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房中守著的是魏溫的祖母。


 


她見我行禮也隻是點了點頭。


 


「將軍多禮了。」


 


竟比過往更生分了幾分。


 


我知魏溫就在裡間,老太君不叫我進,我便隻能在外間坐著。


 


「二郎才走,聽聞你也病了,看來已是好了。」


 


「是,已好了。」


 


我恭敬地答道。


 


一時間便又無話可說了。


 


「郎君,你可是要喝水麼?我扶你起來吧!」


 


裡間傳出了極柔和婉轉的女聲。


 


「好。」


 


聲音沙啞低沉。


 


是魏溫的。


 


我垂著頭未動。


 


半晌又沒了動靜,大約他是在喝水吧?


 


「三郎醒了,我去瞧瞧。」


 


老太君進去了,卻沒叫我同去。


 


從少時我便知她不喜我,那時她忍著,也是覺得我年歲小,可以給魏溫解悶兒叫他開懷。


 


說白了就是我同魏溫實在沒什麼利害關系。


 


如今我要做的是魏溫的妻子,她定然是千百個不願意的。


 


我若是她,我也不會滿意。


 


可有什麼法子,誰叫我偏偏就瞧上魏溫了呢?


 


「三郎,你可好些了?想不想吃點什麼?祖母叫人給你做去。此次多虧了阿沅,沒日沒夜地照看了這些天......」


 


「確實是辛苦阿沅了。」


 


魏溫的聲音很柔和,甚至在我的記憶裡他似乎從沒對誰這般說過話。


 


「都是阿沅該做的,郎君說什麼辛苦啊!」


 


那叫阿沅的姑娘答道。


 


聲音既羞澀又歡快,舌尖含著濃濃的化不開的情意。


 


「阿沅雖不讓,

我還是要謝的。」魏溫的聲音裡甚至含著笑意。


 


我垂頭看著自己的指尖,笑了笑。


 


「若是不打擾,我便進來了。」


 


我起身走進去,其實並不是很想見那叫阿沅的姑娘。


 


可沒法子,我同她總要有些糾纏的,不管是眼下還是日後。


 


她或許就是魏溫喜歡的人呢?


 


我總要瞧瞧她是什麼模樣才甘心。


 


那是我第一次見沈沅。


 


一個斷送了我的愛情亦成全了我的姑娘。


 


那時我確實是這樣想的,她成全了我。


 


是她讓我不再耽於兒女情長,也是她讓我明白了自己的一時衝動叫魏溫怎樣為難。


 


總之在這場短暫的、我將將挑明的情愛裡,最不該難過的傷心的人是我。


 


是我的錯。


 


我該先問一問魏溫願不願的。


 


隻是憑著往昔他對我的好便隨意揣測,覺得他是願意的。


 


可愛情和友情,終歸是不同的。


 


我沒有得到愛情,很快也將失去我的友情。


 


那姑娘就站在窗前,小小的窈窕的一個。


 


烏發如雲,面白如玉。


 


她看著我的眼神大膽又膽怯。


 


罷了!我想。


 


我再未往前走一步,隻看著靠在床頭的人笑了笑。


 


他看起來確實病得厲害,臉頰消瘦蒼白,便顯得一雙眼愈發黑而深了。


 


我不曾躲避,依舊笑著看他。


 


「如此我便也算來看過你了,你好生歇息,我走了。」


 


我轉身離開。


 


魏府依舊是魏府,魏溫依舊是魏溫。


 


我沒有法子,便隻能做回原來的趙子衡了。


 


我憑著衝動努力過了,

卻終究不能得償所願。


 


我不後悔,也不遺憾。


 


昨日種種,譬如雲煙。


 


該散該離時,誰也留不住。


 


2


 


京都處處都是魏溫同沈沅的傳言,他們亦同出同進毫不避諱。


 


沈沅貌美,喜歡他的郎君不知凡幾,可她從未應下過。


 


如此便是將我架在火上炙烤。


 


三叔父脾氣那般好的人都看不慣去了一趟魏家,後來又氣鼓鼓地回來了。


 


我知他定然是碰了釘子,也不去安慰他。


 


我忙是真的,懶得管也是真的。


 


「你同三郎是定了親的,他如此明目張膽地打你的臉,你就不管了麼?」


 


二郎氣得面紅耳赤,暴跳如雷。


 


我知他已尋過魏溫了,定然是從魏溫那兒聽到了不想聽的,又不願說出來傷我。


 


我將手中的筆放下,揉著額角,最近我收到的目光實在太多,已然麻木了。


 


