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看著侍女將盤盞放置妥當。


 


「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


 


魏溫看著她,語氣尋常。


 


「怎的?有什麼話是我聽不得的不成?」


 


袁二娘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再說趙將軍不管說破天去也是個女子身份,月黑風高的同你獨處總是不好......」


 


「出去。」


 


魏溫看著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是真的生氣了。


 


袁二娘輕咬貝齒,淚眼蒙眬。


 


卻終沒敢再言語,領著一眾侍女走了。


 


她看我的眼神裡含著恨,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怨。


 


為何?


 


這是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見她,我做過什麼事兒叫她這樣待我呢?


 


我除了是個女子,其餘和旁的郎君又有什麼不同?


 


魏溫除了我還有旁的友人,難道朋友也要分男女不成?


 


可事實是我內心不夠坦蕩,便覺得臉頰發燙。


 


「阿奴,坐下吃飯。」


 


他坐下,仰頭看我。


 


眼中藏著顯而易見的懇求。


 


對,那是懇求。


 


魏溫已愈發深沉難懂,他能流露出這許多情緒來,似怕我下一瞬因為受不得委屈就甩袖而去了。


 


「都是我愛吃的呀!」


 


我們都默契地不曾提方才的事情。


 


我同他詳細地將這幾年在外的事情講了一遍。


 


他是個十分好的聆聽者,偶爾回一句,讓你覺得他在認真聽你講話,引誘著你繼續說下去。


 


「我發現我的心竟然如石頭般堅硬,我的士兵、我的親衛一個個在我眼前倒下,我都不會低頭多看一眼。

即便輸了我也不再焦慮害怕,旁人嘲諷我能全然不當回事兒,有時我甚至一意孤行。那是數萬條性命,我帶著他們衝鋒陷陣,卻從沒怕過。三郎,胡將軍和我說過,等我了解了戰爭的殘酷,還能對這種殘酷保持鎮定不受影響時,我就能成一代名將了。」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名將,三郎,我終於長大了,成了我年少時一直想成為的樣子。你是不是也一樣呢?也變成了你想成為的人了呢?」5


 


「阿奴,我自幼體弱,連家門都甚少出,闲時隻能一邊讀書一邊對著輿圖看,這是哪裡?那是哪裡?那裡的地貌如何?氣候又如何?那裡的人是怎麼生活的呢?他們吃什麼穿什麼?和我們有什麼不一樣的?」


 


他垂著眼睛,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來。


 


「世人都道我聰慧愛讀書,隻不過是無聊罷了!因為做不了旁的,也隻能整日坐著讀書寫字。

天氣好時祖母允我出門,我坐在馬車裡,看路邊衣衫褴褸的孩童來回奔跑,羨慕他們身體康健,又嘆息他們食不果腹。命運總是公平的,哪裡會叫你樣樣都圓滿呢?」


 


「我便不再自怨自艾,我想不管身體是否康健,不管能活多久,總要擔起肩上的擔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來。你問我有沒有成為想成為的人,或許隻做到了一半吧?大周百廢待興,我想同大王一起,創建一個盛世出來。」


 


他的雙目堅定,微微握拳。


 


一個盛世啊?


 


我竟就忽然湿了眼眶。


 


那些埋骨他鄉的人,若是能看見一個盛世,也能安心了吧!


 


「我護著這河山萬裡,你們隻管往前去!」


 


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可是又志同道合,因為我們想去的地方都是一樣的。


 


「阿奴。」


 


「嗯?


 


「你為何會是這個模樣呢?」


 


......


