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呵!我倒要看看是誰這般大的膽子,連我的人都敢打。」


我進了院子,院裡亂七八糟地擺了許多箱籠,幾個僕婦正在箱籠中間穿梭。


 


正堂中吵吵鬧鬧,竟是為了誰住哪間屋子吵起來了。


 


「你們倒是不將自己當成外人啊!」


 


我跨進屋中,正堂本就不大,此時擠擠挨挨站得坐得滿滿當當。


 


有些孩兒還抱在懷中,不知因著什麼在哭鬧。


 


我的祖母同二叔父坐在正堂,正使喚著我家的侍女給他們端茶倒水呢!


 


聽見我說話,倒是靜了一時。


 


隻是我的祖母立時端起了長輩的架子,一臉端肅地看著我。


 


「說的什麼話?我們本就是一家,你如今既過得這般好,怎的也不使個人來接我們?我們都來了半日了,才喝上了一口熱水。」


 


話裡話外裡全是抱怨。


 


「可不是嗎?阿奴你待在京都享福,就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在老家受苦麼?」


 


二伯母捏著帕子點點眼角,又用手肘去碰我二叔父的肩頭。


 


二叔父抬起眼皮瞅了我一眼,輕咳了一聲。


 


「阿奴好沒規矩,家中長輩都在,也不知拜見,你陰陽怪氣地說誰呢?」


 


二叔父說話沙啞,眼底青黑。


 


舊年他就跟著京城的所謂名士食五石散,看來這幾年還不曾斷啊。


 


「二叔父能活到今日大概實屬不易吧?怎的,到了今日是活夠了不成?問罪竟問到我頭上來了?你們來之前莫非不曾打聽過?」


 


我環視了一圈,他們都垂頭不敢同我對視。


 


最後我將目光放在了祖母身上。


 


她快七十了吧?


 


「在外多大的本事回到家你也是我的孫女,

趙家的姑娘,你莫非還要翻天不成!」


 


祖母紅著臉將桌子拍得哐哐作響。


 


「祖母怕是不知,我從前幹的可不就是翻天的勾當?」


 


我將劍抽出一把來,指著祖母。


 


「趙子衡,你敢S我?」


 


祖母顫聲問道。


 


幾個妹妹看見我手中的劍一翻白眼暈過去了,不知是真的還是假的。


 


兄弟並伯父們竟沒一個出來說話。


 


可笑,可悲。


 


阿父你看,趙家真是再無一個有出息有骨氣的了。


 


「你看我敢不敢!」


 


6


 


祖母還自強撐著。


 


「你今日敢S了我,明日你叔伯兄弟就會告到御前去。」


 


「你看看他們誰有這個膽子?再說他們告我什麼?砍S親祖母麼?你怕是老糊塗了吧?

你這樣不講理還貪婪的偏心老婦遍地都是,可我這樣的將軍能有幾個?大王知道了最多打我幾板子了事,可他們呢?我若是將他們趕出去,不出十日都得餓S,你信是不信?」


 


我將劍從祖母脖頸上收回來,轉身又去看我二叔父。


 


「阿奴饒我。」


 


二叔父說著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日日說什麼風骨,你的風骨莫非都在你的膝蓋上?除了三叔父一家其餘人都站到院中去,你們不來尋我,我遲早也是要尋你們去的。今日既來了,那就將舊賬都算一算吧!」


 


一群人連滾帶爬地到了院中,我祖母坐在椅子上起不來,想必是腿軟了吧?