「你莫要吵了,吵得我頭疼,待過些時日我便將此事了了。」


 


「你什麼意思?莫非要退婚不成?這可真是叫我說什麼好呢?我原以為他心屬你呢!畢竟他那般待你,即便是夫君也不定做得到,如今倒好,竟是我瞎眼看錯了,日後我若還理他我便是狗。」


 


我搖搖頭,任由他絮叨。


 


好似誰都比我生氣委屈,我也就不委屈了。


 


我給三嬸娘過生辰,將京都大大小小的官員都請了一遍。


 


這是我第一次舉宴,且誰都知曉我待嬸娘如母,旁人自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連大王都差來福送了賀禮來,這許多人裡卻獨獨缺了魏溫。


 


魏家隻來了個送禮的管家。


 


管家帶了話:沈姑娘病重,

魏溫脫不開身。


 


我笑著應下,亦叫管家帶了話回去。


 


「我會求個退婚旨意的,叫他專心照顧沈姑娘去吧!」


 


這世上任何的轉身都需要由頭的。


 


即便我不需要,可旁人總要的。


 


他們知道我是被魏溫傷透了心才退的婚,此事才算圓滿。


 


可他們不知,自始至終我想知道的其實隻一件事。


 


魏溫心中有沒有我?


 


隻是這也不再重要了,有如何?沒有又如何?


 


既不能在一起,便就當沒有吧!


 


就當他喜歡旁人還要讓人人都知道。


 


就當是他欺我辱我,我受不了才走的吧!


 


舊事已了,我不願多提。


 


隻要不見他,我就還是我。


 


3


 


壟上耕田一日就等同於被風沙吹打了一日,

我同二郎騎在馬上,再也沒有了早晨來時的意氣風發。


 


人困馬乏,此時若是敵軍來襲,我們定然要被一舉殲滅的。


 


連二郎都沒了說話的興致,我們蔫頭耷腦,趕著天黑回了營地。


 


營中已點起了燈燃起了火堆,我爬下馬,將韁繩遞給馬奴,提著馬鞭慢吞吞地往營帳挪動。


 


二郎扯下面巾,鼻子以下還算幹淨,鼻子以上一層沙土。


 


看著他我就知道自己什麼模樣了。


 


我站在帳外垂頭一陣搖頭晃腦,頭上的沙土哗啦啦地如下雨般往下落。


 


「嘿,這可不是小狗甩毛呢!」


 


二郎笑我。


 


我抬起頭伸手去捶他,他閃身躲避。


 


我又去追他,嬉嬉鬧鬧,似將疲憊都給忘了。


 


誰說我們年紀長呢?


 


其實心裡住的都還是曾經的少年,

有時還澄澈。


 


但也隻是有時罷了!


 


「阿奴。」


 


有人喚我。


 


我轉頭去看,是魏溫。


 


他側身站在帳前,帳簾還被他一手掀著。


 


帳中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曳,他的身影也忽明忽暗。


 


可不知為何,我覺得他被巨大的悲傷籠罩著。


 


那悲傷鋪天蓋地,似要將他淹沒。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


 


他看起來怎就是一副不幸的模樣呢?


 


我看著他的模樣,竟說不出叫他不要叫我乳名的話來。


 


他總是這樣,明明是他先不要我的。


 


可看著他的模樣,好似是我將他丟棄在了半路上。


 


「三郎,快進帳去,外面風大,你受不得。」


 


二郎看看我又去看他,

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先將人扯進了我的營帳。


 


連朱看著我久違地翻了個白眼,扔了張湿帕子給我。


 


我將臉胡亂抹了一把,看著帳子後面散出來的水汽。


 


心裡忽覺得十分不平,我這般灰頭土臉地回來,甚至還不能舒服地泡個澡呢!


 


我都沒說委屈,魏溫倒先委屈上了,笑話!


 


「你二人是回各自的營帳還是想待在這兒看我沐浴換衣?」


 


我面目表情地盯著他們二人。


 


「我倒是求之不得。」二郎嬉皮笑臉地說道。


 


「滾!」


 


我將手中的帕子扔過去,他一把接住又遞還給連朱。


 


「連朱啊!你需得好好管管你家姑娘了,她如今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說了,我好歹也是個郎君啊!」他對著連朱語重心長。


 


「你在我眼中同個姑娘是差不多的!


