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捂著嘴角咳了一聲,我知道他在看著我。


 


他眼裡藏著星河,住著山海,總是璀璨奪目的。


 


「阿奴說得對,你我舉步是八萬裡寬闊,眼望是千江拍白浪,既來了生平這一趟,定然要叫旁人想都不敢想。


 


阿奴,是我狹隘了,你同旁人怎會一樣呢?隻是不論如何,你要護好你自己。S不了那黃驕還有下次,若是……」


 


「我定護好自己,亦要拿下他的頭顱,我趙五郎揚名立萬,可就靠著這一場了。莫說了,你快些進去吧!叫雨淋了又要生病,這裡哪有精細人照顧你?」


 


我將手臂放下輕輕去推他。


 


「阿奴,你一定要回。」


 


我點頭應下:


 


「放心,我最是說話算話。」


 


他看著我,長長久久地凝視,天這樣黑,

我不知道他能看出什麼。


 


「阿奴……」


 


「快進去,怎得這般婆媽?」


 


我衝著他笑了笑,轉身跑進了雨中。


 


胡將軍說黃驕兇悍,使的是一雙流星錘,若是被砸中,定然一招斃命。


 


看來他力氣是極大的,用的武器這般笨重,行動定然緩慢。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我的劍法恰在於輕巧,在於快。


 


隻有我去才是恰如其分。


 


按照商議好的,胡將軍率部連夜攻城,打了快一個時辰佯裝不敵向後撤退。


 


魏溫已將一則假消息派人傳了出去,大王就在軍中親自督戰。


 


這對黃驕而言就是極大的誘惑,如若能將大王就地斬S,那他的勢力威望,就是眾多反賊中第一等的了。


 


想成大事,

何恐無望?


 


他本性多疑,定要親自前往驗證一番才肯罷休。


 


江南平坦且多水路,我們一邊戰一邊往東退,直至邕城。


 


邕城城小,隻三百餘戶,城高易防,最緊要的是邕河繞城而過,要過河進城,隻有一座十餘米寬的石橋。


 


再要過,便隻能乘船來。


 


一時半刻黃驕哪裡能尋到可供幾萬人過河的船去?


 


實則胡將軍早就派了副將帶走了大半人,魏溫隨行,他們繞北而去,要去攻打桐洲守兵。


 


這是一箭雙雕之計,是旁人嘴裡隻會紙上談兵的魏溫想出來的。


 


魏溫是天生的謀士,是一本厚重的書。


 


而我天生是一把利劍,自打見了血,隻要聞見血腥味就會興奮異常,如野獸一般。


 


我穿著輕甲,跟隨在胡將軍同劉嗣身後。


 


我們站在城牆上,

看著遠處密密麻麻的人群被一條河阻擋住了浩蕩的腳步。


 


他們實還算不上真正的軍人,紀律松散,連統一的服飾都還不曾有,不過一群烏合之眾罷了!


 


可見這天下如今成什麼模樣了呀?


 


就是這樣的人,竟也想問鼎天下,竟也有了問鼎天下的實力。


 


「好不像話。」


 


我喃喃自語。


 


6


 


「哪裡不像話?」


 


劉嗣轉頭問我。


 


他腰間佩劍,身上亦是鎧甲,看他虎口厚重的老繭就能知曉,他可不是個花架子。


 


能文能武說的可不就是他這樣的人麼?


 


更可貴的是,他雖身在高位,卻心懷悲憫。


 


「一路屠城而來的竟然是這樣一群烏合之眾,叫人怎能信服?」


 


「五郎,待你將黃驕斬於馬下,

我便告訴你答案,此次便拜託你了,若是一招不能得手,你便立即退回,可記下了?」


 


他年紀比我年長六歲,快要及冠,人又沉穩又有威信,聽了他的話我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他抬手輕輕拍拍我的肩,又搖搖頭:


 


「你若是聽話便好了,若你有半分差池,我該如何同三郎交代?怪我私心,總覺這事隻有你做才合適,五郎你莫怪我......」


 


「殿下說的什麼?我既說過要隨你,自是同旁人一樣聽殿下安排的。殿下若是有私心,有一半或是為著自己,另一半卻是為著大義。我同殿下一樣,為著心中所願,不懼生S。」


 


