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怕是來不及了。」魏溫仰頭看著天,說得平淡。
若是靠耳力可聞,估計這些人據此已不足十裡,我們已急行了多日,人困馬乏,跑不出多遠的。
不待多說半句,已是S聲震天。
再細聞,有馬匹的嘶鳴聲,亦有兵器的碰撞聲。
這伙人雖不是衝著我們來的,卻是一方要逃,另一方要追,戰況不詳,卻迅速朝我們逼近了。
我迅速抽出雙劍。
「快上我的馬。」
我對魏溫說道。
他翻身下馬,才上了逐月的背,那伙人已迎面來了。
他一手抓住馬韁,一手輕輕攬過我的腰,行了這幾日,雖談不上滿身汙垢,我們卻都已髒汙不堪。
我身上的味道自是不好聞的,可魏溫身上還是那股淡淡的藥味,
一點也不難聞。
我忍不住想靠他更近些。
退來的一方皆一身布衣,約十幾人,而追S的一方足有百人不止,且都是兵卒裝扮。
那退來的十幾人將一人圍在中間緩緩地朝我們過來,追他們的人時時出手,若不是路窄,他們定然要將這十幾人立刻圍住了。
「阿奴,若是叫你同這百餘兵卒對打,你可有勝算?」
「不知,沒試過。」
我的劍已出鞘,微鳴不絕,我心底亦燃著一團火,想去試一試。
「你看那中間圍著的少年,我們若是救下了他,此次東行要辦的事兒,大抵就妥當了。」
「我需著護你。」
「我們帶來的皆是好手,留一人即可保我性命,你帶著人去吧!」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劍,同上次S那些匪徒又不相同。
名劍飲血,劍氣衝天。
可那時年少,心腸也沒如今這般硬,雖將人刺傷卻並不曾痛下S手。
那群人見我難纏,便數人合圍,我臂膀挨了一刀,但傷得並不重,隻是一時間血流不止。
半個時辰後那些兵卒見我們實在難纏,便一路往後退去了。
天慢慢黑下來,此時行路乃大忌,自是就地點了火堆在這谷中過夜才是道理。
這便是我同魏溫第一次見劉嗣。
他比我年長五六歲,生得敦實,一張方正臉,人卻十分文雅。
他將我謝了又謝,模樣又誠懇又慚愧。
那時都還是少年,還沒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得妥帖。
「你該謝他才是,是他讓我救的你。」
我指了指垂頭給我包扎的魏溫。
劉嗣又去看他,
兩人眉眼相對,雖未說話,可我深覺他倆已將彼此看了個透徹,亦已知曉各自心中所思所想。
「在下衢州魏溫。」
「淮安劉嗣。」
此時我才知曉,他就是淮安王的嫡長子。
他們彼此見禮,已悄無聲息地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日跟著劉嗣同來的,恰就有曹二郎。
初時我對他確實還很是和藹有禮,畢竟他是個說話文绉绉且溫和的郎君。
可待慢慢熟識起來,我才覺出我同他脾氣最是相像,義氣最是相投。
畢竟我和二郎都是有話就說心直口快之人,從不做那些無謂的深沉狀。
比如魏溫同劉嗣,稱劉嗣做劉世子或者大郎也成吧!
他二人算是遇見了知己,腹中有話,不用彼此明說便能懂。
8
魏溫成了劉嗣帳下的幕僚。
我隨著魏溫,自也得跟著劉嗣。
此時舊王已逃至豐陽,受豐州司馬常泰所脅。
天下大亂,群雄爭霸。
淮安王在汾都稱帝,他是大周正統,國號依舊為周,年號宏源。
自魏溫跟著劉嗣後,日子便過得不那麼逍遙自在了。
處處都要講規矩,事事都有所限制,我自在慣了,甚是不喜這樣的日子。
我同魏溫隻是摯友,卻沒說過要同他綁在一處啊!
我得尋我的自在去。
可是我苦思冥想,卻依舊沒想出什麼妥帖的法子來。
最後還是決定同魏溫實話實說。
在他身邊的這些時日,特別是我胳膊受了一刀後,他待我實在是好得過分,我的吃喝穿戴他皆要親自過問,日日親手給我換藥不說,不管我提什麼要求他都會應承下來。
若是我還編謊話騙他,那我還算什麼人?還有臉做什麼大俠?