 


我同魏溫談了一夜,趕在天亮前我去了趟軍營,軍權已交了,我也沒個正當的官職,再在軍營裡出出進進總是不合適的。


 


連朱聽說大王要給我們賜下宅子,歡天喜地地將包裹一卷,催著我進宮去。


 


大王倒是先一步派了伺候他的內侍來福來。


 


他圓圓滾滾歡歡喜喜的一張臉,笑著將我帶到了宅門前,將鑰匙遞給我:


 


「大王已讓工部修整過了,一應家具也配全了,若還覺得缺什麼,將軍您看著添置便可。」


 


他又從身後的小內侍手裡接過一個匣子遞給我:


 


「這是一百金,大王給您置辦東西用的。大王還說您這幾年東奔西跑的,合該累了,叫您好好歇息幾日,到下月初一再上朝也不遲。」


 


我歡歡喜喜地接過那匣子,

口呼萬歲。


 


到底是一起待過幾年的,大王深知我是個沒家底的,竟然樣樣都考慮得周全。


 


連魏溫都沒想到大王會這般周全吧。


 


「麻煩您回去同大王說,待我將家中收拾妥當了便先請他來家中坐一坐,到時您也一道兒來,我家連朱的羊肉湯做得最好,到時您也嘗一碗。」


 


「那老奴便等著喝將軍的羊肉湯了。」


 


送走了來福,我將宅門打開。


 


是方方正正的二進院子,院中甚至還擺上了各色的菊花。


 


院裡一棵老梨樹,此時雖黃了葉子,可枝頭上還掛著幾顆梨子。


 


到了春日不知要多麼熱鬧啊!


 


連朱比我還歡喜,這裡看看,那裡瞧瞧。


 


「姑娘,真是沒一處不齊整的,連廚房的調料都備好了,缸裡還有米面,買了菜就能開火了。

明日我便去西市買了人回來,咱們這個家就算齊全了。」


 


「你可得給我留些錢來,我還應承了二郎要給他補賀禮的。」


 


「是是是。」


 


連朱開懷時還是極好說話的。


 


6


 


家裡有連朱安排,我自是放心的。


 


連著在家緩了三五日,一看離著十月初一還有六七天。


 


算著朝中休沐的日子,我提著禮品上了二郎家。


 


舊皇宮原是焦土一片,工部一通修整,雖還簡陋寒酸,可大王不挑揀,已住了進去。


 


沿著皇城一圈的宅子住的都是大王的近臣,不論那院子寬不寬敞,能住進去就是無上的榮耀了。


 


二郎的宅子就在那許多宅子中,也是個二進的院子。


 


他的阿父阿母都在冀州。


 


冀州曹家,亦是世家大族。


 


雖不如魏家、司馬家、鄭家,名望卻也是有的。


 


二郎的宅子中便隻住著他們夫妻二人並兩個孩子,其餘皆是下人。


 


二郎連個妾室也不曾有,傳言都說二郎娶的是世間少有的悍婦,嚇得他不敢納妾。


 


雖我還不曾見過我那阿嫂,可我想她定然也是個妙人兒。


 


二郎不納妾,也絕不是為著怕她。


 


我猜二郎心中,定然是極愛重她的吧。


 


我才下了馬就有馬奴來牽走了,二郎兩夫妻就立在門口等我。


 


我兩步迎上去,卻被二郎閃暈了眼。


 


時人喜愛敷粉,又愛簪花,此事不分男女。


 


不想二郎今日又是敷粉又是簪花的,還一身白衣,風流是極風流的,鄭重也是極鄭重的,可是他這副模樣卻看暈了我的眼。


 


「二郎大可不必如此,

你還是簡素些好看。」我抬起衣袖遮住眼睛。


 


「我這般還不是為了表示鄭重?你倒還嫌棄起我來了,快將手中的盒子給我。」


 


我將盒子遞過去,對著阿嫂行禮。


 


京都的美人兒多,各式各樣的我皆見識過。


 


阿嫂算不得多貌美,她也並不像時下女子一般修細細長長的眉,一雙丹鳳眼,鼻梁微微有些塌,嘴也闊些,膚色也是勻稱的蜜色,人也並不十分纖細瘦弱,看起來康健有活力。


 


「阿嫂!」


 


她託住我的胳膊,不叫我行禮,隻笑嘻嘻地說道:「二郎總說起你,今日總算是見到了,我原以為定然是英武非凡的女將軍,見了面才知原是個貌美爽朗的姑娘啊!」


 


