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周終是安穩下來了,家中又遷回了京都。


魏三郎已名滿天下,魏家如烈火烹油般,我家也不遑多讓。


 


因著魏家的緣故,我家車水馬龍,甚至日日舉宴。


 


一切都很好,隻等魏三郎及冠後來娶我。


 


我阿父謀了份差事,終於能上朝去了。


 


第一日下值回家,他竟將我叫了去。


 


已經數年阿父都未曾這般同我好聲好氣地說過話了。


 


「珍娘,那魏家三郎真正是天上謫仙,禮儀教養無可指摘,容貌更是天下無雙的,你若能與他相得,便是你最大的福氣了。都怪阿父對你管教不嚴才叫你做下那糊塗事兒,此事既已過去,你萬不可自己說漏了嘴才是。」


 


阿父這樣交代我。


 


他在書房的青磚地上走來走去,臉頰透著興奮的紅暈,嘴裡念叨著魏三郎的名諱。


 


袁家的興衰似都系在了魏三郎的身上。


 


可這世上多的是不如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舊時做下的錯事一夜之間傳得滿京城都是,且有模有樣,與真相幾乎無差。


 


我家一夜之間掉入了深淵,我也從人人羨慕變成了人人唾棄。


 


我同魏三郎的這門親事怕是要作罷了!


 


昨日還處處體貼的阿母衝著我一通哭號叫罵,那模樣竟沒半分世家教養,同路邊悍婦無異。


 


我自己倒還罷了!


 


嫁不出去便不嫁了吧!隻要不叫我S,怎樣過活不是活呢?


 


不知為何,我就是怕S。


 


世家多是早早就養了暖床婢,隻等家中郎君成人便立時教習男女之事。


 


且男子之間還以閨房之樂互作比較,怎的到了女子身上就成了不得了的大事了呢?


 


可叫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魏三郎竟然執意要娶我,

他連大王的話都不曾聽,竟還要執意娶我。


 


家中立時又歡喜起來,甚至比過往更甚。


 


袁家雖還叫世家,卻早同舊時不一樣了。


 


旁人從外面看著繁花似錦,其實內裡已爛透了,處處都是旁人看不見的骯髒。


 


袁家想靠著魏三郎重拾昔日榮耀,可自己家卻沒一個能頂事的郎君。


 


我不明白魏三郎為何還願意娶我,若在他尋出我舊時的婢女之前,我或許還存著他在什麼時候見過我的心思。


 


或許他真是對我一見鍾情呢?畢竟我有一副好相貌不是嗎?


 


可他尋回了伺候過我的婢女,將我同我表哥的一段舊情坐實還要娶我時,我心中隱約明白的。


 


他娶我,或是為著這把柄呢?


 


為著這把柄,不論他怎樣對我,我同袁家都沒臉多說什麼。


 


彼時我也並不在乎的。


 


可直到我見到了魏三郎。


 


直到我見到了魏溫。


 


我或許本就是個多情的女人,舊時愛慕我的表兄,後來隻一眼便愛上了魏溫。


 


愛上魏溫實在是十分簡單的一件事兒。


 


當他在燭火中挑起我的蓋頭,用一雙清冷的鳳眸盯著我看時,我想我便愛上他了吧。


 


阿父說他是天上謫仙竟一點也不曾誇張。


 


他並不像我以為的那般孱弱模樣,清瘦高大,看起來冷清寂寥。


 


說話時有些不耐,全身又透著濃濃的寂寥脆弱。


 


女人總能輕易地被這種看起來脆弱的男人徵服,或許是出於天生的母性呢?


 


可我自己都懷疑我有沒有母性這種東西。


 


我一眼便瞧上了他,可惜他卻連多餘的一眼都懶得施舍我。


 


他不住內院,

成婚當夜隻是掀開了蓋頭,同我說叫我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過就是了。


 


一個女人一旦把一顆心拴在一個男人身上,便要做出許許多多的傻事來,更何況我本就不聰明呢。


 


我雖不得老太君和他阿母喜歡,可她們並不曾刻意為難我,隻是冷臉相待罷了!