那日我去同魏溫辭行。
他恰忙著,手邊的紙張信箋堆了一桌子。
若是這些叫我看,定然頭昏腦脹雙眼發紅要抱著腦袋號叫一番。
他倒好,還是一副矜貴公子的模樣,做得不慌不忙,有理有據。
我慢慢踱到他眼前,彎腰拿起桌上的一封信箋,隻看了一眼,字寫得密密麻麻,甚是眼暈。
我立刻放了回去,伸手又去拿旁的。
或是我的動靜太大,實在是影響到了他。
他才將手中的筆擱下,很是頭疼地看著我說道:「有事便說。」
我才在他對面跪坐下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實該怎麼說我已在腹中過了數十遍,此時要張口,又深覺為難。
「可是吃得不好?住得不舒服?」他問道。
他的聲音已沒了男孩的清脆,說話變得低沉好聽,已然是大人模樣了。
我搖頭。
他吃什麼我便吃什麼,魏家這樣講究的人家,一日兩餐,外加點心甜漿,即便是在趙家我都不曾吃得這樣好過。
穿的更不用說,我雖不識衣料,但好壞卻是懂的。
住處更是錦緞棉被,樣樣不缺。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魏溫安排好的,他真是真心實意地待我好。
「莫不是我阿母又為難你了?」
他蹙眉問我。
「不是不是!」
我連忙擺手否認。
他阿母確實難纏,但難纏之處並不在於她會在吃喝上克扣,亦不是在言語上刻薄。
她是個極標準的世家閨秀,
掌家理事,恪守成規。
她甚少笑,說話也從不大聲,都是溫言細語的。
可不知為何我卻十分怕她。
她每每見了我便要上下打量一番,又轉頭對身邊伺候的婢女搖搖頭。
「若是得闲,我得教教她如何做個姑娘模樣。」
我便驚慌失措地逃跑了。
若叫我做她那模樣的女子,那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9
「阿奴這是同我打上啞謎了?到底何事,你說便是了,若是我能做到,定然想法子做到。」
他被我的樣子惹笑了。
魏溫不愛笑,緣由怕是不敢吧?畢竟他笑起來實在賞心悅目得過分。
我就見過好幾次,淮安王府的幾個郡主不論年紀長幼,每每見了他都要止步用袖口遮面嬌笑。
他雖總是冷著臉以禮相待,
走路的腳步卻明顯慌亂不堪。
「我想出去走走。」
我悄悄看他,既怕他生氣,又怕他傷懷。
「那就去啊!但天黑之前需得回來,如今世道亂,你雖有功夫護身,跑得太遠怕是也不安全。」
我看著地面,垂頭不語。室內一瞬靜得隻餘下我同他的呼吸聲。
我抬頭去看他。
他脊背挺直,亦垂頭不知在想什麼,許久後又轉頭去看窗外。
雖已是冬日,可淮安在江南。
江南無冬,從來都不下雪的。
窗外的一叢芭蕉還翠綠,日頭雖清冷,卻並沒有多少寒氣,可魏溫肩頭依舊還披著厚厚的大氅。
「阿奴,你欲去往何處?」
「還沒想好,可三郎你知曉我的,最是個在一處待不住的脾氣......」
我尋的借口其實很多,
到了嘴邊,卻又不忍心騙他。
「何時走?何時歸?」他看著我,眉頭緊鎖,似有無數化解不開的心事。
「明日吧?至於何時能歸,還說不好。」
我垂頭低聲說道。
已想了許久的事兒,終於說出口了,卻又很愧疚,覺得自己很壞,終是要丟下他,棄他於不顧了。
「阿奴,給我三日,我將桐洲的事兒處理完了再送你走可好?」
那時的魏溫還不似後來的那般深沉,並不是說話做事都一副無欲無求滴水不漏的模樣。
他看起來有些落寞。
我這人脾氣雖硬,卻最受不住旁人留我。
我點頭輕聲應下了。
三日後我一定要走的,不論誰留我,我都要走,天地這般廣闊,我還不曾好好去看看。
我想我會走的。
一定會。
可是三日後卻發生了一件改變了我一生的事。
那件事確實改變了我的一生。
大周宏源一年十一月十三,陰雨。
連朱已給我們收拾妥當了行李。
她雖千百個不願走,可是我要走,她定然是要同我一起的。
十一月十四這日我們就要走,十三日這日卻淅淅瀝瀝下了一天的小雨。
大王派劉嗣去桐洲勘察,說好十三日下晌就能回的,可是天都黑透了還不見人。
我心裡焦慮,怕他們出什麼意外。
桐洲在淮南東面約三百裡處,是舊周屬地。
我不知大王忽派劉嗣去是為著何事,可如今天下大亂,既然派了劉嗣去,定然是棘手的事兒。
二郎亦隨著去了,我想找個人商量都無法。
舊王雖昏聩無道,
人卻還活著。
大王稱帝本就是造反。
造反的哪個不是把頭拴在褲腰上過日子?
魏溫如今跟隨的是反賊,他的腦袋怎會安穩?
我在城門口等著,眼看城門要關了也不見人來,我心急如焚,魏溫從不食言。
他沒能回來,定然是被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耽擱了。
此時恰有一隊約百人且著重甲的騎兵往東行去,我心裡愈發肯定,桐洲定然出了大事。
我比騎兵快得多,待天快亮時我已到了桐洲城門外。
按理還不到開門之時,可城門大開,濃烈的血腥味順著風夾著雨絲飄散出來。
我跟隨阿父在蘭城時,一年四季有三季都在打仗,我已聞慣了血腥味兒,隻一絲味兒我也能清晰地分辨出來。
看來真的出大事了。
有溫熱的東西滴在我的臉頰上,
我伸手去摸,竟然是鮮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