他比我高半個頭,又生得壯實,我站在他眼前確實顯得弱小。


 


可弱小並不代表我無用。


 


「好,好一個不懼生S!本將今日便求殿下一事,待此次事了,

我想將五郎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不知殿下允不允我?」


 


胡將軍問的是劉嗣,看的卻是我。


 


「隻要五郎願意,我無話可說。」


 


「我自是願意不過的了,將軍日後便是我的先生,待我取了黃驕的項上人頭來做拜師禮。」


 


「好,好,甚好。」


 


胡將軍摸著胡須,伸手對著遠處密密麻麻的人群指過去。


 


「待我試上一試,看看那人是不是黃驕。」


 


這是我第一次見打仗前一個將軍親自開口罵人。


 


我阿父彼時並不這樣,一言不合便開打。


 


畢竟他面對的是番人,各自語言不通,罵了也沒甚大用。


 


隻胡將軍罵人這一套就足夠我學個五六年了。


 


他一路問候了黃驕的祖宗八代,且這祖宗八代裡皆是叫人不齒的匪類,

總之是將黃驕說得豬狗不如。


 


其中夾雜著無數通俗易懂的民間罵人辱人的常用語。


 


我若是黃驕,此刻定然羞憤而亡。


 


可黃驕能到今日,其臉皮之厚自是我等凡人不可比擬的。


 


「你這老匹夫,此時還同我談什麼出身?待我將你的腦袋砍下做了尿壺,你還能如此猖狂不成?」


 


聲如洪鍾,可見那匹紅鬃馬上馱的是黃驕無異。


 


「那也得你有這樣的本事才好。」


 


胡將軍一諷,對面如炸了鍋一般。


 


人的本性約都是如此吧。


 


黃驕一揮手,他手下的人就順著橋攻過來。兩方激戰,亂了套。


 


由劉嗣挑選出的高手此刻已離黃驕極近,隻是黃驕身旁有人護著,一時近不了身。


 


「五郎,去吧!」


 


7


 


我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點著水面飛身上了橋。


 


手中也不停歇,抽出雙劍,一劍揮出,劍氣已傷了黃驕身邊的護衛數人。


 


黃驕警覺異常,見我持劍攻來,就要打馬回頭,可惜此時雙方混戰,馬行不暢。


 


他提錘向我揮來,我彎腰俯身躲過,反手一劍刺在他頸上,又一個輕巧的轉身,將那腦袋硬生生割了下來。


 


「黃驕已亡,爾等還不降嗎?」


 


我將那人頭提在手中,黃驕魁梧的身軀跌下馬去,鮮血四處噴濺。


 


我飛身騎在他的紅棕馬背上,揚聲喊道。


 


賊首已亡,本就是一幫烏合之眾,不足為懼。


 


自此我便在周軍中成了名,胡將軍遵守承諾將我帶在了身邊親自教導。


 


自此我便不再隻是我阿父的女兒,不隻是劍聖的關門弟子,亦不僅僅是魏溫的摯友。


 


我是胡將軍麾下的普通士兵,

雖是他的親兵,卻也隻是極普通的一個。


 


我比旁人強些的隻有一點,我自幼習武。


 


「阿奴,你既願意隨我,日後自是要長久留在軍中的,你這樣好的苗子我亦不舍,可你若要從軍,怕是要將你的劍舍棄了。軍中多是用刀用槍,刀也多是長刀,你可聽過一寸長一寸強的道理?」


 


「你的劍太輕巧,輔助可,但主攻卻不妥當,隻是若是棄了劍,你便要從頭開始,我的話你可懂?」


 


這是胡將軍教我的第一件事,欲成大事,必先學會取舍。


 


我認認真真地將我的劍擦了一夜,第二日便束之高閣。


 


自此我隨在胡將軍身側,跟著他手下的士兵日日操練,從不敢有絲毫懈怠。


 


我棄了劍,改用了長刀。


 


那時我還年少,身量不足,那刀幾乎與我一般高。


 


我原本練的都是輕巧的功夫,

重新來過,才知道其中艱難。


 


每日飯後,胡將軍還要盯著我多練一個時辰。


 


他教我拉弓射箭,每日臂膀疼得都不似我的。


 


我吃住皆在軍營,連朱哭著要來伺候我。


 


胡將軍叫我自己選。


 


我想每日睡前有一盆熱水泡泡腳,想喝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想睡起來就有幹淨整潔的衣服等著我去穿,有人幫我束發整衣......