 


我四處蹦跶,打聽魏溫的喜好,時不時給他端水送飯,我想他這般待我定是因為性子冷淡。


 


我有的是熱情和時間,總能叫他喜歡我的。


 


是我高估了自己卻低估了他。


 


他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對他投懷送抱的女人還能少了不成?


 


可我心中總懷著希望,他雖待我冷淡,可並不像旁的男人一般納妾蓄婢,我總還有機會的。


 


魏溫甚少喝酒。


 


那是我們成婚後的第二個冬日,那年的雪又多下得又大。


 


我借著給魏溫送厚被褥的由頭想見見他。


 


那日的雪可真大啊!


 


我去時魏溫就背手立在屋檐下,長賦在他身後勸他。


 


風一吹便是一股濃濃的酒味兒。


 


「郎君,進屋去吧!天這樣冷。」


 


「雪下得這般大,不知糧草可有送到,阿奴這個冬日又是怎麼過的呢?」


 


我是經歷過風月的人。


 


「阿奴」兩個字從他唇齒間說出來時同旁的字是不一樣的,因為含著萬般柔情,便顯得鄭重無比。


 


「想必過幾日將軍會來信的。」


 


「你不懂她,她怕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我來的,又怎會記得給我寫信?我隻盼著她能平安回來也就是了......」


 


我站在拐角,聽魏溫同長賦絮絮叨叨地說著許許多多關於那阿奴的事兒。


 


她喜歡吃什麼,喜歡穿什麼衣服什麼鞋,她的脾氣性情,甚至她的馬。


 


關於那人的,不論多細小,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轉身離開,心中藏著濃得化不開的嫉妒。


 


可嫉妒有什麼用呢?我都不知該從何嫉妒起來。


 


後來我才知曉那阿奴原是這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女將軍啊!


 


大周後宅的女子甚至不敢輕易將她的名字喚出口來,提及她時隻說「趙將軍」。


 


我甚至不曾見過她一面。


 


魏溫喜歡的竟會是這般離經叛道的姑娘麼?


 


我也離經叛道,可我的和她的又大不同。


 


她是個敢披掛上陣的將軍,聽聞在戰場上比男子更驍勇善戰。


 


她的友人皆是大王曹家二郎這般的人物,她雖是個女子,可她敢在大王面前同滿朝文武平起平坐。


 


叫我學旁的姑娘我或還學得,可叫我學她,我哪裡能呢?


 


這天下怕是再尋不出她那樣的一個了吧?


 


魏溫竟喜歡她麼?


 


可他為何不娶了她呢?


 


是她瞧不上魏溫麼?


 


我心中竟生出扭曲的歡喜來,那般厲害的魏溫,原也有人不將他當回事兒啊!


 


那年大軍班師回朝,我見到了趙子衡。


 


我一生短暫,在京都是個如跳梁小醜般的人物。


 


旁人因著我是魏溫的夫人面上待我恭敬殷勤,可眼底的鄙視卻如何都藏不住。


 


直到我見了她。


 


我忽就明白魏溫那般的人為何獨獨喜歡她了。


 


我說話帶刺,她卻坦然,待我有禮有節,眼中並無鄙視。


 


她該是個極好看的姑娘,如若膚色能白些,

眉宇間不那般堅毅果敢,定然也是個好看極了的姑娘吧。


 


那夜我同她隻匆匆一面。


 


我的一生短暫又悲涼,自傳出我病重,家中便總有女眷來來往往。


 


沒一人是真心來看我,她們是盼著能偶遇魏溫,或許就能生出一段情來了呢?


 


隻那人,那將軍給我倒過一杯茶,雖不耐,卻是真心實意地叫我莫要吹風,叫我好生養病。


 


我實在討厭她。


 


討厭她看起來無所不能,討厭她和任何郎君相處起來都坦蕩平常。


 


我最討厭的是魏溫那般喜歡她,她卻一副全然不知曉的模樣。


 


我那般怕S,卻S得這般早。


 


S時我竟在想,連魏溫這樣的人都會愛而不得,我的遺憾又算什麼?