 


「連朱,叫人將她抬出去。」


 


連朱立時領著兩個侍女上前將椅子抬起來放到了院中,我坐在門檻上拿著劍細細看,許久未擦拭,都不怎麼亮了。


 


「阿父當年送我回來時一並送來了十四車東西,當年我問祖母時祖母說都幫我保管著,連朱去將阿父列的單子取來念一念。我如今都二十多歲了,那些東西也不必祖母再費心保管了,祖母便交還給我吧!」


 


連朱去了我房中,一會兒就回來了。


 


祖母似沒想到我阿父竟然會給我留下一張單子,眼睛睜得滾圓。


 


「我阿父的字想必你們都認得吧?阿父寫得很清楚,這單子他除了給了我一張外,還給了三叔父一張,三叔父也將單子拿出來,咱們好對一對,不然祖母又要說這單子是我捏造出來的了。」


 


我看著縮在我身後的三叔父。


 


他本就生得矮小,又總是塌肩駝背的,便愈發顯得瘦小了。


 


他不是我祖母親生,自幼不得祖母喜愛,我阿父可憐他,在家時總幫著他。


 


即使後來到了蘭城,

每月也會接濟他。


 


後來阿父將我送回來,祖母待我嚴苛,稍有不順心就罰我面壁思過,連著兩三天不給我吃喝。


 


連朱那時還小,隻知道哭。


 


我的阿母都不曾管過我,隻我三叔父同嬸娘偷偷給我送水送飯。


 


他們在趙家過得比我艱難。


 


其餘兄妹都能識禮認字,隻有三叔父家的兩個孩兒不能。


 


三叔父和嬸娘為了活著從不敢掐尖冒強,害怕祖母將他們趕了出去。


 


我走了這許多年,也不知他們是怎麼過的。


 


「阿奴。」


 


我站起身來,看著三叔父從懷中拿出一個破舊的荷包,他從荷包裡掏出了一塊帕子,打開帕子,裡面包著的就是我阿父給他的單子。


 


那張紙被保管得妥帖,甚至比我自己保管的那張還嶄新些。


 


我雙手接過,

看著黑瘦得不成樣子的三叔父一家,鼻頭一酸。


 


年少時意氣用事,甩手就走,連隻言片語都不曾留下,卻不知留在原地的人是不是會擔心傷心。


 


「叔父嬸娘,阿奴有錯,當年不該一句話都沒留下就走。」


 


我拉起叔父嬸娘的手,心中愧疚。


 


「阿奴,阿、阿叔愧對、對長兄,沒照顧、顧好我阿奴。」


 


三叔父說話結巴,平日總是沉默,甚少有一口氣說這麼多話的時候。


 


「阿奴,你這些年受苦了,是我們無能。」


 


三嬸娘說著就掉下淚來。


 


我三嬸娘原是個寡婦,嫁人第二日夫君就S了。


 


婆家將她趕了出來,娘家又不願要她,我祖母為了省錢,就讓我三叔父娶了她。


 


不想他們二人過得十分相得,靠著我阿父的接濟,日子也過得去。


 


祖母就總想法子磋磨我三嬸娘,她的手掌上都是老繭,可見這些年祖母怕是變本加厲了。


 


7


 


「好,好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祖母抖著手指,厲聲罵道。


 


不知她是在罵三叔父還是罵我。


 


連朱將單子逐一念了一遍,越念到後面,嗡嗡嚶嚶的聲音就越大。


 


「阿母,十萬金啊,莫說那些布帛寶石,光現錢就有十萬金,那許多錢哪裡去了?我要買幅字畫阿母都說沒錢,那許多金哪裡去了?」


 


說話的是我四叔父,他是我祖母幼子,自幼嬌養著。


 


我還在趙家時他就隻會做一件事,每日吃飽喝足,提著一袋錢出門去,到了晚上就帶回幾張字畫來。


 


他比我阿父還高出許多,這幾年人人都過得辛苦,獨他膀大腰圓,

養得白白嫩嫩,一看就不曾吃過半點苦。


 


此時他往祖母身前一站,手指頭就差點到祖母的額頭了。


 


「你這逆子,還敢提什麼字畫!你買的那堆破爛花了多少錢?到頭來可有一點用處?堆了滿滿一屋子,最後還不是被你醉酒後一把火給點了?若不是你點了京都的院子害得我們無處容身,我怎會一把年紀還帶著你們回趙家鎮?」


 


「阿母,你不是說那火是兵痞點的麼?你竟騙我?」二伯父又質問。


 


「家裡值錢的都被火燒了,你想如何吧!」


 


祖母眼睛一閉,脖子一梗,竟開始耍賴了。


 