 


二郎一噎,咬唇委屈地瞪著我。


 


我悄悄去看魏溫,他垂頭立著,不知在想什麼想得那般認真。


 


「三郎,不若我們先走,你看她這副模樣,再不洗洗就沒個人樣了。」


 


二郎輕聲催促。


 


魏溫恍惚抬頭,他看著我。


 


「待洗完來我帳中!」


 


他說完也不等我應就出去了。


 


「我可沒說去不去,憑什麼你說去我就得去啊?」


 


我低聲說道。


 


「你們可真是,唉……」二郎甚是無語的模樣,亦追出去了。


 


4


 


這世上最舒服的事兒我私以為有兩件,睡覺和泡澡。


 


我睡覺總不踏實,若是哪日一躺下就能踏踏實實地睡著,我就覺得這一日沒白活。


 


泡澡亦是十分奢侈的,

隻有連朱在時我偶爾才有這般的享受。


 


我閉眼將整個人都沒在水中,隻覺天地一片安靜。


 


我最近什麼也不願多想,特別是關於舊事,能忘的似都要忘了。


 


就讓我這樣活著也頂好的,過去發生過的,關於我怎樣喜歡過一個人的,就當都忘了吧!


 


「我若是再遲來一會兒,姑娘你怕是要淹S在澡盆裡了吧!」


 


連朱將我從水裡拽出來,我大口喘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我若是淹S在澡盆裡,怕會是大周今歲最大的笑話了吧?」


 


「你既清楚,就立時出來吧!水都涼了。」


 


連朱用布巾包著我的頭發,又來幫我擦身子穿衣。


 


這時候我總忍不住笑,明明活得粗糙同個男人一般,偶爾卻也做這般的享受。


 


「笑甚?你日日這般灰頭土臉的,

若是再不沐浴,怕是要餿了臭了......」


 


「對對對,沒有你我可怎麼活啊?」


 


我同連朱玩笑著,卻都默契地不願提起魏溫。


 


不提歸不提,可帳外已有人催促了四遍了。


 


「大司馬要同將軍商議政事,大將軍若是收拾妥當了便過去吧!」


 


連朱瞧瞧我,尋了件外袍捏在手中。


 


我沒法子,終是站起來穿上了。


 


他都讓人說是政事了,我還怎敢懈怠?


 


「將碗裡的湯喝完再去!」


 


連朱將碗遞給我,我將剩下的半碗不知什麼熬得有些藥味兒的湯一口喝了。


 


帳外刮著北風,若是身子不好定然會被風刮跑了。


 


西北的春日就是這樣,既狂躁又冷漠,偶爾才生出些溫柔來。


 


它叫你活著,卻活得不那般舒暢就是了。


 


意外的是我去時二郎竟還沒來,這倒不像他。


 


魏溫的帳中燃著炭盆,燭臺亦點了好幾個,溫暖明亮,隻一瞬間就讓人生出疲懶來了。


 


他自幼過得就是這樣舒服奢華的日子。


 


總之他拿自家的銀子享受,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案上擺著五六碟菜,雖不及京都的精致,可放在西北亦是罕見了。


 


我聞著味兒不由咽了咽口水,抿著嘴角做嚴肅狀。


 


若是不如此,我怕會流出口水來,那就丟臉丟大了。


 


「過來坐吧!」


 


魏溫坐在案後喚我。


 


他嘴角帶笑,溫溫潤潤的一個。


 


我這人吃軟不吃硬,立時在他左手邊坐下了。


 


看在這幾碟菜的面子上,今日真沒什麼政事要談我也不會怪他了。


 


「二郎呢?

」我問他。


 


「過會兒來。」


 


「平日就數他跑得最快,今日菜這般好倒磨蹭起來了。」


 


我偷摸咽了下口水,心中又把二郎編排了一遍。


 


為著他耽誤我吃好吃的。


 


「若是餓了你便先吃吧!二郎來了另給他做。」


 


他又溫聲說道。


 


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氣了吧?


 


畢竟我都餓了一整日了,喝西北風隻會脹氣,可不能飽肚。


 


我拿起筷子端起眼前的碗,是一碗碧粳米飯,上次吃還是在三年前吧。


 


應該是吧?


 


「你怎地不吃?」我已將菜吃掉了大半,魏溫卻一口沒動。


 


他端著杯茶水,看著我發怔。


 


「我吃過了,你快吃吧!」


 


5


 


二郎姍姍來遲。


 


看他周身清爽幹淨,定然也是沐浴過了。


 


我將桌上的菜都吃完了他才晃悠進來,看了眼案上的空盤子竟衝著我翻白眼。


 


「你是不是餓S鬼轉世投胎啊?也沒說留一口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