 


可我是個女子的身份已讓軍中流言蜚語漫天,若是我將連朱帶過去,還待在軍中做甚?


 


不若回趙家去,在家中乖乖做個姑娘也就是了。


 


我把連朱託付給了魏溫。


 


因為我信他。


 


我在軍中要同他見一面實在是很難的,隻有胡將軍偶帶著我去尋劉嗣或大王時才能見一面。


 


有時隻是遙遙一眼,

相對而笑,連句話都來不及說。


 


有時能說一句半句。


 


一年過去,我發現他忽就比原來高了許多。


 


而我好似不曾長個子般。


 


我為此十分憂愁,我得比我的那把刀高出許多才行。


 


日後堂堂的大將軍,若是沒把刀高,豈不叫人笑話?


 


我從每頓兩碗飯加到了三碗。


 


「阿奴,軍中流言已過一年還不見消散,要不要我去說一說?」


 


見我終於吃飽了肚子,魏溫遞了塊帕子叫我擦嘴。


 


我趕快搖搖頭。


 


8


 


「軍中的事兒你不懂,軍人慕強,待我哪一日同胡將軍一般,看他們還會不會說闲話瞧不起人!」


 


胡將軍準了我一天假,我來了月事,因為是第一次,我嚇得不知所措。


 


跑去尋胡將軍,

他二話不說,將我打發來了魏溫家。


 


魏溫身旁伺候的吳媪將我收拾妥當,又端了糖蛋讓我吃。


 


「姑娘真是受了大苦了,自幼沒了阿母,如今又在軍中摔打,唉......」


 


說著她竟然垂起淚來。


 


我想說我是有阿母的,隻是我阿父一走她就再嫁了罷了!


 


我不會哄人,對著垂淚的吳媪實在無法,丟下連朱獨自跑了。


 


待連朱學會了,再來教我也不遲,畢竟她過兩年也就用得著了。


 


「阿奴......」


 


「此事翻篇,不許再提。」


 


我端起熱漿喝了一口,舒服得直嘆氣。


 


魏溫亦嘆氣,他嘆氣卻是因為對我無計可施。


 


「你今日怎得空回來了?」


 


「我來了月事,因是初次,胡將軍亦是無計可施,

便將我打發回來了。我原覺得做女子沒什麼不好,可今日聽吳媪一說,深覺這月事實在麻煩,竟還要每月來一趟......」


 


我十分憂愁地對魏溫說道。


 


可是我越說他的頭竟然垂得越低,我細細去看,發現他的耳根竟然紅透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魏溫如此,便跪在他眼前抬頭去看他。


 


「三郎為何臉紅?」


 


他的頭轉到何處我便跟到何處,實在無處可躲,他便咬牙望著我。


 


隻見他滿臉飛霞,纖長的睫毛微垂,眼尾深長,似不經意間畫出的一筆,卻又格外濃墨重彩。


 


他臉頰的那點肉不知何時已沒了,下颌骨分明。


 


再往下看,雪白修長的脖頸隱在雪白的衣領下,喉結分明。


 


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慌忙轉頭不敢再去看他。


 


魅者,

惑人也。


 


難怪人人都說美色誤國,其中確實有許多是男子給自己的無能尋的借口。


 


可定然有一部分是真的。


 


顏如魏溫者,可惑君。


 


隻是美貌於他,隻不過是最不值一提的優點罷了!