「阿母,你胡說什麼?金子怎會被火燒沒了?你是不是偷摸給了二兄?」


 


四叔父又將指頭點到了二叔父額間。


 


「胡說什麼呢?」


 


二嬸娘雙手叉腰,雙眼閃爍不定。


 


不用再問,那些金子即便沒全給二叔父,定然也是給了一大半的。


 


「祖母,你這般偏心便不好了,都是你生的,總不能厚此薄彼吧?比起二叔父每日嗑藥,四叔父也是隻買個字畫,比他可靠得多了。」


 


我慢悠悠地說道。


 


四叔父立馬扯起二叔父,將他掼倒在地,二叔父本就體弱,這一摔差點沒背過氣去。


 


二嬸娘上去幫忙,四嬸娘自不會旁觀,於是兩家人便打在了一起。


 


我看著祖母笑。


 


祖母一雙灰白的眼睛像淬毒般地看著我,似要將我吃了。


 


「祖母,我阿父是不是你生下的?他在戰場上出生入S,你可關心過他半句?可有給他捎過一雙鞋去?你哪一次寫信不是為了同他要錢?哪個母親能像你這般?我阿翁掙的家業若是好好經營,日子定然也過得去,

可是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們,不僅將家業敗光了,還要兄長養著他們的妻兒。」


 


「我阿父養你是應該的,誰叫你生了他呢?可你叫我阿父養他們,憑什麼?我阿父將我託付給你教養,你又是怎麼養的?阿父戰S,是我和三叔父不遠萬裡給他收的屍,你可為他掉過一滴淚?我阿母同我們生分,還不是你當年留著她不讓她隨阿父走?」


 


「如今竟又將人帶到我家來叫我養,又是憑的什麼?憑你不要臉麼?」


 


8


 


「誰叫他爭氣......」


 


「他爭氣就活該被你盤剝?你將我阿父給我留的東西還了便罷了,若是不還,今日這事就不能善了。」


 


我將劍往二叔父身上一揮,他胳膊上立時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阿母,你快救我,她真會S人啊......」


 


二叔父抱著祖母的腿,

號叫不止。


 


祖母垂頭看著二叔父,捂著胸口掉下淚來。


 


「天啊,快來人看看,這哪裡是孫女,簡直是催命的閻王啊......」


 


祖母竟大聲號叫起來。


 


這是要錢不要命啊!


 


「祖母竟還不說實話麼?此時即便是大王來了也不會攔我。」


 


我再揮出一劍,砍在二叔父的腿上,他一翻白眼,徹底暈了。


 


二嬸娘趴在他身邊哭號,其他人也哭,一時間熱鬧吵嚷得不像樣。


 


天已黑透了。


 


祖母卻還無動於衷,我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連朱,叫人掌燈,問問廚下可做了飯?你先帶三叔父他們去後院安頓,都一整日了,阿瑩阿卓怕都餓了。」


 


連朱帶著人走了,我也餓得慌,在桌上捏了塊點心放進嘴裡。


 


「祖母還沒想好麼?

你莫要以為這兩處傷不致命,你看那血流了這許多可止住了?若是再不用藥,二叔父就S了。」


 


燈光將血一照,黑漆漆一大坨,好不瘆人。


 


「祖母若是還要堅持,不若我在旁人身上再試一試?」


 


「阿母,你好狠的心,為了金錢連孩兒們的性命都不顧了!」


 


四嬸娘帶著一幫孩子跪在祖母膝下,哭得稀裡哗啦,好不可憐。


 


「祖母快看,你這小重孫才多大一點兒!」


 


我伸手抱過一個襁褓,襁褓中的孩兒約兩三個月,養得白白嫩嫩,這般吵鬧著,他卻睡得無知無覺。


 


「啊,祖母,快救救我的孩兒呀!」


 


我實不知她是誰的娘子,看我抱走孩子,立時就尖叫著抱住了祖母的腿。


 


祖母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天,今日天氣不好,沒一顆星星。


 


「你將他們都放了,

我說就是。」


 