阿嫂說話爽快,雖是誇贊的話,卻一點都不叫人覺得言不由衷。


 


「阿嫂這般誇我,那我便厚著臉皮受下了。


 


我們手挽著手進了正堂。


 


堂上站著一個小孩兒,梳著雙髻,臉蛋圓圓,眼睛也圓,看見生人也不怵。


 


我這人不大喜愛小孩兒,一忽兒哭,一忽兒笑的,我又不會哄孩子,每每遇見總是頭疼。


 


隻是這孩兒圓圓一團,笑嘻嘻地還有一個梨渦兒,叫人看著便心生歡喜。


 


我蹲下身去看他,他抱著肉乎乎的小手搖搖擺擺地對著我行禮:


 


「暉見過姑母。」


 


這軟乎乎一團,瞬間就軟了我的心。


 


「原是暉兒啊?都這般大了,我聽你阿父說你最喜舞劍,姑母親手做了把木劍送你,你看看可喜歡?」


 


連朱趕緊將木劍遞到我手中。


 


我遞過去,小孩兒珍重地接過。


 


「暉日後也是要做將軍的,我阿父說這世上再沒人的劍法比姑母更精妙了,

姑母便常來我家教我可好?」


 


他才三歲,吐字就這般清晰了。


 


我實在喜愛他,伸手將他抱進懷中。


 


「那可是再好不過了,姑母恰需要一個暉兒這般聰慧的徒弟呢!」


 


小孩兒眯眼一笑,純澈又開心。7


 


這是二郎的長子,還有個更小的,才滿一歲,叫曦兒,奶娘還抱在懷中,生得同暉兒甚像,長得都更像他阿父些。


 


我將準備好的金項圈給他戴上,他用小胖手去抓,又用小奶牙去啃。


 


他阿母不讓,他也不哭,嘴裡咿咿呀呀不知說的什麼。


 


「這倒是讓五郎破費了。」二郎看著我笑。


 


「你不是說要厚禮麼?我怕若是備得不齊全,二郎門都不叫我進。」


 


「他倒是敢,也就能同你開這樣的玩笑了。今日飯菜也是他親自擬的單子,

說都是你愛吃的,我嫁他四載,除了三郎,我倒從未見他對誰這般上心過,你們同旁人的情誼不同,都是過命的交情,我家在京都也沒什麼親戚,日後便常來常往才是道理。」


 


「我聽阿嫂的,無事定然常來叨擾,隻要阿嫂不嫌我煩。」


 


「我還巴不得你常來。」


 


說著阿嫂便去了廚房。


 


我忽就覺得又舒坦又輕松自在,好似我們真是一家人一般,不需那許多客氣。


 


「你阿嫂還專門給你留了間院子,你無事便常來。」


 


「嗯!」


 


「五郎,大王既讓你歇著,你便把心放寬好生歇著,大王定然要委以重任的。」


 


「我在戰場上待慣了,回了京都覺得哪兒都不舒服,骨頭似都松散了,更是怕去朝上,唉......」


 


「無仗可打才是好事兒,朝中大臣多是一路從淮安跟過來的,

你的厲害他們沒見識過也是聽過的,輕易不敢為難你。若是非要為難,還有三郎給你頂著不是?朝中文臣以他馬首是瞻,再就是武將,胡老將軍都認可你,他們有何話說?若是不服,打過便是,他們哪個是你對手?所以你大可不必煩憂。」


 


二郎笑著說道,似朝中事就真的像他說的這般簡單。


 


我雖不在朝堂,可是朝中的事兒也早有耳聞,朝堂兇險,半分不輸戰場。


 


暉兒拿著木劍在地上舞得起勁,好壞暫且不論,氣勢卻是足足的。


 


我將他叫到眼前,把著他的手揮了幾下。


 


「你怕是忘了,我是個女子,他們到時又要拿這個說事兒的。」


 