 


屋內就這樣怪異地沉默著,我實在受不住這樣的沉默和尷尬,奪門而逃。


 


夜間同連朱說起,她像看著傻子一般看著我。


 


「這樣私密的事兒你跑去同魏三郎說?你的臉皮得有多厚啊?」


 


她譏诮地說道。


 


又耐心地向我傳授吳媪教她的。


 


「此事為何就成了私密事兒了?不是每個女子到了年紀都會有......」


 


「姑娘你行行好,日後可千萬莫再如此了。唉!」


 


連朱憂愁地嘆氣。


 


我這人有個優點,

聽勸。


 


魏溫今日的表現已說明了這事兒是絕不能隨意說出口的事兒,即便是我同魏溫這樣要好的關系也不能提。


 


「姑娘,你小腹可有不適?」


 


「嗯!有些脹痛,但還能忍得。」


 


「你若說忍不得,那怕是要S人了。」


 


我伸手拉起被子蒙住頭,不想再同連朱多說一個字了。


 


隻是魏溫紅著臉咬牙看著我的一幕折磨得我一夜不能安睡,第二日我背著連朱給我備好的東西逃回了軍營。


 


半年匆忙而過,我再沒出過軍營半步。


 


說不上為什麼,隻是不敢見魏溫。


 


9


 


連朱每月都按時來,她來是為了給我送藥丸,專治腹痛的。


 


「你一定要好好吃,這可是魏家最好的家醫配出來的良藥,若不是魏家主親自去說,你有錢也沒地兒買去。


 


我想了想她說的魏家主是誰。


 


原來是魏溫。


 


連朱一時魏三郎、一時尚書郎、一時魏家主的,有時我竟會忘了那人就是魏溫。


 


「什麼了不起的藥丸有錢還買不到?」


 


我嘴硬道。


 


「有錢?我們有什麼錢?靠著你的那點軍餉夠養誰的?你穿用的哪樣不是魏家主掏錢置辦的?甚至連我,都是靠他養著的,你竟還大言不慚地說有錢。我如果說你吃的這藥丸價值一金,你可還下得去嘴?」


 


連朱雙手叉腰教訓我。


 


我縮著肩膀不敢回嘴。


 


不敢細想,原來我欠魏溫的已這樣多了。


 


可是我若說出日後有錢了都會還他,他才會傷心吧?


 


錢能還得上,可人情拿什麼還?


 


「我定然做個合格的摯友,

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快住嘴,別說這般不吉利的話,你好好活著,就算報答他了。」


 


連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她比我還小三歲,可她比我看得明白。


 


轉眼又是三年,我已十七。


 


軍中再無人說我的闲話。


 


我給自己正了名,女子也能比男子強。


 


所以憑什麼就要被男子瞧不起?


 


我依舊是胡將軍親衛,卻能帶兵出徵。


 


這三年我參加過的大小戰役不下百場,見識過了戰場的慘烈,明白了戰場上不容你有絲毫心軟,你不S他,他就會來S你。


 


所謂打仗,隻不過是以命相搏。


 


戰爭讓我變得冷酷,變得心如鐵石,也變得堅韌。


 


我親眼看著平時熟識的面孔變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敵人的腦漿血液噴濺得滿身都是。


 


此時我還能毫無波瀾地給地上的傷兵補一刀,然後繼續往前奔去。


 


我變得理智,沉默,不輕易被情緒左右。


 


學會了不再依靠任何人就能做出相應的判斷。


 


我將這萬裡河山刻在了腦中。


 


可我胸口的一團火卻燃得愈發熱烈。


 


我可以坦然赴S,為我所追求的太平盛世。


 


胡將軍說名將初成,隻還需時間磨煉。


 


大周的軍隊一路北上,舊的大周已覆滅,舊王是被胡將軍親自俘獲的。


 


這一路走得艱難,短短三年,似過了一生般長久。


 


這三年裡我闲暇的時間很少,偶得劉嗣召見,同魏溫二郎闲話幾句。


 


其實我見二郎的時候比見另外兩人更多些,因為二郎在軍中管著糧草。


 


我們意氣相投,

偶飲一杯。


 


因怕誤事,確實也隻飲一杯。


 


這夜無事,二郎不知從哪裡尋得了青梅酒。


 


我坐在爐前溫酒,他將帶來的酒杯又洗了一遍。


 


我們都長大了。


 


二郎做事沉穩,極為可靠,可是闲下來時又同我一般不成體統。


 


「窮講究。」


 


「也就餘下這點講究了,你看我這玉杯,跟了我三年還安然無恙,簡直太難得了。」


 


他又將那對玉杯拿到火盆前對著看。


 


我搖搖頭,忍不住笑了。


 


是呀!這一路行來,我們哪個人不曾受過一星半點的傷呢?


 


「它們能安然無恙確實大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