎,我淋了雨最多長草,你日日待在馬車裡,怕不是要發霉了吧?」
我指著腦袋比了一簇草的模樣,
又垂頭去吃我的飯。
他吃得少,隻一碗粥,再夾幾筷子菜,偶爾胃口好些還能吃半塊點心。
他阿母卻講究得很,似總摸不準他喜歡吃什麼,便總是做許多種類,魏溫吃不下,如此便便宜了我同連朱。
我不僅吃,還要拿。
「頭上長草麼?虧你想得出。」
他笑了笑,端起粥來喝。
我忽想起一件事兒來,是連朱聽來的。
「同你定親的袁家姑娘的車隊就在前面,你可曾見過她?」
我歪頭嬉笑著看他。
他捏勺子的手頓了頓,許久後搖了搖頭。
「那姑娘真是面若芙蓉,窈窕非常,總之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我搖頭晃腦地說道。
連朱同我一說,我哪裡還忍得住好奇,立時便打馬悄悄去看了一眼。
世家女子自不是隨意給人看的,
我等了半早上才見她掀開車簾喚人。
雖隻匆匆一面,可袁家姑娘生得確實好看,年歲同魏溫也差不多大。
一看就是京都的水養出來的姑娘,既驕矜,又富貴。
袁家姑娘生得十分好看,身姿窈窕,隻看外貌同魏溫也是相配的。
「你去瞧了?」
「嗯!雖隻看了一眼,卻深覺三郎豔福不淺。」
他將手中的勺子放下,蹙眉看著我。
或是他看得太過認真,以至於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筷子端坐著任由他看。
「日後莫要再去瞧了。」他說得認真。
我點點頭。
我去也隻是因著一時好奇罷了,既已看過了,自不會再去。
隻是他怎的不與一般的郎君相同呢?我在蘭城時,隨便哪個郎君若是被旁人說起同他定親的姑娘,
定然先是臉紅,過不了一時又要找各種借口問起。
魏溫倒好,一點都不好奇麼?
「三郎,你這人委實無趣了些,此時你至少該多問兩句才是,畢竟是要同你過一生的人啊!」
「你覺得我無趣麼?」
「我還成,你雖無趣,可我有趣啊!我有的是事兒做,又不用你時時守著。可袁家姑娘不同,她若嫁了你,你便成了她的全部,你若日日這般不說話,她若也是個害羞話少的性子,那可怎生是好啊?日後你需待她好些才是。」
魏溫沒說話,隻是點點頭,又拿起勺子舀粥喝。
我亦拿起筷子埋頭苦吃,這日他卻比往常吃得更少,我如何勸他都不願意再多吃一口。
那時年少,雖將他當作伙伴,心思卻並不夠細致。
那時魏溫不願多說,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該多問問的,
或者我實在不應去看袁家姑娘的。
如此又停了五六日,魏溫便隻帶了我並另外數十餘護衛要往東去。
再往東行就是淮安王屬地淮安了。
老太君先時不允,她覺得魏溫身體羸弱,受不得馬匹顛簸,更何況即便快馬加鞭,這一路行去也至少需十餘日,世道又這般亂......
老太君不應又能如何?魏溫除了是她的孫兒,亦是魏家的家主,他此時是為了給魏家尋出路去的。
我們出發那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日日陰沉的天忽然放晴,我心底歡欣鼓舞,這些時日實在是把我給悶壞了。
連朱雖十分不舍,還是將包裹幫我收拾妥當了。
7
魏溫騎了匹白馬,看著十分溫順,實則是匹日行千裡的烈馬。
一路打馬疾馳了五日餘,魏溫臉色蒼白,
下颌愈發尖削得嚇人,可他從未叫苦過一聲,與我們同吃同住。
我忽對魏溫有了新的認識,這雖是一個在錦繡堆裡長大的羸弱郎君,可他心性之堅,旁人不能企及半分。
他日後定能成大事,隻要他能活得長長久久。
第六日我們已行到了紅石山。
江南甚少有這般巍峨雄偉的石山,此山似被巨斧從中劈下,中間一條石子路,可容三匹馬並排通過,從下往上看去,隻覺那崖面平整光滑如鏡面,此乃自然之鬼斧神工,是人力不可為的。
雖是石山,山頂卻草木繁盛,順著光滑如鏡的崖壁時有水流下。
魏溫的馬騎在中間,我護在他身前。
此時已近黃昏,若是再不快些,今夜怕是隻能歇在此處了。
先是胯下的馬焦躁不安起來,魏溫抬手叫了聲停,便有護衛下了馬背,
他將耳貼於地面聽了半刻。
「公子,有大批人馬自東直奔而來。」
除了拐角,此處是無處可避之地。
「不若我們先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