「說便說吧!女子又如何?你確實比男子強許多就是了,說破天去也是這樣的道理。他們若是不服,還是那句話,打過再說。」


 


「二郎,

若是天下男子都像你這般講道理就好了。他們滿嘴孔孟之道,張嘴就是大道理,似女子天生就該待在內宅相夫教子,若是稍有逾矩,就會被冠以各種名目懲戒。原來我不懂,後來我倒是琢磨明白了,他們這是害怕,害怕女子若是比他們強,便不會再受制於男子了。」


 


「五郎說得極對,可像我這般好的郎君,天下又有幾個?」


 


「又往自己臉上貼金呢?有幾個?三郎可不就比你強許多麼?官職外貌就不說了,就憑他頂著流言蜚語將袁二娘娶進了門,他就比你強。若旁人那樣說我,你可還會娶?」


 


阿嫂攏著袖口看著我說道。


 


說罷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此時飯已上桌,阿嫂衝我搖搖頭,說待飯罷了再同我詳說。


 


8


 


我心中很不踏實,為著關於魏溫的我不知道的事兒。


 


桌上擺的都是我愛吃的,

就是這般簡單的一件事兒就能看出親疏遠近來。


 


他們是真心待我,我都記在心上了。


 


我害怕掃興,自是拿出我平日吃飯的氣勢來。


 


「五郎,且慢些吃,這裡不是軍營,多的是吃飯的時間。」


 


二郎勸我,又不停地往我碗中夾菜。


 


「五郎,快喝碗湯,莫要被噎著了。」


 


阿嫂給我舀了一碗熱湯。


 


......


 


雖是第一次來,我卻極喜歡二郎家,沒那般多的繁文缛節,待著自在。


 


「二郎,我長這般大從沒羨慕過旁人,卻獨羨慕你。」


 


吃罷將嘴一抹,阿嫂將侍女都打發出去了,奶娘帶著孩子們消食睡覺。


 


連朱也隨著阿嫂的貼身婢女綠珠出去了,屋中隻餘下我們三個。


 


天已微寒,房內已燃起了炭盆,

我們三人便圍坐在一處說話。


 


阿嫂取了梨花白來,慢慢地在爐上溫著。


 


一時間屋中飄起了溫熱的酒香,還沒喝進嘴裡就已醉了人。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娶了阿嫂,將日子過得這般舒心自在啊!」


 


這是實話。


 


二郎自有二郎的好,可阿嫂亦是個了不得的女子。


 


雖也是豪富大家出身,可一點也沒那許多驕矜的毛病不說,還將家裡打理得舒適溫暖,這樣的家誰不願回啊?


 


「原又是為著你阿嫂啊!她嫁了我已是辛苦,我忙起來日夜不著家,家中諸事皆靠著她打理。她脾氣不好,卻最是心軟,你不知我第一次見她,倒是我先害羞垂了頭,她提著馬鞭瞅著我笑,樣子像個女土匪似的,哈哈......」


 


我撐著下巴看看二郎,再看看阿嫂。


 


原夫妻間並不隻有相敬如賓。


 


「阿嫂喚你乳名,你可願意?」


 


「無有不願的,我日後還要常來叨擾,阿嫂這般喚我,才顯得親近。」


 


「既如此阿嫂便託大囑咐你一句,阿奴,你不是尋常閨閣女兒家,日後若是動了嫁人的念頭,定是要嫁個打心底裡愛慕你的郎君,他既要娶你,便要承擔起你的一切,若是不能,不嫁也罷!」


 


我點頭,心中既溫暖又感動,若不是真心為我的人,決然說不出這樣一番話來。


 


「阿嫂,你同我講講魏溫同那袁二娘的事兒吧!」


 


「四年前三郎及冠,袁家帶著袁二娘一路從南方遷回京都來要同三郎完婚,恰此時京都卻有了關於那袁二娘的傳言,說她十六時就同家中一遠房表兄私通產下一女,袁家為了遮掩此事,將那表親S了,又將那女孩兒充作袁家大郎的庶女養著。


 