祖母看著我,再也沒了將才的盛氣凌人,隻是一瞬,我發現她臉頰的肉全垂了下來,似被人抽光了力氣。


 


「那十萬金我給了採凝,她說等她夫婿成了大事,就在朝中給兄長侄兒們謀份差事。」


 


祖母閉著眼睛,低聲說道。


 


採凝是我祖母唯一的女兒,嫁的是舊王手下的一個錄事官,當年他跟著舊王遷都,舊王被捕,他立時就投了大王。


 


大王聽聞他同我還有些舊親,就留他在身邊做事。


 


我去西北時他還沒個官職,這次回來他卻已是五品參事了。


 


「行吧!我知曉了,既如此我就不留你們了,想必祖母定然是不缺錢的,那些寶石布帛就當是我阿父最後孝敬您的了。隻是那十萬金,您需一點不少地都給我帶回來才是,不然我怕是要親自去一趟參事府上了。另就是今日你們出了我家門,

是S是活便同我再無幹系。柳翁,開門。」


 


我指著大門,他們想必是真的怕了,連滾帶爬地往門口去了,我將孩兒往那婦人懷中一塞。


 


「將你們的箱籠帶走。」


 


一時間人物都散盡了,隻留下一個沒人管的老太太。


 


9


 


「阿奴,你千萬莫為難採凝......」


 


「祖母,要為難她的隻怕不是我,而是你這群好兒孫,我勸您不若快去瞧瞧,不光明日京都要有新笑料,我那好姑丈的官怕是也要做到頭了。」


 


老太太腿一下子不軟了,拐杖都不用拄,立時就飛奔而去。


 


腿腳看起來利索得很。


 


我心裡陰暗,還盼著她早去陪我那不曾謀面的老阿翁呢!


 


看著老祖母遠去的背影,我忽然覺得自己和那些夢裡都不能開懷的過往做了了斷。


 


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過去的都過去了。


 


三叔父他們沒動筷子,還跪坐在案前等我,見我來了就要起身。


 


「你們該餓壞了,快些吃吧!我吃完飯還得回營裡去,日後這就是你們的家了,需要什麼就和連朱說,她心細,一定能辦妥當的。再就是我想尋個人教阿卓阿瑩讀書,不知叔父你們二人是怎麼想的。」


 


我端起碗,看著叔父。


 


嬸娘捂著眼角掉起淚來。


 


「阿奴,這自是再好不過了......」叔父說了一整句話都不曾結巴。


 


「阿姊,我想做個像阿姊一般威武的將軍。」


 


阿卓瘦弱,雖已八歲,看著也隻五六歲模樣,一副從沒吃飽過飯的樣子。


 


可他雙眼明亮透徹,說話時眼中透著堅毅。


 


「好呀!

隻是做將軍也是一樣,還需得認字讀書,到時才能研習兵法。等阿卓讀好書,心中還是這般想法的話,隻要你阿父阿母應承了,阿姊便帶著你可好?」


 


我拍拍他單薄瘦弱的肩膀。


 


「我聽阿姊的,定好好讀書。」


 


「阿姊,祖母說女孩兒讀書無用。」


 


阿瑩垂著頭,低聲說道。


 


她像三嬸娘,生得俊俏,這些年在祖母手下討生活,謹慎小心慣了,看起來不夠舒展大方。


 


「阿瑩,她是不是還說隻有嫁個好郎君才是女孩兒的出路?你且記住阿姊一句話,若是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靠男子給的,他何時想收回都能心安理得地收回,到了那時你該怎麼辦?可是自己的就不一樣,除非你不想要,不然你的將永遠是你的。」


 


阿瑩懵懂地看著我,我知道她還不懂。


 


可時間還長,

她總會懂的。


 


我幼時也不愛讀書,覺得枯燥乏味,甚是沒趣。


 


屁股底下似有一團火在燒,總是坐不住。


 


阿父總哄著我,若是讀得好便給你雕一把木劍。


 


若是讀得好便給你一匹小馬。


 


若是讀得好給你買雙新靴子......


 


長大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所有的道理雖並不都在書上,可書可以讓人懂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