 


趙時予番外


 


我姓趙,名時予。


 


意時和歲豐,

予取有節。


 


我阿父給我取的。


 


我為何單單要先介紹一番我的名字呢?


 


人人都有的東西,難道我的就那般特別麼?


 


可能於我阿父來說十分特別吧?


 


我出生那年官職改制的事兒初有眉目,我阿父從大司馬變成了宰相,科舉制度也將將開始。


 


我阿父同我阿母成婚不足一年,我的阿父便親自去了江南做主考官去了。


 


彼時我阿母還有一月餘就要生我了,阿父本舍不下她,可我阿母是什麼人啊?


 


她可是我們大周唯一的女將軍啊!她讓我阿父去,我阿父即便再不舍也是要去的。


 


我阿父原以為趕著阿母生我時他定然能趕得回來,可偏偏那年出了一件大事。


 


後來大家都將這件事兒稱作「五姓之亂」。


 


便是大周的五大世家因不滿官職改制和科舉叛亂了,

一時間京都被圍,大王被困。此時我阿母卻頂著八個多月的肚子披掛上陣去了。


 


我太婆每每說到此處便會掉淚,咬牙切齒地罵我阿母同阿父,說他們沒一天叫人省心。


 


後來又心疼我阿母,說我阿母提著槍背著劍出家門時她和我阿婆就在門口攔著。


 


「若是沒了大周,哪裡還會有魏家?又哪裡來的阿奴同我肚中的孩兒呢?更何況這世上還有千千萬萬個如同阿奴這般要做母親的人啊!」


 


太婆說我阿母說這話時是笑著的,彼時落日絢爛璀璨,那些明亮皆在我阿母的眼中。


 


「囡囡,太婆那時忽就明白你阿父了,他為何獨獨鍾情於你阿母,因她隻站著,便看起來頂天立地了。」


 


我阿母出門五日便平了叛亂,可她卻是被抬回來的。


 


她肚子疼了兩日便生生忍耐了兩日,我便是在她從宮中回家的路上生下的。


 


我阿婆說她看見我阿母和我時立時便暈了過去,隻因我們全身都是血。


 


阿婆又說我像我的阿母,最是堅強不過,人人都說我活不成了,阿母也因著失血過多要S了,可偏偏我同阿母都活了下來。


 


我阿父在江南也是險象環生,待回家時我已滿了兩月,是個白白嫩嫩的小團子了。


 


阿母等著阿父回家給我起名字,太婆同阿婆便給我起了個囡囡的乳名兒叫著。


 


太婆說她從未見我阿父哭過,可他回來的那日看見我卻掉了淚。


 


因為阿父怨他自己,他沒能護好我同阿母。


 


「我原對你阿母還有些芥蒂,畢竟你是你阿父的第一個孩兒怎好姓趙呢?可看著你阿父攬著你阿母垂淚,你阿母還笑著說無事無事,阿婆心中又酸又疼,忽覺你阿父是個有福氣的,遇見的恰巧是最懂他最疼他的人。


 


彼時我六歲,我的阿弟和也三歲,阿父不知又哪裡惹得阿母不開心了,我阿母收拾了一個巨大的包裹離家出走了。


 


我阿婆帶著我同和也坐在院中的桂樹下納涼,能看見阿父端坐在桌前不知是在寫字還是畫畫。


 


「阿奴都走了這些時日了,你也不去尋一尋麼?」阿婆問阿父。


 


我的阿父雖快四十,可京都卻依舊沒一個郎君的姿容能勝得過他,或許隻能等我家的和也長大了吧。


 


阿父隻是笑著搖搖頭又去做他的事兒去了。


 


「你阿母定然是京中待得煩了,隨便找了個由頭丟下我們跑了。」


 


阿婆笑著摸摸我的發頂。


 