「魏老太君聞之此事,要將這門親事作罷!以三郎的家世品貌,京都想嫁他的姑娘不知凡幾,自然不愁娶不到可心的。可袁家咬牙不認,畢竟那表親都S了,這事無以為證,又說自家姑娘為了等三郎耽擱了這許多年,三郎如今高坐廟堂就想悔婚,袁家無論如何都不認。這事就這般鬧了半年之久,魏家袁家各有說法,魏老太君甚至為此還大病了一場,獨三郎卻一句話都沒講過。」


 


9


 


「直到宏源五年的春日,三郎不知從哪裡尋來了一個曾伺候過袁二娘的貼身侍女,那侍女將那私通的過程講得一清二楚,袁家無可辯駁,所有人都以為這事自此就要了結了。可三郎卻像吃錯藥了般執意要完婚,為了此事,老太君還尋到了先王處,彼時先王病重,卻仍召見了三郎,不知先王如何同三郎說的,反正三郎最後還是娶了那袁二娘。」


 


「人人都說三郎對那袁二娘情根深種,

連這般大的綠帽都能戴。」


 


阿嫂說完又是一聲嘆息。


 


我驚得張著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會這樣?


 


「二郎,怎會這樣?」


 


我顫聲問道。


 


「誰曉得呢?要說三郎對那袁二娘情根深種,我卻不信。舊時還覺得那袁二娘不錯,誰知竟是那般不堪的婦人?袁家好歹也是大族,怎會教出那般的姑娘?自袁二娘嫁給三郎後,袁家很是囂張了一陣。後來大王繼位,將袁家家主好一通訓斥,這才低調了些。叫我看袁家一家子沒個著調的,那袁二娘在京中交際圈裡可是極有名的,她在魏家不受待見,老太君她們出門交際從不帶著她,她倒是個厲害的,你們不帶我,我便自己去,她既去了,誰還能趕她走不成?旁人不知內裡,隻道三郎真是對她情根深種,自是看在三郎的面子上對她極盡討好之事。」


 


「老太君拿她無法,

也就隨她那般去了。幾年過去,他們也沒個孩子,三郎也沒納妾,旁人自是將三郎愛重她的話當得更真了。三郎向來低調,甚少參加宴請之類的,她倒是一家不落,仰著腦袋這家出那家進的,好不風光。」


 


二郎說罷也是一聲嘆息。


 


我垂著頭,將手中的酒杯都快捏碎了。


 


「二郎,三郎那般清風明月的人,何須如此?」


 


「誰知道呢?他打年少時心思就重,這些年過去,倒是更勝過往,有時我問他,他也隻是搖搖頭,又不說緣由。隻有一次,大王叫他將那袁二娘休了再重新給他結門好親事,他搖搖頭說不了,何必再帶累旁人?」


 


我胸口酸澀,水汽湧上眼眶,差點掉下淚來。


 


他是覺得自己身體不好,時日無多才這般說的麼?


 


「二郎......」


 


我哽噎著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阿奴,莫哭。」


 


阿嫂遞了塊帕子給我,我捏在手裡,垂著頭不肯抬起來。


 


「幼時我阿父打仗,時有輸贏,我笑我阿父雖是打仗,也得用些智慧的。我阿父笑笑,說勝敗乃常事,人不能太過聰慧,智多壽短,上天總不會讓你樣樣都佔全了的。年少時我羨慕三郎多智,似世間的難事兒放到他眼前都不算事兒般,可如今我倒希望他愚笨些才好。」


 


如此,他就不能說出帶累旁人的話來了。


 


旁人都求神拜佛,我卻從來不信也不屑。


 


自己想過什麼日子就去爭去掙,若是人人都許願,佛祖哪裡忙得過來?


 


若是求神拜佛真有用,世間又哪來那般多的苦難和身不由己?


 


可到了此時,我卻殷切又誠懇地盼著佛祖能聽到我的心聲。


 


我願將我的壽命折一半給魏溫,不管我還能活幾年,我都願意折一半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