我阿母的脾氣確實是這樣的,她常同我說,在是某人的妻子、孩子的母親之前,一個女子總先得是她自己。


 


前不久她說想去看看草原,

我猜她定然是看草原去了吧。


 


過了半月阿父便帶著我們一家老的少的往蒙東去了,聽聞那裡有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原,六七月便開滿了紫的黃的花兒。


 


我阿父說要告老,大王沒應,給了他兩個月的時間,叫他尋回我阿母便去上朝。


 


做我阿父的大王其實也很難的,這是曹二叔的原話,說罷他還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也想去尋你阿母,可惜大王不應。」曹二叔聽著極失落。


 


「我是大王我也不允。」阿父將曹二叔看得透透的,連我都知曉曹二叔也隻是想借著尋我阿母的由頭出去轉一圈罷了!


 


我的曹二叔已蓄起了胡須,可他不像我阿父那般多思多慮,家中又有叔母操持著,笑起來嘴角有梨渦,我阿母總說曹二叔身上還帶著幾分少年氣。


 


我們一家就這般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蒙東離京都並不算太遠,要不然待我們到時草原上的花都該開敗了!


 


按理說像我同阿弟這般大的孩兒是離不開阿母的,可阿母走後,最平常的反而是我們二人。


 


隻因我阿母就是這般的性子,愛我們,但又有她自己的活法。


 


她總是想走時便能走,家中誰也不會攔著,我同阿弟早習慣了。


 


我太婆總說沒見過這般不著調的阿母,又說誰叫她遇見了我阿父呢!


 


是我阿父給了她想走就走的底氣。


 


一路上阿父話很少,和也同他的性子最像,小小年紀也甚是肅穆冷清,小小一團人也能安靜地坐一整日,阿父給他讀書聽,他雖聽不懂,卻從不顯無聊。


 


都說我們魏家的郎君是活不長久的,我卻不信,我阿母說了,我阿父活到七老八十是沒問題的。


 


我信阿母的。


 


再看看我的阿弟,

白嫩喜人,像個團子般。


 


太婆都說我們都像阿母,身體好得很。


 


也是,旁人家的孩兒一年總要病幾回的,可我和阿弟卻甚少生病。


 


我每日上蹿下跳,不是摔了這兒就是磕了那兒,連疼都甚少叫。


 


蒙東的天比京都的高,比京都的遠。


 


天藍得不像是真的,天上的雲也隻幾朵,白白嫩嫩胖胖乎乎地飄在天上,懶洋洋得似要掉下來般。


 


遠處的藍同綠慢慢連在了一處,草地上一坨一坨的白,阿父說那是牧民的帳篷。


 


阿父下了馬車背手站著,白衣被清風鼓起,我同阿弟將腦袋伸出車窗,我們都在等一個人。


 


隻見遠遠的一抹紅奔騰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是我阿母,她一身紅衣騎在馬上,頭發都未束,眉眼灑脫自在。


 


她看見我們便笑開了,

嘴裡喊著阿父的名字。


 


我那總是冷清的阿父嘴角慢慢扯出笑來,伸出雙手,阿母翻身下馬,恰跳進了阿父的懷裡。


 


「我想你了。」


 


阿母環著阿父的腰低聲道,似撒嬌般。


 


我伸手遮住阿弟的眼睛。


 


我阿母便是這樣的脾氣,她喜歡誰,便熱烈燦爛,什麼體統矜持於她,隻不過旁人闲來無事瞎編的幾個字罷了!


 


「嗯!」


 


我阿父低聲應道。


 


阿母便心滿意足地放開阿父,伸開雙臂站在車轅旁等著我和阿弟。


 


我們歡天喜地地擠出車門,阿母先扯過我去上下打量一番,又吧唧一聲親在了我的臉頰上,又響又亮,惹得我大聲笑了。


 


然後她又去親阿弟。


 


阿弟環著阿母的脖頸什麼也不說,可一雙小手卻怎麼都不肯松開。